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輕輕一句‘爸爸’,讓空氣瞬間凝固。陸璟堯渾身一震僵在原地,連福媽也驚得停住了腳步。
公園裡陽光明媚,帶得冬日少有的慵懶,不遠處的湖面或草地上還飄著歡聲笑語。只這小小一隅,卻像被無形屏障隔開,陷入了微妙的寂靜。
陸璟堯的目光緊緊鎖在女兒身上,從震驚、難以置信到感動,到心疼不已,洶湧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他幾乎拼盡了全力攥緊拳頭,才忍住沒有跑過去擁抱她的衝動。他甚至不敢開口,怕一出聲就會洩露喉間的哽咽。
福媽看著他激動得微微發抖的模樣,。她來沈家不過十日,從未聽清桅提起過先生的事,反而被特意叮囑過不要在桐桐面前提起“爸爸”。
福媽看著陸璟堯明顯在剋制地高興而激動的樣子,心裡更是困惑。她雖跟著清桅才不到十天,自始至終沒有見過沈小姐的先生,也從未聽她提起,反而被特意叮囑過不要在桐桐面前提起“爸爸”。
而桐桐也從來沒有主動提過,這是第一次,還是對著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
“桐桐不能亂叫呀。”福媽以為孩子想父親想得認錯了人,歉疚地對陸璟堯笑笑,“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
“無妨。”陸璟堯答得飛快,語氣裡竟沒有半分不悅。
福媽正要帶著孩子離開,桐桐卻認真地板起小臉:“我沒有亂叫。”她看看福媽,又望向陸璟堯,語氣篤定:“他就是爸爸。”
見孩子這般堅持,福媽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子——挺拔的身姿,考究的西裝,胸前垂著精緻的懷錶鏈,眉宇間竟真與桐桐有幾分相似。
“你見過這位叔叔?”福媽再次問道,畢竟長得有相似之處也可能只是巧合。
“沒有。”桐桐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陸璟堯,小聲說,“照片……和媽媽……”她伸出小手指著他,“那個……”
福媽仍是不解,陸璟堯卻隱約明白了。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正要解釋,桐桐已在福媽懷裡掙扎起來:“我要下去。”
雙腳剛一落地,小姑娘就跑到陸璟堯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胸前的懷錶鏈上。
“這個。”她伸出小手指,輕輕碰了碰金色的錶鏈。
“你開啟看看?”陸璟堯將懷錶從衣內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柔和地聲音引導她。
小姑娘抬眸看他,烏黑的眼珠裡倒映著陸璟堯溫柔含笑臉,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像蝴蝶的翅膀,她猶豫片刻,才試探著伸出小手去拿他掌心的懷錶。
她拿起的瞬間,陸璟堯的掌心像是被一片羽毛拂過,輕輕柔柔的,融化了他過往六年的所有酸苦與孤獨。
桐桐捧著懷錶,小手笨拙地掀開表蓋。當看清裡面鑲嵌的照片時,她圓溜溜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小嘴驚訝地張成了O形。
“你…你也有?”她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陸璟堯,奶聲奶氣裡滿是驚奇。
“嗯,”陸璟堯溫柔地彎起嘴角,指腹輕輕撫過表蓋內側,“是不是和媽媽那個一模一樣?”他這個其實是清桅走了以後,他又輾轉找人買到照片弄的。
“嗯!”小姑娘用力點頭,小辮子跟著一甩一甩。
福媽聞聲湊近一看,不由驚喜道:“哎呀!這真是……”只見懷錶裡鑲著一張雙人半身照,男子正是眼前這位先生,而依偎在他身旁的,分明是年輕時的沈小姐。看沈頭上的新娘頭紗,該是兩人結婚時拍的。
陸璟堯正要回應,卻忽覺手背一涼。
一滴滾燙的淚珠砸在他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暈開小小的水痕。他心頭一緊,慌忙低頭,卻見桐桐深深地低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桐桐?”他聲音發緊。
話音未落,小姑娘突然撲進他懷裡,兩隻小胳膊緊緊環住他的脖頸,把滿是淚痕的小臉埋在他肩頭。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壓抑地抽噎著,瘦小的肩膀在他懷中輕輕顫抖,溫熱的淚水很快浸溼了他的衣領。
這一下,陸璟堯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他慌忙將女兒更緊地擁住,側過身去用寬闊的背脊為她擋住旁人視線。
“不哭了,桐桐不哭了……”他低啞的嗓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大手一遍遍輕撫女兒的後背。六年缺席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上,讓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不曾退縮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
“是爸爸不好…”他喉結滾動,將聲音放得極柔,“爸爸帶桐桐去玩雪橇好不好?”
好一會兒,懷裡的小腦袋輕輕點了點,細軟的髮絲蹭過他的下頜。
陸璟堯本想帶著桐桐玩一會兒雪橇,他在樓上的時候就瞅見小姑娘看著湖面上那些小朋友,很是羨慕。
但天公不作美,還沒幾分鐘,天突然陰沉下來,不僅太陽沒了,還颳起了風。陸璟堯怕她凍著只好跟福媽商量,要帶桐桐去樓上等清桅。
福媽有些猶豫,她雖然基本相信了陸璟堯或許就是桐桐的爸爸,不會傷害她。但她終究是跟著清桅的,這麼久都不曾聯絡甚至很少提及對方,又讓她覺得這其中肯定沒那麼簡單,她還是想在原地等。
卻不想桐桐抱著陸璟堯根本不放手,小姑娘倔強地將臉埋在他胸前,看也不看她。
福媽無奈,只好跟著兩人去樓上。
——
天氣驟變,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凜冽的寒風捲著冰屑,刮在臉上生疼。公園裡的人陸陸續續也都散了,方才還喧鬧的公園此刻只剩一片冷清。
清桅匆匆趕回原地,心裡咯噔一下,長椅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桐桐和福媽的身影?
“許是秦師兄見變天,先帶她們回車上等了。”她強自鎮定地思忖,攏緊大衣便朝停車場方向快步走去。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顆心越跳越快。
剛跑過林蔭道轉彎處,竟迎面撞見正扛著一個嶄新雪橇往回走的秦書鈞。
“清桅?你怎麼……”秦書鈞話未說完,看清她蒼白的臉色,笑容瞬間凝固。
“桐桐呢?福媽呢?”清桅的聲音因急促而發緊。
“她們不是和你在一起嗎?”秦書鈞愕然反問。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同時浮現出驚懼之色。
——桐桐不見了!
“分頭找!”清桅的聲音已然變調,轉身就往來路衝去。寒風嗆進喉嚨,她卻顧不得咳嗽,目光瘋狂掃過每一個角落。光禿禿的樹叢、空蕩蕩的長廊、廢棄的亭子……都沒有!
“桐桐——福媽——”她的呼喊聲在空曠的公園裡顯得格外悽惶。
秦書鈞從另一頭跑來,也是滿頭大汗:“問了幾個人,都說沒看見!”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清桅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她不敢去想任何可怕的可能,只能機械地繼續尋找,逢人便比劃著女兒的身高樣貌。
終於,在一個正要離開的老園丁那裡得到線索:“是不是個穿紅衣裳的小囡?好像……跟著個男人往那邊主樓去了。”
清桅的心猛地一沉,來不及道謝便朝著園丁指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