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照？！”
清桅倒抽一口冷氣，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震驚與猝不及防的悲痛狠狠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那個記憶中鮮活而堅韌、曾與她有過短暫交集、甚至可能知曉某些往事的許雅茜……死了？
“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會……”她聲音發顫，急切地追問，目光緊緊鎖住沈世誠，“她怎麼會……到底發生了甚麼？”
沈世誠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平復洶湧的情緒，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燼：“就在六年前，你在碼頭出事的那晚……具體的情形……很複雜。”
六年前……碼頭出事那晚？！
清桅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巨大的荒謬感和寒意席捲了她。那晚的槍聲、火光、墜江的冰冷與窒息感還歷歷在目。
許雅茜的死，竟然與那個夜晚有關？難道她……也和地下黨的行動牽扯在一起？
“她也和那晚的行動有關？”清桅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七哥，那晚到底還發生了甚麼？除了我看到的，除了我經歷的……”
沈世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沉痛與難以啟齒。他轉身走向休息室另一側靠牆的矮櫃，開啟一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了回來。
他將檔案袋輕輕放在清桅面前的小茶几上，聲音低沉：“這是當年……關於雅茜犧牲，以及黃浦江碼頭槍擊案的一些……內部簡報和剪報。”他頓了頓，“你看了或許能明白一些。”
清桅的手指有些發涼，她緩緩拿起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裡面的紙張，最上面就是一張已經泛黃、但印刷清晰的報紙版面。
她的目光瞬間被佔據大幅版面的兩張黑白照片攫住——
一張是室內現場，身形高大穿著和服的高橋健次與一名旗袍女子倒臥在地，那女子的側臉……正是許雅茜，報道中的名字卻是蘇茉莉。
另一面，則是黃浦江碼頭區域硝煙瀰漫的遠景，配著觸目驚心的標題。
報道的文字密密麻麻，夾雜著日方聲稱的“情殺”、“反日分子”等荒謬指控，以及我方語焉不詳的“衝突”、“意外”等表述。
清桅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越驚，越看背脊越涼。
許雅茜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時間地點、與高橋健次同歸於盡……
巨大的悲傷和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看著報紙上的照片，淚水再難自控地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小九……”沈世誠上前輕輕抱住清桅，寬大的手掌在她背後輕撫著。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這些年，為了驅除外寇，光復山河，像雅茜這樣隱姓埋名、最終犧牲的同志……還有很多很多。他們有的連名字都無法留下，有的甚至要被誤解、被汙名化。”沈世誠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與沉重。
清桅的頭抵在他的肩上，壓抑的、低聲的哭聲溢位來。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更痛苦。”沈世誠說，“是想讓你明白，當年黃浦江邊的那一夜，水遠比你以為的要深，要渾。很多人的選擇和犧牲，背後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和更重大的考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這其中，也包括陸璟堯。”
清桅猛地抬頭看向他。
“我知道你恨他騙你，怨他算計，甚至氣他當年‘拋棄’你們母女。”沈世誠的語氣平緩卻有力，“但我必須告訴你，在確保你和桐桐絕對安全這件事上，他確實傾盡了全力，甚至不惜……揹負你的怨恨。他當時身處的旋渦，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決定都可能牽連無數人的生死。有些事，或許手段顯得冷酷，但目的……未必如你當年感受到的那般絕情。”
沈世誠的目光裡帶著兄長式的勸慰與深切的無奈：“這世道，很多時候，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在他的位置上，有很多‘逼不得已’。雅茜的犧牲是如此，陸四哥當年的抉擇，或許……也是如此。”
沈世誠一番話說得懇切，字字敲在清桅心上。她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抹去眼角的溼意，久久沒有說話。
樓下隱約傳來家人們的談笑聲，溫馨卻遙遠，襯得這間休息室愈發安靜。
清桅慢慢踱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望不見底的夜色，單薄的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
“……七哥，”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帶著未散的哽咽和深深的迷茫，“我……”
沈世誠走到她身側，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她看著同一片黑暗。
“清桅，”他再次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我說這些，並非要為陸四哥辯白，更不是要你做出甚麼決定。你早就有足夠的能力，去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一直被六年前的恨意困住，揹著那麼沉重的包袱往前走。”
他側過身，目光清澈地望進她眼裡：“不管未來你如何選擇，是徹底放下，還是嘗試理解，或是依然保持距離……七哥都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句承諾，比任何勸解都更有力量。清桅心頭一酸，又是一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謝謝七哥。”
“你自己再靜靜，”沈世誠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潤，“我下去陪陪父親他們。”
他轉身離開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將一室靜謐與思索留給了清桅。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怔然的臉龐，與窗外無邊夜色融為一片。當年的許多事都在眼前一一浮現，她對陸璟堯的不信任是從甚麼開始的？
是從他隱瞞陶希的身份開始，還是從知道軍令狀的真相開始？亦或更早，但無論何時，那些經年累月，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謊言和算計，才讓她在最後，即使面對生死關頭的時刻，也仍舊無法相信陸璟堯一分一毫。
她那麼清醒地承受了一切，那麼深刻地恨著陸璟堯，那又那麼執著地想要證明是他的錯……她看著牆上那張照片，絲絲密密的寒意浸入四肢百駭，她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原來死亡曾經離她那麼近……
……
噹噹——
驀地，有人敲門，一道清亮的女聲在門外響起，“九小姐，老爺請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