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陽一路飆車出了西山,天下著大雪,路面又結冰,好幾次打滑差點翻車,驚出幾身冷汗。
他思忖著要不要先去司令部給陸璟堯發個電報說一聲,但轉念一想,又怕只是學校有事耽誤了,反倒擾了軍心。
這一糾結方向盤一轉,車子還是先奔著學校去了,他得先找到慕青玄確認了情況再說。
盛宣醫科大學是當時英國蘇格蘭長老會與省政府合辦,以教育西醫為主,學校也大。武陽一腳急剎將車停在校門口,剛下車就看到慕青玄也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神情晦暗不明。
“甚麼情況?”武陽逮著人就問。
慕青玄有點懵,但他這會兒也正擔心沈清桅,忽略心裡的不悅,冷聲道,“放學快三十分鐘了,小姐還沒有出來,我正要進去找。”
"你他媽怎麼當差的?"武陽一把揪住慕青玄的衣領,軍裝袖口的銅釦硌得人生疼,"少奶奶要是有個閃失——"
慕青玄反手扣住他腕脈命門,青布長衫下的肌肉繃緊:"輪不到你教訓。"話音未落,教學樓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兩人同時鬆手。武陽火速衝向正門,慕青玄縱身翻過鐵柵欄。皚皚雪地上,一深一淺,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
夜幕緩緩降下,英國維多利亞式的紅磚建築在紛飛的雪夜裡顯得孤寂又陰鬱,教學樓裡稀稀落落地只有幾個房間亮著燈。
慕青玄攔住幾個匆匆離校的學生,打聽清桅的情況。
"不、不認識..."學生們被他眼底的寒意嚇得後退,抱著書本快步離開。
寒風捲著雪粒灌進走廊,慕青玄站在空蕩的樓梯口,喉頭髮緊。小姐今日才入學,連個相熟的同窗都沒有,更遑論知曉她的去處。
他猛地一拳砸在牆上,指節滲出的血珠在紅磚上留下幾道暗痕。
遠處鐘樓傳來沉悶的報時聲,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半小時後,兩人在鐘樓下碰頭,武陽的軍裝已溼透,慕青玄的布鞋也結了一層薄冰。
"西區找遍了,沒有。"武陽喘著粗氣,槍套上的雪粒簌簌掉落。
慕青玄沉默搖頭,青衫下襬沾著血跡——方才他闖進了連校工都避之不及的廢棄解剖室。之前清桅被人綁架過的地方。
遠處再一聲報時鐘響,鐘樓指標已指向七點。武陽猛地扯下軍帽,狠狠摔在雪地裡:"我回司令部!"
"我去南樓。"慕青玄轉身就走。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多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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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城的夜,冷得能凍碎魂魄。
長白山刮來的朔風捲著雪粒子,在江面上嚎叫。兩米厚的冰層下,暗流湧動,如同這座表面沉寂的邊塞之城——看似被大雪掩埋,內裡卻蟄伏著無數刀鋒。
城東那棟俄式小樓亮著昏黃的燈,牆皮剝落處露出日佔時期留下的彈孔。陸璟堯的軍靴踏過咯吱作響的樓梯,指揮室的門一開,熱浪混著菸草味撲面而來。
雖然已經晚上八點,但一樓的指揮室內依舊燈火通明,三四十平的一間小屋,硬是佈置成了專業作戰指揮間。此時木桌兩旁坐在七八個將領和官員,在等待著主位的陸司令做安排。
不足四十平的空間裡,沙盤上的紅旗插到了江對岸。七八個將領齊刷刷起身,肩章上的將星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坐。"
陸璟堯解開武裝帶扔在桌上,銅釦砸出一聲悶響。其他人也紛紛座下,迅速進入接下來的城防討論會。
屋內碳火燒得旺,各個都燥出了一身汗,聲音起起伏伏,爭執不斷。陸璟堯的指尖劃過沙盤上蜿蜒的江界,聲音沉冷如鐵:"冰凍三尺,今年冬天也必須守住北江——"
話音未落,指揮室的門突然被撞開。舟亭裹著一身寒氣衝進來,皮靴上的雪渣簌簌落在木地板上。他快步上前,俯身在陸璟堯耳邊低語:"宣城急電,少奶奶...失蹤了。"
"喀嚓"一聲,陸璟堯手中的指揮棒應聲折斷。
將領們看見他們素來冷峻的司令官瞳孔驟縮,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煤油燈忽明忽暗的光影裡,他下頜繃出一道鋒利的弧線,像把出鞘的刀。
"繼續。"陸璟堯突然將斷成兩截的指揮棒擲在沙盤上,"二營沿冰面迂迴,凌晨三點前切斷對方補給線。"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唯有離得最近的舟亭看見,他壓在地圖上的左手正微微痙攣,將紙質一角碾成了碎屑。
"舟亭。"部署完最後一項任務,他突然點名,"去備車。"
"司令!"參謀長急忙攔住,"這時候出門,隨時可能遇到雪崩啊——"
"我說,備車。"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卻讓整個指揮室瞬間死寂。將領們眼睜睜陸璟堯閃身出了門,雖不知發生了甚麼,卻也不敢再阻攔。
門外,暴雪肆虐。深綠的軍車彷彿寒冬蟄伏的獵豹,一躍而起。
山路崎嶇,坑坑哇哇的又結了冰,一個不小心都能翻下山崖。舟亭指節發白地攥著方向盤,漆黑的眼眸死盯著前路,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璟堯坐在後座,全然感覺不到搖晃顛簸,垂目看著手中的電報,武陽簡短的彙報刺進眼底:
【少奶奶未歸 疑遭不測】
他剛到北江的第一天,清桅恢復上學的第一天,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真可謂選的不巧。
宣城的寒冬比北平停屍房的鐵臺更刺骨,而蟄伏在暗處的殺機,遠比沈清歡當初那些爭風吃醋的伎倆致命百倍——
王家的血債、李家的北江之恥、南京方面虎視眈眈的密探,更不必說蠢蠢欲動的是軍……這盤死局裡,清桅的處境簡直環狼飼虎。
想到這些,陸璟堯的心尖就像被人狠狠攥住,難已呼吸。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叨一根在嘴裡,舉起打火機才發現自己手抖如篩康,第五次嘗試時,他終於點燃,卻嗆出一串咳嗽——原來連呼吸都會疼。
一口煙吐出,陸璟堯強迫自己抽離情緒,將翻湧的焦灼壓進骨髓深處。
“查到了甚麼?”陸璟堯開口問,聲音嘶啞。
“武陽說慕青玄在教室裡找到了少奶奶的書袋,東西都完好無損。是大概下午兩點左右被人叫出的教室,目前還沒查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