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賈金龍才滿面紅光地走回來，拍著蘇青的肩膀道：“兄弟，哥也不跟你繞彎子，更不能讓你吃虧。這整個倉庫的東西，不管是字畫古玩，還是棉衣皮草，全部打包給你，一口價，五萬大洋，怎麼樣？”
蘇青臉上的表情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清楚當鋪的規矩，凡是進來的東西，都是折價抵押，尤其是賈金龍這南城最大的當鋪，壓價更是出了名的狠。
按五萬大洋出手，賈金龍至少還能淨賺兩萬，這是他剛才跟掌櫃的商討後的定價，本來想再要高點的，生怕這小子不買還是能保點兒底兒就保點兒底兒吧。
這些東西堆在倉庫裡，賣又賣不出去，畢竟這年頭，能買得起古玩字畫的人少，普通老百姓拿進來的東西就從來沒贖回去過。
若是折價零散賣掉，賈金龍又覺得不划算，便只能一直堆著佔地方。如今能一次性打包出手，對他來說無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這五萬大洋的開價，還好。在蘇青的接受範圍之內。
“五萬這個價格倒是還好，”蘇青略一沉吟，語氣平靜地說道，“不過我出來得急，沒帶這麼多現錢。要不這樣，我讓家裡的老僕回去跟我哥說一聲，讓他把錢送過來，你看咋樣？”
一聽蘇青松了口，賈金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忙不迭地應道：“哎喲，我的好兄弟！儘管讓他回去取，多耽擱幾天都沒事！這幾天你在南城的吃喝用度，全算哥的，保管讓你玩得舒坦，住得順心！”
“瞧大哥這話說的，哪能讓您破費，該是我請您才對。”
蘇青笑著回了句，兩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了幾句，氣氛倒是熱絡得很。
最後賈金龍硬是拉著蘇青的手，一路送到德福樓門口，又反覆叮囑了幾句讓她安心等著，才樂呵呵地轉身回去了。
蘇青走進德福樓時，黃三那夥人已經不在了，大堂裡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
她剛跨過門檻，劉四就一臉堆笑地湊了上來，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熱情：“蘇少爺，您可回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熱絡，倒讓蘇青愣了一下。
她瞥了劉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呦，您這聲‘少爺’我可擔待不起，我哪敢當啊。您還是別跟我說話了，我這人膽小，就怕你們偵緝隊回頭找個由頭把我抓走，那可就麻煩了。”
說完也不等劉四回話，轉身就快步往樓梯走去，老何緊隨其後。
“哎，蘇少爺，蘇少爺您別走呀！”劉四在後面急著喊，連忙抬腳跟上。
可等他氣喘吁吁地追到二樓，蘇青那間房的門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將他的呼喊攔在了門外。
劉四對著門板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終究還是沒敢再敲門，悻悻地退了下去。
一進門，蘇青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袋子大洋還有準備票遞到老何面前：“老何，你拿著這些錢，去買張最快的火車票，明天就回去。”
老何一看這陣仗，臉“唰”地白了，連忙擺手，聲音都帶著顫：“姑娘，這可不行！讓我回去？我咋能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咋跟三少爺交代，咋跟你家裡人交代啊？”
蘇青把錢往他手裡塞了塞。
“回去就跟他們說我在這兒一切都好。還有這個，”
她又從包袱底層翻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地契，“你順便拿回去給我爺，讓他照我之前說的，跟村長商量著辦就行。這邊的事一時半會兒結不了，我可能得在這兒多待些日子。”
老何急得直跺腳：“咱們不是把藥交出去就能回去嗎？這都到了這兒，咋還得待著？”
蘇青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
“怎麼可能那麼快回去。一來，咱們到現在還沒找到接頭的人；二來，你沒瞧出來嗎？咱們的人怕是已經出事了，多半是被抓進去了，咱不能不管，得想辦法救他。”
“就咱兩個？咋救啊？”老何急得直搓手，看著蘇青稚嫩的臉龐，更是心焦。
“你還是個孩子呢！要走也是你先乖乖回去，這事兒交給我們來辦就成！”
“等你們折騰，黃花菜都涼了。”蘇青輕輕嘆了口氣，又叮囑道，
“回去後再跟老趙說一聲，我剛買的那些棉襖、皮草，回頭讓他派人接應一下，儘快送到前線去，那邊正缺這些呢。”
聽著蘇青句句都在為隊伍、為前線著想，絲毫沒顧及自己的安危，老何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著：“姑娘大義……可這般危險的事，還是讓我們這些老傢伙來做吧，你……”
“行了行了，別囉嗦了。”
蘇青打斷他，把錢和地契往他懷裡一塞，“趕緊去看火車票，晚了怕是就沒票了。”
老何望著手裡的錢和地契，又看看蘇青沉靜的側臉，知道她主意已定，再勸也無用，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攥緊了東西，轉身快步往外走去。
夜色漸濃，蘇青正準備去雅間吃飯。剛走到樓梯口，店小二卻慌慌張張地攔住了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少爺，您今晚就在房裡用膳吧，小的這就把菜給您端上去。”
蘇青略感詫異，挑眉問道：“怎麼了？你們今天晚上不營業呀？”
店小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幾分，壓低聲音，一臉為難地解釋：“不是不做……是今天晚上偵緝隊的人來說，咱們店被包了，不讓閒雜人等來吃飯了。少爺您就別下來了，省得不小心招惹上麻煩，那可就糟了。”
還有這事？
蘇青正思忖著，身後突然傳來王貴那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喲，這不是蘇少爺嗎？這是要去哪兒啊？”
蘇青轉過身，只見王貴和劉四兩人挺著胸脯，邁著八字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店小二見狀，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上去，把剛才跟蘇青說的話又解釋了一遍。
王貴聽完，不緊不慢地“哦”了一聲，斜睨了店小二一眼，隨即轉向蘇青，臉上擠出幾分刻意的“和善”。
“我當是甚麼大事呢。蘇少爺要用雅間，那自然得好好伺候著，可不能怠慢了，吃的喝的都得跟上，不能讓蘇少爺受了委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