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展路的冬日清晨，呵氣成霧。青灰色的磚牆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照下泛著微光。
“吱嘎——”臨街的木板窗被推開，主婦裹著厚棉襖，匆匆收起晾了一夜凍得硬挺的棉被。煤球爐子冒著嗆人的青煙，與家家視窗飄出的米粥熱氣交織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秦書鈞騎著腳踏車，一路叮叮噹噹地穿街過巷。車輪碾過覆著薄霜的石板路，最後“嘎吱”一聲，利落地剎在了霞展路口那家冒著熱氣的老牌生煎鋪前。
“老闆，二十個生煎！”他凍得通紅的嘴唇呵著白氣，聲音卻洪亮有力，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好心情。
“來嘞——”老闆麻利地應著，隨手掀開厚重的鍋蓋。
“噗”地一聲，飽滿的水蒸氣瞬間湧出，模糊了油膩的玻璃窗。濃郁的油香混合著蔥姜的辛香撲面而來，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誘人。
“再加兩碗小餛飩。”秦書鈞吸了吸鼻子，只覺得飢腸轆轆。在國外那些年，最讓他魂牽夢繞的，就是這口地道的家鄉味道。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生煎麻煩多用個紙袋分開裝，怕路上涼了。”
“曉得嘞！”老闆在蒸騰的熱氣裡高聲應和，“給您包厚實點兒，保準到家還燙嘴！”
秦書鈞提著熱騰騰的早餐，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棟西式公寓樓。他剛在門口站定，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秦先生來啦！”頭髮花白的馮叔臉上堆滿笑意，連忙側身讓他進來，“這麼冷的天，快進來暖暖。”
“馮叔，早啊。”秦書鈞笑著打招呼，順手將手裡的生煎遞過去，“剛出爐的，還燙著呢。”
這時繫著圍裙的福媽也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他便眉開眼笑：“我就說聽見車鈴鐺響了。秦先生真是，又帶早飯來。”
“福媽您就別跟我客氣了。”秦書鈞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他環顧四周，“清桅呢？還沒起來？”
“媽媽還在睡覺！”一個清脆的童聲從裡屋傳來。
話音剛落，穿著粉色洋裝的小姑娘就像只歡快的小蝴蝶，噠噠噠地從房間裡跑出來，直撲向秦書鈞。
“秦叔叔！”
秦書鈞彎腰一把將桐桐抱起來，小姑娘很自然地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我們桐桐今天怎麼這麼漂亮啊？”秦書鈞笑著蹭了蹭她的鼻尖，“像個小公主。”
“福媽給我梳的新辮子！”桐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兩條精心編織的麻花辮隨之擺動。她湊近秦書鈞耳邊，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說：“秦叔叔，你今天帶生煎來了嗎？我聞到香味啦。”
“小饞貓。”秦書鈞寵溺地颳了下她的鼻子，“不僅有你愛吃的生煎，還有小餛飩呢。”
福媽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角笑出了細密的皺紋。她一邊擺碗筷一邊感慨：“秦先生真是有心了，每回都記得我們桐桐愛吃哪家的生煎。”
馮叔也笑著點頭，順手給秦書鈞拿了熱毛巾擦，又倒了一杯熱茶。
清桅睡醒下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鋪滿金燦燦晨光的餐廳裡，桌上放著生煎、小餛飩等各式早點，熱氣氤氳。秦書鈞正抱著桐桐，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吃餛飩，小姑娘嘴裡鼓鼓囊囊，還傾著身子指揮：“秦叔叔，要那個……有蝦米的！”
“桐桐，不能挑食哦。”秦書鈞笑著夾起一筷子小菜，“你看，這個青菜是小兔子最愛吃的……”
“媽媽！”
桐桐眼尖，率先看到樓梯口的清桅，噌地從秦書鈞腿上滑下來，像只歡快的小鳥撲進母親懷裡。
清桅彎腰抱起女兒，走到餐桌前，目光落在秦書鈞身上：“這麼早過來，有事？”
秦書鈞站起身，眼底帶著明朗的笑意：“追人總要有個追人的樣子，送早餐是最基本的誠意。”
清桅瞥了眼正豎著小耳朵聽的桐桐，佯裝不悅地打斷：“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甚麼。”
“我這不是實話實說嘛。”秦書鈞接過福媽遞來的豆漿，道了聲謝，但知道清桅對桐桐的感情，也不敢再說更過分的話。
桐桐摟著清桅的脖子，咯咯直笑。
清桅無奈地搖搖頭，抱著女兒在餐桌前坐下：“少貧嘴。到底甚麼事？”
“今天在兆豐公園旁邊的英國總會有個醫學研討會，”秦書鈞從口袋裡取出兩張精緻的請柬，“主題是戰傷感染控制的最新進展，聽說請了和誠的李教授過來。我想著你肯定感興趣。”
他頓了頓，看向正在小口吃生煎的桐桐：“那邊環境很好，開完會可以帶桐桐在公園裡划船，冬天湖面雖然結冰了，但聽說今年特意闢了片安全區域給孩子們玩冰橇。”
清桅接過請柬看了看，議題確實是她關心的領域。英國總會的花園即使在冬日也打理得宜，倒是適合帶孩子走走。
“媽媽，我想去公園！”桐桐扯著她的衣袖，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秦書鈞趁熱打鐵：“研討會就兩個小時，結束後我們可以在總會的玻璃花房裡用下午茶。他們家的司康餅很出名。”
看著女兒期待的小臉，清桅終於鬆口：“那就去聽聽吧。”
秦書鈞眼睛一亮，正要說甚麼，清桅又淡淡補了一句：“主要是去聽研討會。”
“明白明白，”秦書鈞從善如流地點頭，笑得一臉得意。
沒一會兒，幾個人收拾了東西，便出了門往兆豐公園而去。
——
英國總會三樓的一個房間，陸璟堯正喝著剛送來的花茶，清清淡淡的品味，喝的百無聊賴。
敲門聲噹噹響了兩聲，還沒等陸璟堯開口，來人就急躁地破門而入。
刺眼的陽光衝進來，灑了滿滿一屋子。陸璟堯抬頭半眯著眼，瞅見火急火燎的身影，剛要開口被對方先截斷。
“快給我喝一口，”許宴幾步走過去，端起陸璟堯旁邊的茶就咕咕灌了幾大口，“李教授還是和當年一樣能說，兩個小時的會嘴完全不帶停的，中間還點我發言。”
“你說他是不是……”許宴話沒說完，瞧見陸璟堯冷淡不明的臉，看了看手裡的茶，嘿嘿笑著住了嘴。
“好好，你頭疼，我小點聲兒。”許宴又喝了一杯茶，才將茶壺放下。
陸璟堯顯然不太想搭理的樣子，自己把茶壺裡的茶葉清了，又重新裝上新的茶葉，倒上新的熱水沖泡。
全程神情淡漠，一言未發。
這幾年陸璟堯越發的沒情緒，話也是越來越少，兩人即使許久未見，半天也不上幾句。許宴站在桌子的另一邊垂眸看著他，慢慢斂了笑容，心裡很不是滋味。
“藥吃完了？”許宴接過陸璟堯手中的茶壺給他倒茶，聲音也沉靜了下來。
“嗯。”
“感覺怎麼樣？”
“還那樣。”
“……”
許宴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喉頭一哽，將茶壺重重撂在桌上：“那去仁濟做檢查了嗎？”
“沒有。”
許宴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突然笑了，只是笑意裡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嘲諷：“行，你厲害。反正疼死了也算解脫，反正你太太和女兒已經有人照顧了。”
陸璟堯蹙眉抬眼，正要開口，卻見許宴意味深長地望向窗外。
他順著那道目光看去——
兆豐公園結冰的湖面上，清桅裹著淺灰色大衣，正彎腰替桐桐系圍巾。秦書鈞站在一旁舉著相機，不知說了甚麼笑話，逗得桐桐咯咯直笑。陽光灑在冰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將三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