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認真的？”劉老大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又藏著幾分不敢信，“我們山上可有二十來號人呢，光大老爺們就佔了大半，這一日三餐可不是小數目，你真能養活得起我們？”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蘇青剛才那番話出口時，他心裡頭是真的動了。
這年頭，土匪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富戶人家要麼有家丁護院，要麼藏著槍桿子，他們這群人就幾把老舊的砍刀，真要硬碰硬，純屬是拿命去填，哪裡敢輕易招惹？
可要是去搶那些窮苦人家，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搜遍了屋子也未必能找出半袋米，良心上也實在過不去。
大多時候，弟兄們就靠著山上的野菜、野果充飢，運氣好能打上兩隻兔子，就算是開葷了。
他們也不是無牽無掛的孤魂，好些弟兄家裡還有老孃孩子要養，若不是這世道逼得人走投無路，誰願意揹著“土匪”的罵名，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所以蘇青開出的條件，像塊肥肉擺在了餓漢面前，怎能不讓他心動？只是……看著眼前這小丫頭片子，他又犯嘀咕，怕她是一時興起，說著玩的。
“不過二十來號人，我還是養得起的。”蘇青下巴微微一抬，語氣篤定得很，“你就說，同不同意吧？”
劉老大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像是在掂量這筆“買賣”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問道：“你要我們做甚麼？給你看家護院嗎？”這是他能想到的，他們這群只會舞刀弄槍的糙漢子，唯一能派上的用場了。
蘇青還真沒細想過具體要他們做甚麼，她只是覺得這人有底線、講義氣，是個可用之才。
坦然道：“具體的還沒想好，不過我瞧著你這人不錯。你要是同意，等我回頭派人過來，先給你們送一百斤糧食過去。”
“當真？”劉老大眼睛猛地一亮，聲音都拔高了些，一百斤糧，夠他們弟兄們吃上小半個月了，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緊緊盯著蘇青，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這話的真假。
“要不這樣，這一趟你跟我走一趟，護我周全。等我從省城回來，就給你們撥糧，精米白麵，你隨便開口都成。”蘇青看著劉老大，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
劉老大連忙擺手：“不……不用那麼麻煩，給我們出糧就行，棒子麵都成。”
這年頭，棒子麵這樣的粗糧都金貴得很，能有口飽飯吃就謝天謝地了，哪敢奢望甚麼精米白麵。
“行。”蘇青爽快應下，“我得去省城待幾天，你要不要去安排下弟兄們？”
“成，你等我一會兒。”劉老大說著，轉身就朝弟兄們那邊走去。
那邊六子一聽說大哥要跟著這小丫頭去省城，當即就跳了腳，嗓門又亮又急：“大哥！你可別被這小娘們騙了！她年紀不大，心眼子倒多，萬一她把你騙到城裡，再設個圈套把你殺了咋辦？那些富貴人家，沒幾個好東西！”
劉老大聽得腦仁疼，翻了個白眼，伸手一把揪住六子的耳朵，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了幾句。
六子起初還梗著脖子想反駁，聽著聽著，耳朵慢慢耷拉下來，雖還是一臉不情不願，卻沒再咋呼了。
這邊，何管家看著那邊的動靜，心裡的擔憂又重了幾分，悄悄湊到蘇青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青姑娘，這些都是些不要命的土匪啊，您幹嘛要招惹他們？萬一出點岔子，那可怎麼好？”
蘇青轉過頭，衝他笑了笑，眼神清亮而堅定：“叔，您看他們，有規矩，有底線，這就說明心裡還有人性，不是那種喪盡天良的匪類。咱們現在缺人，缺很多能辦事的人。我年紀小，好多事不便親自出面，正需要人幫著跑腿、照應。他們這樣的，只要用得好，就是把好手。多養些人而已，咱們還擔待得起。”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沉了些：“雖說眼下戰火還沒燒到咱們這兒，但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這地方群山環繞，山寨多，土匪也多，沒點能護住自己的力量可不行。咱們得有點保命的底氣，不是嗎？”
何管家看著蘇青臉上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張了張嘴，終究是把剩下的擔憂嚥了回去。
這姑娘看著年紀小，心裡卻比誰都有數。
那邊商量妥當，劉老大邁步走了過來，身後跟著的六子還是那副犟模樣，下巴抬得老高，像是誰欠了他幾鬥米。
蘇青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六子立刻梗著脖子，粗聲粗氣地嚷嚷：“小娘們看啥看！俺也要跟著去，萬一你敢對俺們老大耍花樣，看我不……”
話沒說完，劉老大反手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輕：“臭小子，懂點規矩！不準胡言亂語。”他轉頭看向蘇青，臉上帶著幾分歉意，“青姑娘，六子就這混不吝的脾氣，嘴上沒個把門的，您別往心裡去。”
蘇青倒沒真往心裡去，只覺得這六子雖魯莽，倒也算護主心切，她淺淺笑了笑：“無妨。”
“那咱們這就動身吧，爭取今天能趕到省城。”蘇青說著，率先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劉老大應了聲好，轉身衝留在原地的弟兄們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讓他們先回山寨等著，等他那邊訊息再做打算，隨後便跟上了蘇青的腳步。
何管家始終不放心，見劉老大上了馬車，也趕緊掀簾坐了進去，挨著蘇青身邊，眼神裡滿是警惕。
六子則梗著脖子，一屁股坐到了車外的車伕旁邊，雙手抱胸，眼睛瞪得溜圓，時不時透過車簾縫隙往裡面瞟，活像個盯梢的。
車伕一甩鞭子，馬蹄聲噠噠響起，馬車緩緩駛動起來，朝著遠處的省城方向而去。
車廂裡一時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輕微聲響，劉老大端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景物上，不知在想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