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談話算不上順利，直到最後沈懷洲還想再說甚麼，都被清桅委婉打斷了。
沈世誠說家裡備得有她的房間，可她還是堅持帶著熟睡的桐桐離開了。
“你和父親吵架了？”沈世誠親自開車送她，看著後視鏡中隱在黑暗中的身影低聲問道。
其實從她冷著臉從書房出來，他大概就知道兩個人聊得不愉悅。但時隔六年，一家人好不容易相聚，清桅也願意放下過去跟大家和平相處，他內心裡總是希望都和和美美的。
“雅茜葬在哪裡？”良久，黑暗裡響起她平靜的聲音，但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沈世誠愣了一下，淡聲問，“恩？”
“我想去看看她。”
“那個地方不好找，你若想去，定個時間，我帶你過去。”
又一陣清冷的沉默撲面而來，沈世誠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目光時不時瞟向後視鏡。對於這個妹妹，他如今真是有些不知如何相處。
清桅抱著熟睡的桐桐，目光一直看著車窗外流逝的霓虹。直到繁華的南京路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她才好似終於下定了決心，極輕地吐出一個字：“好。”
……
夜深人靜，霞展路的公寓裡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清桅卻毫無睡意。
她獨自走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鏡前那盞昏黃的小燈。她雙手撐在冰冷的洗臉檯上，不敢抬頭看一眼鏡中的自己。
父親那句“包括璟堯提出離婚，藉機讓你離開東北，也是與我商議過的……”，像鈍刀，在她心裡反覆割鋸。
難怪……難怪在去北江之前，陸璟堯會突然專程去上海，還拉上七哥千里迢迢趕回宣市，苦口婆心地勸她離開。原來那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計劃中早已寫定的一環。
他算得多準啊。算準了她的倔強與驕傲，算準了她寧可帶著恨意離開，也絕不會接受“被安排”的命運。所以他親手導演了那場決裂，將所有的冷酷、算計、背叛都攬在自己身上，讓她恨他、怨他，從此與他兩清。
而與此同時，他卻給了父親一個“顧全大局”的交代，給了七哥一個“受人所託”的臺階，甚至可能給了陸家一個“為了任務”的理由。他給所有人都留下了周全體面，唯獨對她，只留下了最鋒利的刀刃和最深切的誤會。
瓷白的檯面上驀地濺起一朵水花，一滴一滴……她以為六年的時光早已將心口那道傷疤磨平，以為再提起時只剩麻木。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癒合，只是被厚重的塵埃與自欺欺人掩蓋了。
真相掀開的剎那，底下依舊是鮮血淋漓，痛徹心扉。原來她從未真正放下……
——
之後兩天，上海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不停，清桅每天醫院家裡兩頭跑，忙碌地忘了時間。
直到週五早上，陳又夏急匆匆跑來提醒她慈善晚宴的事。
“禮服那些，你都準備好了嗎？”陳又夏隔著桌子，雙手撐在桌沿，像審犯人一樣盯著她問。
清桅正低頭寫著病歷，聞言筆尖一頓，茫然地抬起頭：“……甚麼禮服？”
陳又夏的眼睛瞬間瞪圓了，聲音拔高了一個度：“沈、清、桅！你別告訴我你把今晚華懋飯店的慈善晚宴給忘了！”
清桅被她這麼一吼，腦子裡“嗡”地一聲，她確實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但看著陳又夏那張“你敢說忘了試試看”的臉，她立刻挺直了背，表情嚴肅，語氣斬釘截鐵：
“當然沒忘！準備好了，早就準備好了！”
陳又夏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真的？禮服在哪兒？鞋子呢？配飾呢？”
“都……都在家呢。”清桅面不改色，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無比，“你放心，晚上我一定準時出現，絕不會給醫院和我們陳院長丟臉。”
陳又夏將信將疑，但還是鬆了口氣，又問：“那晚上需要我繞道去霞展路接你嗎？我真擔心你能不能搞定。”
“不用不用，”清桅連忙擺手，她得趕緊想辦法解決“早就準備好”的禮服，“我自己開車去，方便。結束後我也直接回家，桐桐還在家呢，我儘量早點回來。”
“行吧，”陳又夏終於放過了她，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威脅式地揮了揮拳頭，“晚上七點，華懋飯店，不要遲到！”
門被帶上，清桅立刻垮下肩膀，輕呼了口氣。
為了解決禮服的問題，清桅下午提前下了班。回到家準備給宋琪打個電話，兩人去趟百貨公司。
結果剛到家，福媽就說有人送來了一堆東西。
清桅開啟一看，客廳的沙發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精美的禮盒。最上面是一個扁平的紙盒，裡面是一件疊放整齊的晚禮服。她輕輕提起，是一件墨綠色絲絨材質的改良旗袍，顏色深沉華貴如夜色，領口和斜襟處以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袖口則是半透明的黑色蕾絲拼接，燈光下，絲絨的質感與銀線暗紋交相輝映，既莊重又透著神秘的風情。
旁邊較小的絲絨盒裡，是一套搭配的珠寶：一副鑲著細小鑽石的翡翠耳墜，和一條鑲嵌方形切割黑瑪瑙的鉑金手鍊，風格復古而奪目。
最下面的鞋盒裡，則是一雙黑色真絲緞面高跟鞋，鞋面沒有任何裝飾，僅靠流暢的弧線和鞋跟上點綴的一圈細碎水鑽來凸顯精緻。
禮盒中附著一張素雅卡片，上面是沈世誠利落的字跡：小九，晚上見。—— 七哥
清桅沒得挑，也顧不上心裡最後那點彆扭，在家和桐桐匆匆吃過晚飯，便換上那身行頭出了門。
暮色初降，雨後的街道泛著溼漉漉的光。她開著車朝著外灘方向駛去。行至接近飯店的一條相對清靜的支路時，一輛銀色的豪華派克德突然從斜刺裡的巷子衝出，速度不慢。清桅雖已急剎，兩車的車頭還是“嘭”地擦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