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望著何管家,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何叔!”
何管家背脊挺得筆直,卻在聽到這聲呼喊時極快地側過眼,用眼神安撫著她。
那目光沉靜,像深潭裡的水,無聲地傳遞著“別慌,有我”的意味。
他迅速轉回頭,對著眼前那個土匪頭子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儘量保持平穩:“這位想必就是大當家的吧,通融通融,行個方便。我們這次確實是出門倉促,帶的大洋不多,回頭一定給您補上,絕無虛言。”
站在一旁的六子聞言,當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塵土裡,帶著滿臉的不屑:“你這老雜毛,哄誰呢?把你們放走了,還指望你們回頭送錢來?真當俺們是傻子好騙啊!”
他眼珠一轉,目光像鉤子似的落在蘇青身上,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依我看,你現在就回去取錢,把這小娘們留下押著。錢到了,人給你放回去;錢不到,這丫頭你也別想要了!”
話音未落,六子就擼起袖子,一隻粗糙的大手直直朝蘇青抓了過來,指節粗大,帶著一股蠻力。
“住手!”
一聲沉喝響起,那土匪頭子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掃向六子,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六子,不準亂來!咱們寨子裡有規矩,不抓人。”
六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橫肉擰成一團,顯然有些不服氣,嗓門也拔高了幾分:“大哥!好不容易碰上個看著就有錢的主兒,不抓回去當個人質,咱們兄弟喝西北風去?這規矩能不能別這麼死心眼啊!”
被稱作劉老大的土匪頭子臉色沉得更厲害了,他盯著六子,一字一句道:“咱們當初立規矩的時候就說好了,只劫財糧,不碰人命,更不擄人。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破。”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怵的堅定,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又落回何管家身上,“錢不夠可以商量,但人,你們必須自己帶走。”
聽到大當家這話,何管家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臉上緊繃的線條也柔和了幾分,再次拱手:“大當家仁義,這份情我們記下了,回頭定當把餘下的大洋補上,絕不食言。”
蘇青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在劉老大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面相確實帶著幾分兇悍,眉眼間的煞氣一看便知是在刀槍裡滾過的人,但行事卻透著一股江湖人的磊落,比起那些只知燒殺擄掠的匪類,確實多了幾分道義。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般有底線的隊伍,若是能收編過來,未必不是件好事。
自己年紀小,許多事不便親自出面,正需要些得力人手跑腿辦事,若劉老大這群人真能靠得住,倒不失為個合適的助力。
心念轉動間,她解下腰間繫著的小荷包,手腕一揚,那繡著纏枝蓮紋的荷包便朝著劉老大的方向飛了過去。
“這裡面有二十來個大洋,想來夠各位買些糧食,撐上一陣子了。”
她仰著小臉,聲音清脆,“還未請教大當家名諱?改日我定當登門拜會。”
六子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空中的荷包,捏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眼睛一亮,當即看向蘇青,咧嘴道:“你這小丫頭片子,倒還藏著掖著!還有沒有?趕緊都交出來!”
這副急吼吼的模樣,活脫脫一個二愣子。
劉老大眉頭微蹙,上前一步,大手按在六子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許胡鬧。”
說著,他抬眼看向蘇青,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小姑娘仗義,這二十塊大洋足夠我們弟兄們吃喝些時日了。後續不必再來,就此別過吧。”
“怎麼,交個朋友都不行嗎?”
蘇青這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何管家愣了愣,不明白蘇青這是想要幹甚麼,只是眼下這場合,與一群土匪稱兄道弟,終究是有些冒險。
六子更是張著嘴,顯然沒料到這小丫頭片子居然敢說出這種話。
劉老大也怔了怔,銳利的目光在蘇青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出些甚麼來。
“青姑娘……”何管家面露憂色,剛想勸阻,卻被蘇青打斷。
“何叔,沒事的。”蘇青語氣篤定,目光轉向劉老大,“我想單獨跟大當家的說兩句話。”
“你個小丫頭片子,能跟俺們老大說啥呀?”六子依舊咋咋呼呼,顯然覺得這小丫頭片子在胡鬧,梗著脖子插話。
蘇青的目光淡淡掃過六子,沒接他的話,只看向劉老大,語氣平靜地問:“大當家的這……”
“六子,後退。”劉老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大哥……”六子還想爭辯,對上劉老大沉下來的臉,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哦。”說著,不情不願地往後退了幾步,卻還是伸長脖子往這邊瞅。
何管家看著蘇青堅定的神情,終究是欲言又止,也默默後退了幾步,留出了一片相對安靜的空間。
劉老大這才轉過身,雙手抱胸,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蘇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個小丫頭片子,能跟我說甚麼?總不能是要跟我做生意吧?”
在他看來,這小姑娘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剛才那番“交朋友”的話就夠讓人意外了,這會兒還要單獨談話,實在透著古怪。
蘇青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從容的笑意,聲音清脆卻帶著分量:“如果我說,真的是要跟你們做生意呢?”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管你們吃喝,管飽,你們跟著我怎麼樣?”
劉老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盯著蘇青,那雙在刀光劍影裡練出來的銳利眼睛裡滿是錯愕,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看似稚嫩的小姑娘。
她的眼神清澈,卻又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底氣,不像是在說玩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