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方便沈懷洲,書房設在一樓,清桅跟著傭人下了扶梯右轉,前廳仍有七哥幾人在說話,但聲音小了很多。
走廊上亮著一盞盞水晶壁燈,不覺得昏暗,就是有些陌生。書房的門半掩,橙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洩出來,鋪成一個細長的三角。
傭人停在門口,對清桅做了個請的手勢,清桅微笑著點頭道謝,她便走了。
六年……對於見沈懷洲和見沈世誠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去見沈世誠,她心裡是踏實的。七哥的喜怒愛恨向來直白,喜歡便是喜歡,不悅便是不悅,連當年幫她安排出國時的矛盾與愧疚都寫在臉上。面對他,清桅的情緒也總是直接,可以親近,可以依賴,甚至可以質問。
可面對沈懷洲,則是另一番天地。父親一貫寡言,喜怒不形於色,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年幼時,她總費盡心思去揣測那平靜水面下的溫度,卻從未真正明白,父親對她這個半路歸家的女兒,究竟懷著怎樣一份感情——是責任?是疏離?還是藏在嚴厲之下、不為她知的些許憐愛?
等到她年歲漸長,有了自己的想法,開始試圖對峙、追問時,卻又總在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敗下陣來。他總能輕易看穿她強裝的鎮定,識破她未出口的辯駁,讓她在那種無聲的威嚴面前,感到自己的稚嫩與無力。
對父親,她始終懷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感:有敬畏,有懼怕,有對父愛本能的渴望與依戀,卻也摻雜著因長期隔閡與嚴厲而生的怨艾。這交織的情緒,讓她此刻站在書房門外,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了,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淡淡的茶香溢位來,清桅還未凝神,一句疑問倒先飄了出來,“怎麼不進來?”
清桅推門而入,茶香更濃,暖意更甚。她走至茶案前,喚了聲“父親”。
“坐吧。”沈懷洲抬頭看她一眼,就低頭專注於泡茶。
清桅在對面的紅木圈椅裡坐下。目光不經意地環視這間書房——頂天立地的書架,堆滿典籍卷宗;寬大的紫檀書桌臨窗,文房四寶井然有序。這書房陳設,竟與多年前北平老宅裡父親的書房有七八分相似。那股熟悉的、帶著墨香與舊木氣息的氛圍,讓她心頭因久別而生的生疏與緊繃,無聲地消解了幾分。
沈懷洲沒有說話,屋內安靜的只有水流和茶盞碰撞的聲響,她收回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深灰色棉袍,正垂眸擺弄著面前的紫砂茶具。動作依舊沉穩從容,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儀式感的專注。但比起記憶中那位總是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父親,眼前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股懾人的鋒芒已盡數斂入骨髓,化作一種深潭般的沉靜。眉眼間的紋路深刻了許多,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整個人彷彿一座歷經風霜的山巒,輪廓依舊分明,卻透出一種暮年的溫和。
只是在偶爾抬眼的瞬間,那雙眸子裡一閃而過的清明,依舊提醒著她:眼前這位老人,骨子裡仍是那個能洞察一切的沈懷洲。
“我聽老七說你現在在仁濟當醫生。”沈懷洲一邊煮水一邊說起清桅。
“是,回國後,經朋友介紹進了仁濟外科。”清桅淡道。
不知是哪個字讓沈懷洲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熱水倒下,嘩嘩淋在兩個白色瓷杯上,熱氣騰騰昇起來,“當初你要學醫,我是意外的,沒想到倒真讓你學成了。”
“我也沒想到,”清桅說,“是要謝謝很多人幫助。”
“還是你自己優秀,學醫很辛苦啊…”沈懷洲語氣帶著些感慨,看向她目光讓熱氣氤氳出一絲心疼。
“……還好。”
“你的脾氣跟你娘一樣倔,說要做甚麼事,就一定要做成,即使千難萬難,咬牙和血吞也要堅持,執著……就為那一口氣。”沈懷洲將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嚐嚐,西湖龍井,雖然不是喝這個的時候,但你好不容易來,就想讓你嚐嚐。”
他毫無徵兆地談起娘,談起西湖的茶,讓清桅心裡微微一緊。他們談話不多,更是極少談及娘,上一次還是她結婚前在龍覺寺,說起他與孃的相識。
清桅知道他接下的話大概與娘有關,便端起茶安靜地喝著、等著。
“關於你娘,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沈懷洲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靠坐在太師椅上,是一副嚴肅說事的神情,“但你娘身份特殊,我想你大概也已經猜到了,所以有很多事我不能告訴你……”他頓了頓,目光暗下來,有些無奈,“當然,有很多事我也不知道,她也沒有和我說過。”
清桅捧著溫熱的茶杯,心裡滋味複雜。
追查孃的事情兩三年,幾次險些喪命,她自是知曉沈懷洲所說‘特殊’二字。然而,如今從他嘴裡再次聽到,卻有了一種經歷太多生死、離別與算計之後,那份對“全部真相”的執著,彷彿已經被磨得鈍了,累了。
而此刻心中更微妙、更觸動她的複雜,卻是源於父親的眼神。
在那句“她也沒有和我說過”的背後,她沒有看到被隱瞞的憤怒,或是對枕邊人一無所知的懊惱。相反,她在沈懷洲沉靜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寵溺的無奈。那不是一個丈夫對妻子隱瞞的埋怨,更像是一個男人對自己深愛卻註定無法完全擁有的女子的……一種理解後的縱容,甚至是帶著憐惜的退讓。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是認真完成她的遺願,讓你平安健康的活下來。”
清桅握著茶杯的手一緊。
“與陸家結親,是我和你陸伯父商議定下的。那時陸家在北方根基深厚,若能得他家庇護,你的安全便多一分保障。璟堯當時已到娶親年紀,你陸伯父雖有此意,卻做不了他的主。那時傾心於他的姑娘不少,他卻一概回絕。”沈懷洲頓了頓,“後來不知怎的,他竟自己點了頭,這婚事才算定下。”
“這件事上,我確有強求之意……”
“父親,我……”
“你不必解釋,”沈懷洲擺了擺手,眼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當初你氣沖沖跑來質問我,說我頑固專橫,還威脅要回杭州,為父都記得。”
不僅沈懷洲記得,清桅自然也未曾忘懷。如今時過境遷再被提起,她耳根不禁有些發燙。
“所以之後很多事情,無論是阻止你追查你母親的事,還是透過他進行軍費往來,皆是出於同樣的考量。”沈懷洲聲音沉靜下來,目光落在清桅臉上,“包括璟堯提出離婚,藉此送你離開東北……也是與我商議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