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的腳步猛地頓住,戴玖遠那句";沈醫生";像一記驚雷炸在耳邊。她從未透露過自己的職業,這人如何知曉?寒意順著脊背攀上來,她倏地轉身,杏眸圓睜:“你認識我?”
戴玖遠倚著藤椅輕笑,指尖轉著那枚鎏金懷錶,錶鏈在夕陽下晃出刺眼的光。
“沈清桅,北平和誠醫院外科醫師。你以為作協主席的命誰都能救嗎?沈醫生。”他慢條斯理地念著,每個字都像在戲弄獵物,“這位筆名';一葉知秋';是誰?你又為甚麼要找她?——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了麼?";
茶漬在桌面上洇成猙獰的圖案。清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突然抓起手包奪門而出。
風鈴在身後亂響,她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巷子,直到混入主路的人潮才敢喘息——那人眼底的算計,比當面的輕浮更教人毛骨悚然。
清桅一直到走進醫院的大門,她才從剛剛震驚與氣憤中緩過來,這一路她想了很多。
或許娘在宣市的事情並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簡單。
或許戴玖遠也只是知道她是這裡的醫生而已,她才剛來宣市,又能有甚麼呢?
可不管怎麼樣,暴露她的身份以及正在調查筆名的事情,都讓她有些緊張。
她突然有些後悔今天那麼衝動的同意戴玖遠的交談,她應該提前找許宴商量的。
“清桅。”思緒被突然打斷,她看到宋琪從樓梯口正小跑著過來。
她笑一笑,朝宋琪揮了下手。
“你怎麼去這麼久?事情辦的不順利嗎?”宋琪走到她跟前見她臉色不太好。
“沒有,很順利。司令部那邊說物資大概三天之後就能送到。”清桅解釋。
“好,那我一會兒去跟李主任說一聲。”
“恩。”
這會兒正是晚飯時間,兩個人一邊聊一邊去食堂吃飯。宋琪知道清桅心情不太好,沒細問,但也一直說著些冷笑話逗她開心。
開心沒那麼容易,但她八卦倒是聽的津津有味。
原來宋琪動作快的已經開始和舟亭互通書信了,難怪那天晚上舟亭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估計被宋琪刺激到了,她一向張揚大膽的極致。
想來也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水到渠成的姻緣?不過是有人願做那破冰的暖陽,有人甘當承露的新葉。清桅望著院中糾纏的柳條,忽然覺得,或許愛情從來不怕誰先開口,只怕兩顆心都等在原地,白白錯過了最好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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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桅對於戴玖遠一事只當是個意外,並未過多糾結,很快將其拋之腦後。
可就在她放下母親的事,好好在醫院工作了兩天之後,此人又突然冒了出來。
那天,她剛結束一臺手術回到休息室,小雯紅著臉跑進來,“沈醫生,有人找你。”
“幾樓,甚麼病人?”清桅一口水嚥下,穿上醫生袍就準備往外走。
小雯見狀攔下,笑著說,“不,不是病人。”
清桅一聽不是病人,緊張的心頓時放鬆下來,抬眸看見小雯耳朵尖粉紅,一副害羞的模樣,很是不解地問,“那是誰?”
小雯笑的一臉赧色,正要開口,卻聽到門外人未到聲先到,“是我。”
清桅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這慵懶帶笑的嗓音——除了戴玖遠還能有誰?
果然,那人斜倚在門框上,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頭,領口鬆鬆垮垮地散著。見清桅瞪圓了眼睛,他反而衝小雯眨眨眼:“這位護士小姐,能借你家沈醫生十分鐘麼?保證完璧歸趙。”
小雯頓時從耳朵紅到脖子根,結結巴巴道:“我、我去查房!”說完兔子似的竄了出去,臨走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我不認識你,請你離開!”清桅只當沒看見,轉身下了逐客令。
“真無情啊,前幾日我們還茶舍對飲,怎得一轉眼就裝作不認識我呢。”戴玖遠慢悠悠踱進來,指尖劃過她辦公桌上的病歷本。
清桅懶得聽他陰陽怪氣,幾步走過去,一手按住病歷本,厲聲道,“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戴玖遠不氣反笑,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近得能看清桅睫毛輕顫的弧度:“沈醫生,我可是掛了號來看病的,還要趕我走嗎。”
“戴玖遠!”清桅氣得耳尖發燙,抄起桌上的病歷本就往他胸口拍去,卻被他輕巧接住。
戴玖遠見她真的生氣了,趕緊收了逗弄的心思,輕咳一聲,突然對著清桅一鞠躬,特別誠懇地說道,“沈醫生,對不起。”
清桅徹底懵了……看著戴玖遠的眼神滿是不解。
“前日在茶舍,是戴某唐突了……”
“所以那日就是故意戲弄我?”清桅氣極,直接打斷他的話。
“我這不是來給你道歉了嘛。”他還很理直氣壯。
清桅見他那個毫無誠意的樣子,一股無力感漫上來,深吸一口氣,沉聲說,“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現在,請你離開,且當作我們從未見過。”
“你也不想道歉啊,我這不是被逼無奈嘛……”戴玖遠小聲嘀咕。
清桅蹙眉瞪了他一眼,語氣堅硬,態度強勢,以為戴玖遠會生氣的甩袖子走人,卻不想那人根本無動於衷,轉而一臉正色道,“那日在茶舍雖不全是實話,但也絕對沒有戲弄之說。”
“你那日問我是否認識“一葉知秋”和其他幾位作家,我說不知道是事實。但我不知道……不代表沒人知道。”
清桅聽到此處,面上神色終於有了鬆動,第一次正視戴玖遠,雖然對他仍有懷疑,但還是開口問道,“甚麼意思?”
戴玖遠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這個……當是賠罪之禮。”
清桅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面紙張的剎那便僵住了,信封上赫然寫著四個字——“一葉知秋”,字跡清秀,她再熟悉不過。
“……這手稿你哪兒來的?”她抓住信封,聲音顫抖地問。
“我家。準確的說是我老爹的書房。”戴玖遠正說著觸到她更為疑惑的眼神,只好話鋒一轉,解釋道,“我老爹——戴硯聲,曾經新潮報社的老闆,現在的作協主席,此時此刻正躺在隔壁的高階病房不醒人事,你若真想知道那個“一葉知秋”的事,救——活——他,你想問甚麼問甚麼。”
清桅還沒來及得理清他的話,門外傳來敲門聲,戴玖遠迅速退後兩步,又恢復了那副紈絝模樣:“我的任務完成了,信不信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