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窗戶是開著的，陸璟堯站在窗前，寒風一陣一陣撲過來，吹動了陸璟堯額前的碎髮，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不遠處草地上的那個小小身影攫住了。
那是他的女兒。
時隔六年，他第一次見到她。不再是許宴嘴裡模糊不定的一句話，也不是電報上傳來的隻言片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跑會跳的小姑娘。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洋裝，像雪地裡一團溫暖的火苗，正被秦書鈞高高舉過頭頂，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那雙和他極為相似的黑亮眸子，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清桅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他許久未見的溫柔笑意，正細心地為女孩整理歪掉的絨線帽。她的動作輕柔，指尖拂過孩子細軟的髮絲。
“桐桐，看這裡！”秦書鈞放下孩子，舉起相機。
小姑娘立刻擺出可愛的姿勢，胖乎乎的小手比劃著。當她轉向窗戶這個方向時，陸璟堯幾乎要屏住呼吸——
他看清了她的臉。
那眉眼，那鼻樑，分明就是他年幼時的翻版。可那雙眼睛裡盛滿的無憂無慮的快樂，卻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秦書鈞按下快門後，桐桐蹦跳著撲進清桅懷裡，仰著小臉不知在說甚麼。清桅彎下腰，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母女倆相視而笑。
那一刻，陸璟堯扶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看見他的女兒在另一個男人的鏡頭下歡笑，在他的太太懷中撒嬌。而他，只能站在冰冷的窗後，像一個局外人，隔著六年的光陰，貪婪地注視著這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寒風刺骨，卻不及他心頭湧起的萬分之一痛楚。
看著看著突然眼眶一酸，他忙低下頭，伸手在衣服和被子的口袋摸了幾下，好像在找甚麼。
“吶，這裡有。”許宴拿出煙遞到他面前。他自己其實不太抽菸的，但每次來見陸璟堯都會隨身裝一盒，這個人現在煙癮比以前大。
陸璟堯接過煙和打火機，他抽出一隻咬在嘴裡，金屬銅質的打火機，按下按鈕就自動開蓋並點火，他卻一連按三次才打著。
許宴在一旁看見他略微發抖的手，終是忍不住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她現在過得很好，桐桐也長的很健康，你該欣慰。”
“我知道。”陸璟堯聲音沉啞，帶著難以自抑的輕顫。
“也別不甘心。”許宴知他心裡不好受，想著安慰安慰他，卻不想話說完，陸璟堯眸光更暗，更沉默了。
不甘心？
他怎麼可能甘心！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血脈相連的女兒。如今卻只能隔著窗子，看她們在別人身邊展露笑顏。
陸璟堯只覺得心口突然塌陷一塊，錐心刺骨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還能做甚麼？
他深知，人是他親手一步一步送出去的，即使是為了她的好，為了她能安全的活著。可那些手段和謊言是殘忍的，對清桅的傷害也是真實存在的。
他比誰都清楚——清桅絕不會原諒他。
如今這一仗已經打了六年，卻不知道還要打多少年，民不聊生，死傷無數……他連自己能否活不來都不敢保證，又怎麼敢輕易去破壞她好不容易擁有的平靜生活。
窗外寒風凜冽，他佇立的身影紋絲不動。唯有微微泛紅的眼角，洩露了此刻洶湧的心緒。
就在這時，他目光猛地一凝——
冰面上那個紅色的身影還在，好像是哭了，正被一個婦人抱著哄。可清桅和秦書鈞，卻不見了蹤影。
彷彿一盆冰水迎頭澆下，又像是一把火在胸腔裡驟然點燃。他們去了哪裡？是並肩散步，還是……
各種不好念頭像洶湧的潮水撲面而來，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六年的剋制、六年的隱忍、六年來用理智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猛地攥緊窗框，木質框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必須去見她。就現在。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制。他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的困獸，終於掙開了枷鎖。
陸璟堯霍然轉身，幾乎是衝出了房間。
“哎，你去哪兒？”許宴被嚇得一懵，看了眼窗外，猛地明白過來，“你別太激動，嚇著她！”
沈清桅那個倔強的脾氣，陸璟堯但凡對桐桐有一點接觸或帶走的想法，她肯定得炸。許宴急得大喊，留給他的卻是陸璟堯決絕離去的背影。
……
“嚇著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啊，”福媽將受驚的小姑娘緊緊摟在懷裡，掌心輕撫著她的後背，“那個小哥哥就是想和你玩，不會欺負我們桐桐的。”
“嗚嗚嗚……我要媽媽……”桐桐哭得滿眼通紅，臉上全是淚水，“我要媽媽……嗚嗚嗚……”
方才有個六七歲的男孩突然跑來想和桐桐玩耍。男孩生得高大活潑，桐桐卻天生膽小認生，一直怯生生地躲閃。男孩不依不饒地攔在她面前，推搡間不小心將小姑娘絆倒在地。
這一跤摔得突然，桐桐頓時放聲大哭。此刻任憑福媽怎麼溫言軟語地哄著，小姑娘仍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怎麼哄都哄不住。
就在桐桐哭得撕心裂肺，福媽手足無措之際，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她們面前投下陰影。
陸璟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離小姑娘幾步遠的地方蹲下身。他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小雪橇，指節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自己的女兒，眼睛很圓很大，溼潤的睫毛像蝶翼般顫抖，哭紅的小鼻子一抽一抽，每一處細微的神情都讓他心頭髮燙。
“這個……”他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連忙清了清嗓子，儘量放輕語氣，“這個雪橇，你想玩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桐桐的哭聲漸漸止住了，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叔叔。
陸璟堯活了三十四年，槍林彈雨，甚麼大場面沒見過，如今被一個小娃娃的眼神盯的心頭猛跳，整個人都僵硬了。
福媽見狀，立刻警惕地將桐桐往懷裡帶了帶，起身就要離開：“這位先生，我們不認識您……”
陸璟堯正要解釋，不料一個帶著哭腔的小奶音卻輕輕響起，像一片羽毛，卻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爸爸？”
桐桐歪著小腦袋，怯生生地看著他，那雙酷似他的黑亮眸子裡還掛著淚珠，卻充滿了純真的試探。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陸璟堯渾身一震，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望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喉結劇烈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