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一見來這麼一個主兒,心下只有兩個想法:一、他不熱嗎?二、火速離開。
只是還未等她邁開腿,那人已幾步踱至她跟前,嘴裡還漫不經心地說著,“這是哪家姑娘求見,好似未曾見……”
他一腳在清桅面前站定,當俯身看清她臉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連帶著臉上玩味的笑也霎時僵住。
他很高,立在身前好似一座傾過來的山,清桅感到莫名的壓力,不自覺後退半步,與他拉開些距離。
他瞧見她的小動作,哼笑一聲,站直了身子,臉上也恢復了剛剛的頑劣懶散,“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戴玖遠,戴-老-師。”
清桅看著伸在面前他的右手,沒有伸手相握,短短几秒鐘,他的眼神由好奇、玩味到審視、釋然,變化之快,清桅雖不知為何,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戴玖遠,此時都只想離開。
至於打探娘訊息的事情,還是再想其他辦法。
“不好意思,我找錯人了。”清桅略一點頭,轉身即走。
戴玖遠見人突然走了,頓時啞然失笑,收回手,看著視窗的大爺一抬肩,張了好幾次口,最後憋出來一句,“我長的很嚇人?”
大爺狠狠搖頭,對著他豎起漆黑的大拇指,“少爺一表人才。”
戴玖遠深表贊同,好似突然得了莫大的鼓勵,轉身朝著清桅的背影就大喊道,“誒,我數三聲,過時不候。”
他見清桅身子晃了一下卻並未停下,於是果斷地喊出,“一”
清桅的腳步在戴玖遠喊出“一”時便瞬間頓住。
她攥緊手帕,指節微微發白,這人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身後拖長的尾音帶著戲謔,卻像蛛絲般纏住她的腳步。
“二——”那聲音近了,皮鞋跟敲著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想起孃親那些文章裡細碎的情緒,此刻正瘋狂地動搖她的心緒。
當“三”字即將脫口時,清桅猛地轉身。
她深吸一口氣,終究往回邁了一步,為著那線模糊的希望……或許能寫出主版那樣文章的人並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輕浮。
“戴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清桅鼓起勇氣問道,她的問題很多,而這大門口也實在不是一個說話的地方。
“看來姑娘的事情並不簡單啊。”戴玖遠閒散的眼神突然多了一絲認真。
“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有些事情想請教您,總該請您喝杯茶以示禮貌。”清桅勉強笑笑。
“我倒是知道這隔壁有間茶舍,走過去三五分鐘。”
“好,就去那兒吧。”清桅很是感激的點頭。
“姑娘請。”戴玖遠紳士的伸出右手,指引清桅往右邊的方向走。
沒再猶豫,清桅率先離開,戴玖遠跟在她身後。
馬路邊的榕樹高大茂盛,剛走在下面時一股清涼之意,清桅的心情也跟著緩了緩。只是在她沒看見的地方,戴玖遠在即將轉彎時,揚起手朝身後不遠處的黑色汽車打了一個響指,神色得意。
戴玖遠是茶舍的熟客,老闆一見是他,熱情至極,很快安排了最清靜的一桌給他們。
待兩人坐定,又上了一壺解暑的清茶和一些點心。
清桅心裡有事,加上還有半小時她就必須趕回醫院,此時也沒有品茶的心思,見戴玖遠脫了西服、摘了眼鏡,已經坐好,開口便直奔主題,“戴先生,冒昧打擾,是想問下您對宣城日報改名前的新潮報社瞭解嗎?”
戴玖遠靠在軟椅上自顧自喝了口茶,聽到她的話,嘴角不禁揚一抹淺笑,“這位姑娘,問問題之前是不是該……自我介紹一下?”
清桅微微一怔,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幾分,思忖片刻才道,“我姓沈,是從外地來探親……找人的。”
戴玖遠一臉瞭然的點點頭,示意清桅繼續。
“那你知道新潮報社……”清桅接著剛才的話問。
“知道。”他直接打斷了她,“十年前,宣城日報改名前就叫新潮報社。”
她見他答的乾脆,連時間也都很清楚,心裡頓時燃起一絲希望,“那這兩本刊物你見過嗎?我看上面的出版社就是當時的新潮報社。”
她將那兩本舊刊物從袋中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推到他的面前。
他只將目光在兩本舊刊上停留了一秒,就抬眼看向清桅,“見過,當時的暢銷,特別是《青梧》,內容以詩歌、散文、文藝評論為主,風格追求唯美與自由,是當時新文學運動的重要流派。”
戴玖遠見她並未要提問的意思,只好繼續,“並且因為《青梧》的稿費高,當時全國各地很多人投稿,能刊登在上面的文章都真材實料的好文章,也因此出了好幾位赫赫有名的作家。”
清桅聽到此處,心裡也大概明白了孃的文章為甚麼會上面……多半是因為稿費。
可是,娘當年離開沈家的時候,父親都會偷偷給她拿錢生活,那離開北平的時候,難道沒有給她錢嗎?還是娘離開的時候父親不知道?
就算當時不知道,但發現北平的院子人不見了,父親怎麼可能不找她?
如果真的是因為稿費,娘當時還懷著孕,自己一個人在宣市的日子該多艱難……
清桅心裡的疑惑一個一個冒出來,層出不窮又雜亂無章,煩亂和心酸一時湧上來。
“沈姑娘……”戴玖遠敲了敲桌面,清桅立時回過神來。
“哦,你剛說出了很多知名作家,那你知道這一位嗎?”她翻開《青梧》找到程叶音的那篇文章,手指指著標題下的名字,“這個,“一葉知秋”。”
“不知道。”戴玖遠搖頭,眼神澄澈。
清桅心裡陡然一沉,雖然知道希望渺茫,可在聽到如此乾脆利落的否定之後,還是抑制不住的失落。
“那這個呢?”清桅又翻了一頁,指了另一個文章作者的名字。
“不認識。”
“這個?”
“也不認識。”
“那這些以前社裡的員工,你有認識的嗎?”
“都不認識。”
戴玖遠又是一個利落地搖頭和否定。
清桅的指尖在泛黃的書頁上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一而再的失落還是因為戴玖遠一句一句漫不經心的回答,她心口像被紮了一根根細針,疼地發酸發悶。
望著戴玖遠漆黑的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水霧,她深吸一口氣,啪地合上雜誌,紙張掀起的氣流拂過戴玖遠的臉,他卻只是挑了挑眉。
“戴先生既然不願認真回答,又何必浪費彼此時間?”她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起身時西裙的下襬掃過桌角,帶倒了那杯未動的茶。
戴玖遠伸手想攔,卻又陡然停住,看著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只笑著說了一句,“沈醫生好大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