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蘇青面前,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過啊,蘇少爺,您在雅間吃飯動靜可得小著點。等會兒有貴客要來喝酒吃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可千萬別鬧出太大聲響衝了人家的興致,省得回頭大家都麻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蘇青聽著他話裡話外的暗示和警告,眉頭微微一挑,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這王貴前倨後恭,如今又說有“貴客”要來,多半是沒安甚麼好心。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淡淡道:“多謝王隊長好心了。”
王貴見他應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拍了拍蘇青的胳膊:“這就對了嘛,蘇少爺是個明事理的人。您先雅間請,我們就不打擾了。咱回頭再聊。”
蘇青沒再答話,轉身去了雅間。
夜色降臨,德福樓今天安靜的不得了。
裡裡外外站了不少人呢,除了警備隊跟偵緝隊的人,還有不少的日本人呢。
蘇青的雅間裡燭火搖曳,桌子上的菜早就沒了熱氣。
不過她也不是真的想在這吃飯的,不過就是想打探打探訊息,小心的將雅間的門開了小小的一條縫隙。
指尖輕輕抵住雅間的木門,目光看著外面。
正好看見賈金龍和王貴此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點頭哈腰地將幾個日本人引向雅間內。
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視線。
沒過多久,隔壁便傳來了隱約的音樂聲,像是留聲機裡播放的曲調,靡靡的。
其間,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日語交談,語調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卻因隔著一道牆,始終模糊不清。
蘇青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可那聲音彷彿故意與她作對,總在最關鍵的地方消散在木板的縫隙裡。
越是聽不清,心頭的焦灼就越是翻湧。
忽然眼睛一亮,轉身去了空間一趟。
再出來,她拿著一個小巧的擴音器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
小心翼翼地將耳機線插好,戴上耳機,然後屏住呼吸,將擴音器的拾音端輕輕貼在了木板牆上。
德福樓的隔牆本就不算厚實,不過是兩層薄木板,用來隔絕一般的說話聲尚可,卻擋不住這擴音器的靈敏。
幾乎就在貼上的瞬間,隔壁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過來,那原本模糊的日語,此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蘇青的耳中。
起初還是些客套的寒暄,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脆響,但很快,話題便轉向了更深處。
那些日語詞彙組合在一起所透露的資訊,卻像一道驚雷在蘇青腦中炸開。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握著擴音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節都有些僵硬。
方才還帶著幾分緊張的眼神,此刻只剩下震驚與難以置信,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蘇青的指尖還殘留著擴音器冰涼的觸感,耳邊那些日語詞彙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
她聽得懂,每一個音節都清晰無比。
那些人正在計劃的分明是一場足以攪動風雲的大陰謀,牽扯之廣,用心之毒,讓她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隔壁的靡靡之音不知何時停了,隱約傳來酒杯碰撞後被推開的輕響,空氣裡彷彿都飄來淡淡的酒氣,混著幾分酒後的浮躁。
緊接著,王貴那帶著諂媚的聲音透過木板傳來,夾雜著賈金龍的附和,兩人似乎在說著要送客人離開的話。
蘇青心頭一凜,手忙腳亂地將擴音器塞進隨身的包袱裡,又迅速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些許餘溫,卻沒動過一筷子,她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雅間的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賈金龍搖搖晃晃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意,看到蘇青,眼睛一亮,隨即又落在滿桌沒動的飯菜上,咧嘴笑道:“哎呦,兄弟,怎麼還沒吃呀?”
蘇青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自然的笑意,語氣熱絡:“大哥,我這不是等你嘛。看你在那邊應酬,肯定沒吃好,快坐快坐,我讓他們把菜再熱熱。”
“行,”賈金龍毫不客氣地坐下,指著桌上的葷菜,“就把這燉雞燉魚熱熱,剩下的涼的,我先就著酒墊墊。”
“好嘞。”蘇青應聲,剛要轉身招呼店小二,雅間的門又被推開,王貴搖著摺扇走了進來。
賈金龍一見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眉頭一皺,語氣不善:“我在這兒吃飯呢,有你甚麼事?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王貴卻像是沒聽見他的不滿,收起摺扇往手心一拍,笑嘻嘻地看向蘇青:“我小兄弟在這,怎麼就不能來?這雅間還是我特意給他留的呢。我那邊也沒吃好,正好在你這兒對付一口,不介意吧?”
蘇青看了看賈金龍明顯的嫌棄,又看了看王貴那副看似油滑實則帶著點討好的樣子。
王貴這人,膽小怕事是真,貪財也是真,但正因如此,他訊息靈通,在各方勢力間遊走的本事倒是不小,留著或許有用。
於是她故意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轉向賈金龍,拱手道:“大哥,您看……要不就讓王隊長在這兒一起吃口?”
賈金龍本就懶得跟王貴計較,再者蘇青都開口了,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成吧成吧,不就是一口飯嗎?反正這麼多,咱倆也吃不完。”
得到賈金龍的首肯,蘇青立刻轉向王貴,笑道:“那王隊長就快請坐吧。”
“哎,好嘞!”王貴眉開眼笑,連忙拉過凳子坐下,對著蘇青拱手,“還是小兄弟懂情理,可算能跟你一塊吃頓踏實飯了。”
說著,還不忘瞥了賈金龍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蘇青見王貴落座時那眼神帶著幾分挑釁掃向賈金龍,心裡暗暗捏了把汗,生怕這兩人三言兩語又起爭執,耽誤了自己的事。
她眼珠一轉,趕緊開口岔開話題,看向賈金龍,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大哥,我有件小事想問問您。今天晚上咱們這兒有沒有往我們那邊去的火車?我那僕從今天沒趕上買票的點,能不能麻煩您給通融通融,安排他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