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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遺照

2025-12-20 作者:樂只君

眾人一一落座,母親坐在父親左手邊,大哥大嫂、二哥、五姐一家依次排開……面容雖添了風霜,座次卻依稀是舊日模樣。

她拿起溫熱的白毛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布料。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九年前,她也是這樣坐著,忐忑不安地面對一桌陌生的“家人”。

九年光陰彈指而過,人生這一路的聚聚散散,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就這麼一幕幕上演著,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很多人和事,已經沒有蹤跡了。

如果當初……算了。

菜上齊了,父親拿起筷子示意,大家開始用餐。

桐桐坐在清桅旁邊,她給她弄了幾樣平時愛吃的,一轉身,自己面前的餐盤裡伸過來一雙筷子,“吃魚,你愛吃的。”

清桅腦中轟鳴,有甚麼東西像被引信點著,在記憶裡炸開。她指尖微顫,抬眼望去,正對上父親溫和的目光。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久違的、靜水流深的關切。

“謝謝父親。”出口的聲音有些微顫,那一瞬間,她突然想或許呢……放下吧……

屋頂的水晶吊燈流淌著溫暖的光暈,將銀質餐具映得微微發亮。遠處,傭人悄聲添湯;稍近,大哥正低聲與大嫂交談,五姐笑著為父親佈菜,孩子們清脆的笑語點綴其間。壁爐裡木柴噼啪,烘得滿室暖融。

席間,清桅才知道,原來大哥大嫂此次是專程從北平趕過來的,如今形勢緊張,稍有不慎一句就能掉腦袋,他這一路也是折騰了四五天才到。

而二哥則是已經決定遠赴德國繼續學業,他本就無經商之意,眼下處處摯肘,他更生了徹底離開之意,跟父親商議之下也同意了,此次輪船停靠上海幾日,他正好過來看看父親母親。

只是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

大家雖然都有不捨,宋氏說著說著都哭了,但其他也表示理解,只是叮囑一定要跟家裡多寫信,不要斷了聯絡。

清桅心中悵然,只是靜靜地聽著。沒一會兒,桐桐許是生病才好,精力不濟,飯還沒吃完,小腦袋就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整個兒趴在了清桅的腿上,沉沉睡著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見狀,連忙上前,輕聲道:“九小姐,我抱小小姐去客房歇著吧?”

“不用,”清桅搖頭,放下筷子,動作輕柔地將女兒橫抱起來,“你帶路就好。”

她抱著桐桐,跟著丫鬟穿過燈火通明卻已漸漸安靜的客廳,上了二樓。二樓走廊幽靜,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丫鬟推開一間客房的門,裡面早已收拾妥當,暖氣管烘得房間乾燥而舒適,床上鋪著潔淨的素色緞面被褥。

清桅走進去,小心地將桐桐放在床中央,脫掉她的小外套和鞋子,又拉過被子仔細蓋好。怕她突然驚醒害怕,清桅為桐桐掖好被角,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外間是一處小巧的休息室,佈置著沙發和茶几。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牆壁,卻被一面精心佈置的照片牆吸引了。

牆上錯落有致地鑲嵌著許多相框。她駐足,一一看過去。

大多是近幾年的照片:沈世誠穿著精緻的三件套西裝,意氣風發地站在某棟大樓前,在眾人歡呼掌聲中剪綵;父親沈懷洲與幾位看起來頗有身份的老者在茶社對弈;宋氏在花園裡侍弄花草,神態是難得的平和……五姐一家的照片也有兩三張,其中一張是林佑安穿著小禮服過生日的抓拍。

還有幾張明顯帶著異國風情的風景照,照片裡的女子溫婉秀麗,牽著一個小男孩,背景是歐式的建築與街道,這大概是七嫂和那位未曾謀面的侄兒,從國外寄回來以慰思念的。

清桅的目光緩緩移動,彷彿在透過這些影像,補全自己缺席的這些年。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在最左側、靠近下方的一個角落時,卻驀然頓住了。

那裡單獨掛著一張女子的半身照。照片裡的女人非常年輕,穿著華麗、剪裁貼身的織錦緞旗袍,髮髻高綰,簪著璀璨的珠寶,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對著鏡頭展露出一個標準卻略顯矜持的微笑。背景是模糊的華麗室內景,像某個高檔場所。

清桅微微蹙眉。這張臉……她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眼熟。可那身過於隆重的裝扮,那種刻意端著的、彷彿經過精心計算的氣質,又與她記憶中可能對得上號的人相去甚遠。

是誰?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近兩步,凝神細看。

正當她看得入神,試圖從那雙經過精心描畫的眼睛裡尋找蛛絲馬跡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低喚:

“清桅?”

清桅驚得微微回神,轉過身。沈世誠不知何時站在了休息室門口,或許是見她許久未下樓,特意尋來。

他見她站在照片牆前,目光順著她的視線,也落到了那張照片上。方才在樓下還溫潤帶笑的眉眼,幾乎是瞬間,便沉凝了下來,覆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七哥,”清桅下意識地指向那張照片,心中疑竇叢生,“這張照片……”

她的話未說完,沈世誠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認出來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清桅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門。她瞳孔微縮,視線倏地轉回照片,再次死死盯住那張臉。華麗的衣飾、精緻的妝容層層剝落,底下的五官輪廓逐漸與她記憶深處某張蒼白卻堅韌的面孔重合……

“……是許雅茜?”清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向沈世誠求證。

沈世誠緩緩點了點頭,確認了她的猜測:“是她。”

清桅的心猛地一沉,疑惑迅速被更強烈的震驚取代。

她倏地看向沈世誠,語氣急切:“你……你與她見過面了?父親當年不是……”她想起那些陳年舊事,家族裡諱莫如深的禁忌,“父親不是嚴令,你這輩子都不許再見她、再提她嗎?她的照片怎麼會在這裡?”

沈世誠沉默了片刻,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他再次看向照片中巧笑倩兮的女子,眼底翻湧著深沉的痛楚與悔恨,最終,用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說出了那個殘酷的事實:

“是。父親是那樣說過。”

“所以,這張照片……是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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