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外,碼頭外圍。
“報——指揮使大人!城外碼頭巡查隊隊長求見,說是有緊急軍情稟報!”一名親衛匆匆闖入。
“緊急軍情?”趙乾放下手中的狼毫,心中一沉,“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那名領頭的宋兵頭目便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臉上猶帶驚惶之色,一進門便“噗通”跪倒在地:“屬下參見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你不是去護送金國太子殿下了嗎?怎麼如此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趙乾沉聲喝道。
頭目不敢起身,依舊跪在地上,將方才在碼頭與楊康相遇的經過,以及楊康的要求,添油加醋卻又不敢有絲毫歪曲地複述了一遍。
他特意強調了楊康的身份,以及那句“親自寫信給大宋皇帝”的威脅。
最後,他加重了語氣:“……金太子殿下說了,只要我等將碼頭附近所有武林人士格殺勿論,便可保大宋與大金十年無虞!否則……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大人!”
趙乾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揹著手,在書房內踱來踱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格殺勿論?”趙乾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猶豫和掙扎。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金國的實力,他比誰都清楚。
一旦楊康真的發難,別說他一個指揮使,就算是宰相,甚至皇上本人,恐怕也要頭疼萬分。
十年無衝突?這對於風雨飄搖的大宋來說,誘惑力不可謂不大。
雖然,是他的夢的目的乃是“神龍!”不是這些武林人士。
然而,犧牲一些江湖草莽,換取邊境暫時的安寧,這在朝廷某些大人物眼中,或許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自己如今手握數萬大軍,完全可以先收拾了這些武林人士再去抓捕“神龍”。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窗外,似乎能看到城外碼頭的喧囂,也能感受到來自北方的巨大壓力。
一邊是可能存在的內部隱患和江湖義士,一邊是迫在眉睫的金國威脅和皇帝的潛在不滿。
“唉……”趙乾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猶豫漸漸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他猛地轉身,眼神變得堅定,對著那跪在地上的頭目厲聲道:“起來!”
頭目連忙起身,垂首侍立。
趙乾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你說的情況,本指揮知道了。”
“傳我命令,即刻調集馬軍司所屬精銳五千人,圍捕碼頭附近的武林人士,剩餘的兩萬五千人,隨本的指揮使抓捕“神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凡在碼頭附近及周邊三里之內,遇到攜帶兵刃、形跡可疑之江湖人士,不必盤問,不必上報,直接……格殺勿論!”
這同時另一邊,碼頭之側,那片平日裡幽靜挺拔的竹林,此刻已不復往日清幽。
碗口粗細的翠竹被攔腰折斷,斷枝殘葉散落一地,泥土翻湧,顯然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搏鬥。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與海蛇身上特有的鹹腥氣息,令人作嘔。
歸水海蛇小三般的頭顱高高揚起,猩紅的信子如閃電般吞吐,發出“嘶嘶——嘶嘶——”的威脅之聲,那聲音尖銳刺耳,彷彿能穿透人的骨髓,讓人心頭髮緊。
冰冷無情的豎瞳,死死鎖定著前方那群瑟瑟發抖的人類。
遙想片刻之前,還是三千武林同道,個個意氣風發,懷揣著對“神龍”的貪婪,悍然圍攻。
然而此刻,這片竹林卻成了他們的修羅場。
地面上,除了斷竹,便是橫七豎八的屍體,並且,大多數都是沒留下全屍。
原本三千之眾,如今能勉強站立、手持兵器的,已不足一千五百人。
他們人人帶傷,衣衫染血,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狂熱與貪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纏繞著他們的心臟,讓他們幾乎窒息。
人群前方,為首的紫袍老者,乃是“紫電門”門主雷嘯天,此刻他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無神,彷彿失去了靈魂。
他手中那柄陪伴他數十年、飲血無數的“奔雷刀”,此刻竟微微顫抖,險些從無力的指間滑落。
一滴滴豆大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從他蒼老的額頭滑落,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地,洇溼了一小片泥土。
他一生歷經大小戰役無數,從未想過會栽在這神龍手中,更沒想到這“神龍”如此恐怖,皮糙肉厚,力大無窮,更有劇毒噴吐,尋常刀劍根本難以傷及分毫。
“雷……雷門主,”一個粗嘎的聲音打破了死寂,說話的是“黑風寨”寨主,人稱“獨眼狼”的壯漢。
他左眼戴著一個猙獰的黑色眼罩,此刻僅存的右眼中充滿了血絲與恐懼,“怎……怎麼辦?這……這畜生太邪門了!”
“打不過啊,根本打不過!兄弟們死傷過半,再這樣下去,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手中的鬼頭刀也哐噹一聲杵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雷嘯天被這聲音喚醒,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厲害:“退……退是肯定要退的。”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可……可怎麼退?”
旁邊一位手持長劍、面色同樣蒼白的中年文士,他喘著粗氣,急聲道:“雷門主,蘇寨主,事不宜遲!”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出一條血路!咱們共同攻擊它的尾巴,然後伺機逃離!”
“放屁!”獨眼狼怒吼一聲,“你沒看到剛才李長老他們嗎?五個人聯手攻它尾部,結果呢?被它一尾巴掃飛,屍骨無存!那玩意兒比精鋼還硬!”
蘇輕寒臉色一滯,一時語塞。
“都別吵了!”雷嘯天猛地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硬闖肯定不行,只會徒增傷亡。”
“這“神龍”似乎對活物氣息特別敏感,尤其是血腥味,我們……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雷嘯天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留下一部分人……殿後!”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
殿後,說得好聽,實則就是去送死,用自己的性命為其他人爭取一線生機。
獨眼狼也愣住了,他雖然魯莽,但也知道雷嘯天說的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