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嘴角微微扯動，勾起了一假笑，隨即那假笑又轉瞬而逝。
“沒事兒，”她聲調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王隊長也是盡忠盡責地辦事兒，職責所在嘛。大哥，咱不在這礙眼了，走。”
這聲“大哥”從蘇青嘴裡出來，聽的賈金龍那叫一個舒坦呀，嗯。
賈金龍頓時眉開眼笑，臉上的橫肉都擠成了一團，先前那點被打斷的不快早拋到了九霄雲外，拍著蘇青的肩膀直樂：“還是我兄弟懂事！行，老子今天就不跟這姓王的計較了，走！”
說完幾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德福樓，腳步聲和談笑聲漸遠。
王貴望著他們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鼻腔裡猛地衝出一股氣，“呸”的一聲啐在地上，唾沫星子濺在青磚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溼痕。
“甚麼玩意兒！”他低罵一句，滿是不屑，彷彿那聲啐能吐出心裡的鬱氣。
罵完，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長凳上，脊樑往柱子上一靠，眉頭擰得緊緊的。
劉四也苦著張臉，挨著他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雅間，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點不甘和豔羨：“隊長，你說那小子，看著就像是個有錢的主兒，怎麼就落到賈金龍手裡了呢？這要是在咱手裡……”
他咂咂嘴，沒說下去，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肯定能多撈點油水。
說著，他朝雅間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裡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
雅間的門沒關嚴，留著道縫，裡面的動靜隱約能瞧見些。
黃三和麻溜子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滿滿一桌子菜，兩人吃得滿臉油光，筷子翻飛，黃三筷子上還戳著個圓滾滾的大肉丸子，塞進嘴裡時，滿足的喟嘆都能飄出來。
劉四看得喉結又動了動，口水差點沒忍住。
這幾天在德福樓蹲點，他們也就敢點碗最便宜的素面，肉菜是想都不敢想，大多數時候就只能捧著免費的茶水，一口口地抿著解渴。
倒不是他們不想在這兒鬧騰著蹭吃蹭喝，實在是這德福樓背後的東家不好惹，關係盤根錯節，他們這點能耐，還不夠人家動動手指頭收拾的，只能按捺著性子，不敢造次。
王貴的目光也黏在雅間裡那桌菜上，尤其是黃三嘴裡嚼得正香的肉丸子，看得他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心裡那股子憋屈和羨慕像野草似的瘋長。
他低低地罵了句：“奶奶的，這有錢的主兒，怎麼就沒跟我稱兄道弟的份兒呢！”
劉四見王貴那副憋屈樣，猶豫了一下，還是湊上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提醒：“隊長，您剛才一上來就橫眉豎眼的，一口一個懷疑人家身份不正、來路不明，那態度，人家咋可能跟您稱兄道弟呢？”
這話像根細針，精準地刺在了王貴的痛處。
他本就窩著火，被劉四這麼一點撥，頓時怒火中燒，想也沒想，揚手就狠狠颳了劉四一個耳刮子。
“啪”的一聲脆響，在這相對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刺耳。
劉四被打得懵了，半邊臉瞬間紅透，火辣辣地疼，他捂著臉，滿眼的委屈，卻不敢作聲。
王貴指著他，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破口大罵：“你奶奶的腿的！還敢教訓起老子來了？是誰跟我說，德福樓來了個眼生的，看著就不對勁？要不是你攛掇，我能平白無故去得罪那小財主嗎？”
罵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惡狠狠地瞪著劉四：“給我盯緊了！那小財主要是單獨回來，第一時間跟我說！”
劉四捂著臉，囁嚅著問：“那……那上面派的任務咋辦？”
“任務任務，就知道任務！”王貴不耐煩地揮手，語氣裡滿是不屑。
“蹲了好幾天了，連根毛都沒摸著，有個屁用！太君那邊一毛錢好處都不給，咱還傻乎乎地耗著？不得給自己打算打算？”
他頓了頓，眼神瞟向雅間的方向，帶著點貪婪和急切：“這波要是沒撈著，你說咱猴年馬月才能像模像樣吃上一口肉？別管那麼多，先聽我的！”
劉四不敢再反駁，只是捂著依舊發燙的臉頰，低聲應了句：“知道了……”
蘇青跟著賈金龍穿過當鋪前廳，往後院的倉庫走去。
剛推開倉庫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灰塵與皮革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藉著從氣窗透進來的微光，能看清倉庫裡堆得滿滿當當，幾乎沒留下多少下腳的地方。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些用棉紙裹著的物件，看輪廓像是卷軸。
倉庫中央和另一側，則摞著成捆的棉衣，旁邊還堆著不少皮毛，皮草不是很多。
賈金龍往那堆東西上一指，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兄弟你瞧，我這倉庫裡就這些貨了。你隨便看看，給個實在價就行。這年頭啊，窮人實在太多，來當東西的，大多是些破棉襖、舊棉褲，值不了幾個錢。我這天天收進來，壓著本錢，都快賠到姥姥家去了。”
蘇青心裡明鏡似的。這年頭兵荒馬亂，能進當鋪的，確實多是走投無路的窮人，手裡能拿出的值錢物件少之又少。
她目光掃過那些古玩字畫，隨手拿起一卷展開看了看，筆法雖不算差，卻絕非名家手筆，想來是些地方文人的作品，雖有幾分看頭，卻賣不上太高的價錢。
不過能被當鋪收下，掌櫃的自然是有幾分眼力的，倒也不至於全是贗品。
再看那些瓶瓶罐罐，釉色還算勻淨，器型也周正，雖非珍品，倒也算規整。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堆棉衣皮草上，轉頭問賈金龍：“大哥，這麼多東西，你心裡準備甚麼價出手？”
賈金龍眼珠轉了轉，轉頭朝櫃檯那邊喊了一聲，把掌櫃的叫了過來。“兄弟你先稍等片刻，我跟掌櫃的合計合計，保證給你個公道價。”
說著，便拉著掌櫃的走到倉庫角落，兩人頭湊在一起，低聲嘀咕了好一陣子，期間還能看到賈金龍時不時朝蘇青這邊瞟兩眼，手指在袖口裡暗暗比劃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