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卻故作輕鬆地擺擺手：“嗨，有啥委屈的？都是混口飯吃，誰還沒個難的時候。再說我也正好沒事，去那邊轉轉也無妨，就當陪你走一趟。”
她一邊說，一邊又喊著小二再多裝點包子。
“多帶點，讓他也能吃舒坦些。”
黃三見她堅持，也不好再勸，只撓了撓頭：“那……那行吧，就是委屈您了。您到時候站在外面，別進去就行。”
“為啥不能去？我還沒見過牢房長啥樣子呢。”蘇青故意睜大眼睛，臉上滿是好奇，像個對甚麼都新鮮的富家少爺。
黃三看著她這模樣，實在沒轍。
這金貴少爺好奇啥不好，偏對牢房上心，那地方又髒又臭，除了晦氣沒啥看頭。
他嘆了口氣：“不是不讓您去，是那地方實在拿不出手。牆角黴斑能長半尺厚，時不時有老鼠竄過去，蚊子成團繞著飛，真怕汙了您的眼。”
“哎呀，黃大哥，你就讓我去瞧瞧唄，就看一眼。”蘇青拉了拉他的胳膊。
黃三被磨得沒法子，只得點頭：“行吧行吧，您這好奇心真是沒治了。不過說好了，您得跟緊我，一步都不能亂走。這兩天牢房不光咱的人，還有日本人在那邊盯著，您可千萬別亂說話，更別亂瞅，聽見沒？”
“放心吧，我懂規矩。”蘇青連忙應下。
這時店小二拎著個沉甸甸的食盒過來，裡面裝滿了打包好的包子和兩碟小菜。
兩人收拾妥當，拎著食盒出了德福樓。
蘇青這兩天常跟賈金龍在一處，警備隊裡不少人都認得她。
剛走到街角，就撞見了迎面而來的劉四。
“喲，蘇少爺，給您請安了！”劉四滿臉堆笑，眼睛卻直往黃三手裡的食盒瞟，那股子肉香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您這是往哪去呀？就是想出去溜達呀。小的陪著您，小的別的本事沒有，跑腿辦事還是利索的。我們隊長說了，得讓您在這兒玩得舒坦，您想去哪兒，提我劉四的名，保準暢通無阻！”
黃三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懟道：“吹吧你呀。就還提你名，哪都能暢通無阻，有本事你領蘇少爺上你們家山藤太君那去坐一會呀。”
劉四也不惱，翻了個白眼。
只嘿嘿笑著看向蘇青，等著她搭話。
蘇青笑了笑，含糊道：“也沒啥大事，跟黃大哥去給個兄弟送點吃的。”
“送吃的？”劉四眼睛一亮，“哪兒的兄弟？用不用我幫忙？”
“不用不用，”黃三趕緊搶話，“不勞你費心。趕緊幹你的去吧，真是的，啥都想搶。”
說著，拉著蘇青就往前走，“走了走了，再晚包子該涼了。”
蘇青順從地跟著他加快腳步。
劉四在後面緊追幾步，嘴裡嚷嚷著：“你慢著點！看把蘇少爺拽的！”
黃三沒好氣地回頭瞪他一眼：“要你管！”
兩人一路拌著嘴吵個不停。
到了地方，蘇青抬眼望去，只見一座矮矮的圓拱形門洞杵在那兒，門口兩個日本兵端著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來往的人。
劉四搶先上前，對著日本兵點頭哈腰說了幾句日語，又指了指蘇青他們，才轉過身來招呼：“行了，進去吧。”
黃三拽了拽蘇青的胳膊，低聲道：“跟緊我。”
他見蘇青望著門洞的眼神裡帶著幾分不適，又勸了句。
“跟您說了這地方不好，您非得來。要不這樣，咱下去露個面就上來？跟日本人那邊也好交代。把您一人留在上面我不放心，可這底下……”
要是平時沒日本人在，讓蘇青在門洞外站會兒倒也無妨，可現在有日本人盯著，萬一蘇青有半點差池，別說賈金龍那裡沒法交代，他們這點好處也得泡湯，隊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蘇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搖了搖頭：“沒事，既來了，就下去看看吧。”
硬著頭皮跟著他們鑽進那圓拱形門洞，一股混雜著黴味和說不清的腐臭味撲面而來，蘇青下意識地蹙緊了眉。
通道又窄又暗，兩側的牆壁黏糊糊的，像是常年沒見過太陽，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偶爾還能踢到不知是甚麼的硬物。
一路往下走，越走越暗，空氣也越發凝滯，幾乎喘不上氣。
走了好長一段，才隱約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火光跳動，想來是獄卒點的油燈。
底下的牢房比想象中更逼仄，過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的鐵欄杆鏽跡斑斑，裡面影影綽綽能看到蜷縮的人影。
蘇青皺著眉，目光掃過這壓抑的環境。
心裡忍不住嘀咕：電視裡總演劫獄，可就這地方，過道窄得連胳膊都伸不開，到處是眼線，怎麼劫？怕不是剛邁進來就被發現了，純屬上來送死。
裡面的味道實在太沖，蘇青實在忍不住，從袖中掏出手帕，輕輕掩住了口鼻，腳步卻沒停，跟著黃三往深處走去。
麻溜子正靠在牆角打盹，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黃三手裡拎著食盒，眼睛瞬間亮了，尤其是看到蘇青也跟在旁邊，更是激動得直搓手，連忙站直了身子，給蘇青深深鞠了一躬。
“哎喲，蘇少爺，您還特意惦記著我，這可太讓我受寵若驚了！”
黃三把食盒往旁邊的破桌上一放，掀開蓋子，白胖胖的肉包子冒著熱氣，看著就喜人。
周圍幾個當值的獄卒聞著香味，也都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伸手去拿。
劉四也搶了兩三個，站在一旁吃得滿嘴流油，眼角瞥見蘇青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木架上綁著的人身上。
便含糊著解釋：“這小子可不是啥好人，乾的都不是正經勾當。偏生嘴硬得很，被綁在這兒打了好幾天，愣是一個字沒吐。”
蘇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人被粗麻繩死死綁在木頭樁子上，渾身是血，衣衫早已被打得破爛不堪，頭無力地垂著，不知是暈過去了，還是睡著了。
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平靜：“倒是個硬骨頭。”
“可不是嘛。”劉四應著，眼睛卻瞟向桌上快被搶空的包子，也顧不上多說，轉身又往桌邊湊去，想再搶兩個。
就是這轉瞬的功夫，蘇青迅速上前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吐出一句：“今天的風可真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