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兩人，雅間裡終於清靜下來。
蘇青緩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剛關上門，那強撐的力氣便徹底卸了，她腿一軟，直直癱倒在床上，連脫鞋的力氣都沒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青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些在書本里、螢幕上看過的歷史片段，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真實的煙火氣。
鄰桌的諂媚、日本人的密謀、老何決絕的眼神，還有賈金龍那帶著酒氣的維護……原來身處其中，才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多想憑這雙手，攔下那些即將發生的悲劇，救下那些在時代洪流中沉浮的人。
“老何，一定要快啊……”她對著空蕩的房間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顫抖。
老何走後，房間裡只剩下蘇青一人。
迷迷糊糊才睡著，可是到半夜又被驚醒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她卻沒甚麼睡意。
眼下她也不知道怎麼跟組織上去聯絡，除了靜靜待著，似乎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耐著性子等訊息。
或者看看能不能靠近那個被抓的人。
第二天一早，蘇青起身推開門，就見黃三站在門外，像尊門神似的。
“黃大哥，你怎麼在這兒？”她略感意外地問道。
黃三一見蘇青，臉上立馬堆起笑，腰不自覺地彎了彎，連連擺手：“喲喲喲，您可別叫我哥，我這身份可擔不起。您如今跟我們賈隊稱兄道弟，我哪敢跟您套近乎？您直接叫我黃三就行。”
這態度轉變得倒快，昨天還只是遠遠站著聽吩咐，今天就一口一個“您”了。
蘇青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說：“哎，我跟賈大哥論我的，咱哥倆各論各的。對了，你在這兒守著，不用去幹活嗎？”
“嗨，這就是我的活。”黃三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隊長說了，怕您一個人在這兒，被那些不長眼的小崽子們驚擾了，讓我在這兒跟著您，您有任何事，儘管吩咐就行。”
蘇青聽著，心裡犯嘀咕。
這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她一時也辨不清，只能先應下來，臉上依舊掛著笑。
“那可就麻煩黃大哥了。對了，早飯吃了沒？不嫌棄的話，跟我一塊吃點？”
一聽這話，黃三眼睛亮了亮，笑得更歡了：“那敢情好，借您光了！我早上出來得急，就喝了兩口水，正餓得慌呢。”
早飯犯不著去雅間，蘇青讓店小二送了些簡單的吃食上來。
一籠熱氣騰騰的肉包，兩碟清爽的小菜，還有一大盆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兩人就坐在房間的小桌旁，黃三吃得實在，一口包子一口粥，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這包子餡調得真地道”。
蘇青沒甚麼胃口，只小口喝著粥，時不時跟黃三搭兩句話，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黃三見蘇青面前的粥沒動幾口，包子更是幾乎沒碰，不由得放下筷子，眉頭皺了起來：“蘇少爺，怎麼不吃啊？是這飯菜不合您胃口，還是我在這兒礙著您了，影響您食慾？要不我出去吃？”
說著，他就撐著桌子要站起來。
“哎，別別，不用出去。”蘇青趕緊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笑著解釋。
“我就是昨晚沒睡踏實，胃口不太好，早上喝點粥墊墊就行，跟你沒關係。”她又勸了兩句，才把黃三按回座位上。
看著黃三狼吞虎嚥吃得正香，腮幫子塞得鼓鼓的，蘇青心裡念頭一轉，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你們說話，好像常往火車站跑，你們平常都在那邊執行任務嗎？”
黃三嘴裡還塞著包子，聞言趕緊使勁嚼了兩下，囫圇嚥下去，抹了把嘴笑道：“蘇少爺您是有文化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還‘執行任務’呢。其實哪有那麼玄乎，就我們乾的那破活，整天也就東遊西逛的。也就是最近城裡戒嚴緊了，搜查得多些。平時嘛，不是在城牆根底下守著，就是在火車站那邊轉，要不就在街上巡邏，再不就是去牢裡盯會兒，就這四個地方打轉。”
“哦？你還在牢裡待過？”蘇青眼睛微微一亮，拿起一個素包子，輕輕咬了一小口，慢悠悠地問。
“那你們在牢裡，就是守著那些關著的人？牢裡……一般都關些啥人啊？”
黃三撇了撇嘴，拿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糊道：“也沒啥正經人，大多是些不聽話的。要麼是得罪了上頭的，要麼是犯了點小錯被抓的，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反正關進去的，沒幾個順順當當的。”
蘇青心裡瞭然。
這年月，百姓們對衙門都避之不及，能被關進去的，多半是些“刺頭”，或是捲入了甚麼是非裡。
她沒再多問，只慢慢嚼著手裡的素包子，心裡卻在默默盤算著黃三話裡的資訊。
慢悠悠地又吃了兩三口包子，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笑著對黃三說：“黃大哥，你看這一籠包子，你一個人哪吃得完？要是有相熟的兄弟，不如打包些給他們送去，也讓大夥沾沾光。”
黃三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這……這多不合適啊，我在這兒吃就夠了，哪能還帶著走呢？”
“嗨，這有啥不合適的。你一個人吃了好的，回頭你那些兄弟知道了，保準得埋怨你吃獨食。對了，昨天跟你在一塊兒的那個麻溜子呢？今兒沒見著他。”
黃三一聽，咧嘴笑了：“喲，您還記著他呢？那小子今兒倒黴，被派去守牢房了。那地方您是不知道，又陰又潮，牆根底下都長黴，誰都不愛去。偏他家裡條件差，就一個老孃跟著他過，自己嘴又笨，不會跟上面打點，這苦差事就老輪到他頭上。”
“牢房”兩個字剛落，蘇青的眼尾悄悄亮了一下，隨即露出關切的神色：“那確實夠苦的。既然這樣，要不咱給他送點飯過去？也讓他能吃口熱乎的。”
黃三連忙擺手：“哎，您可別去！那牢房又髒又臭，到處是蚊子蒼蠅，您這金貴身子去了多委屈？我給捎過去就行，哪能勞煩您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