“砰——!!”
清桅的車猛地頓住,頭、肩和手肘一頓磕碰,周身一陣疼痛。所幸衝擊不大,只是車頭左側被刮擦凹陷了一塊,漆也掉了。
對方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時髦西裝、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他先看了眼自己那輛派克德幾乎無損的車頭,又掃了一眼清桅,臉上非但沒有歉意,反而揚起一抹混著不耐與不屑的神情。
“喂,你怎麼開車的?沒長眼睛啊?”年輕男子語氣沖人,帶著一股被寵壞的驕縱氣,“我這麼好的車,蹭壞了你賠得起嗎?”
清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竄起的火氣。她低頭緩了緩暈眩,又檢查了一下自己,肩膀和手肘的鈍痛很明顯,但還能動,應該並無大礙。她又瞥了眼腕錶,時間已經有些緊了。
無意與這種人多做糾纏,更不想因此耽誤正事甚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她只是冷冷地看了那年輕男子一眼,語氣平淡無波:“如果你有受傷,可以到仁濟找我。”她從手提包裡快速取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印有仁濟醫院抬頭的名片,從車窗遞給那男子。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不等對方反應,她便發動引擎,忍著肩膀的不適,小心翼翼地繞過那輛派克德,朝著華懋飯店燈火輝煌的方向繼續駛去。後視鏡裡,還能看到那個年輕男子在原地愣了一下,隨手一揚將片名扔了,一臉不屑的樣子。
緊趕慢趕,到達華懋飯店的時候還是晚了一刻鐘。飯店門前車水馬龍,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稍遠的空位將車停好。剛推開車門,便看到等得一臉焦急的秦書鈞和陳又夏從飯店門口快步跑過來。
“清桅!你可算來了!”陳又夏跑得氣喘吁吁,“我們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
秦書鈞也鬆了口氣,但目光敏銳地落在她略顯遲緩的下車動作和微微蹙起的眉頭上,語氣立刻轉為關切:“你怎麼了?臉色有點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清桅跨出車外,站穩身子,輕輕活動了一下仍有些鈍痛的左肩,言簡意賅:“路上出了點小意外,車子被蹭了一下。”
“意外?你人沒事吧?”秦書鈞和陳又夏同時緊張起來。
“沒事,只是有點撞到肩膀和手臂,不礙事。”清桅擺擺手,看向燈火通明、樂聲隱約傳來的飯店大門,“已經遲了,我們趕緊進去吧,別讓院長等急了。”
秦書鈞立刻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陳又夏也趕緊幫她整理了一下大衣和略有褶皺的絲絨披肩。三人不再耽擱,快步穿過門前璀璨的燈光與隱約投來的打量目光,走進華懋飯店。
穿過厚重的旋轉門,彷彿跨入了另一個世界。宴會廳內燈火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寸空間都映照得如同白晝。西洋樂隊演奏著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西裝長衫,旗袍洋裝,手持香檳的賓客們,低聲談笑著。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與外面那個烽火連天、民生多艱的亂世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清桅太久沒有置身於如此喧囂華麗的場合,甫一踏入,嘈雜的人聲、匯聚的目光以及過於明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感到一絲不適應和微妙的眩暈,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緩。
秦書鈞敏銳地察覺到,伸手輕輕牽引著她的手穿過他的臂彎。清桅側過頭看他,秦書鈞微微偏頭,聲音含笑,“騎士在此,親愛的公主。”
清桅霎時被他逗笑,順勢挽住了秦書鈞的胳膊,與他一同從容地步入人群之中。
然而,這一幕恰到好處的玩笑與和諧,卻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二樓迴廊處,兩個憑欄而立的身影眼中。
陸璟堯端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目光沉沉地鎖定在下方的兩人身上。站在他身旁的林書良,也微微挑起了眉,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嘖。
“那個男人是誰?”林書良用手肘碰了碰陸璟堯,“看著跟清桅很熟啊?”
陸璟堯沒接話,只是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喉嚨被烈酒灼得發緊。
林書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故意拖長了語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我說,你再這麼悶著不說話,沒動靜,清桅可真讓人撬走了。瞧瞧人家這殷勤勁兒,比你這張冰塊臉強多了。”
陸璟堯終於瞥他一眼:“你很閒?要麼重慶這趟你去。”
“誒,別,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嘛!”林書良理直氣壯,“要不要我派人去查查?萬一是哪家的紈絝子弟,別讓他欺負了清桅。”
“不必。”陸璟堯收回視線,語氣冷淡,轉身進了廂房。
“嘖,死鴨子嘴硬。”林書良急忙跟上,用摺扇輕點他手臂,“眼風都快把人家背影鑿出洞了,還在這兒演陌路人。你這性子,遲早要吃悶虧。”
“……”
“別走啊。前些日子清桅回了沈家,她與父親兩個人又鬧得不愉悅了,你猜猜是為甚麼?”
“為何?”
“因為提起你了,還提了你們離婚之事……”
……
樓下的宴會廳裡,清桅正由沈世誠引著,與幾位政商界的要人寒暄。她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思卻有些飄忽。從踏入這廳堂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到一道視線,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她藉著舉杯的機會,不著痕跡地抬眼,目光掃過人群、掠過二樓的迴廊……熙攘賓客,衣香鬢影,卻始終沒有捕捉到那道視線的來源。難道是錯覺?
“怎麼了?”身旁的秦書鈞見狀,微微傾身低聲詢問。
“沒甚麼,”清桅收回視線,輕輕搖頭。
話雖如此,心底那點異樣感卻揮之不去。她進場後其實下意識地留意過,並未看到陸璟堯的身影。按理說,這樣的場合,以他的身份和醫院的關係,應該會在才對……
正思忖間,陳又夏提著裙襬小跑了過來,湊到她耳邊,語氣急促:“沈醫生,可找到你了!馬上要開始了,院長讓我先帶你過去候場,下一個就是你發言。”
“好。”清桅定了定神,向正在交談的賓客致歉,又對秦書鈞和沈世誠點了點頭,便跟著陳又夏朝臨時搭建的小舞臺方向走去。
轉身離開人群的剎那,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隱約襲來,比之前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