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正安靜著，忽然一陣“咕嚕嚕”的聲響打破了平靜。
劉老大臉上騰地泛起一層紅，有些窘迫地按住自己的肚子，聲音也低了幾分：“早上出門時就喝了點野菜湯，這會子實在是忍不住餓了。”
蘇青沒說甚麼，只從隨身的布包裡翻出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整包手工做的石頭饃。
那饃看著乾巴巴的，卻透著面香，捏在手裡能感覺到酥鬆的質感，是頂頂扛餓的吃食。
她把這一大包全塞進了劉老大手裡：“這餅吃著是有些幹，你慢點吃，別噎著。”
劉老大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明顯是用白麵做的餅，雪白的顏色在粗糧都金貴的年月裡，顯得格外扎眼。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地抬頭：“這些……都給我嗎？”
“嗯，吃吧。”蘇青點頭，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遞一塊再尋常不過的點心。
“多謝青姑娘！”劉老大感激地應著，立刻從中抽出一塊，卻沒往自己嘴裡送，而是隔著車簾遞了出去，“六子，接著。”
車外的六子早被那餅香勾得直咽口水，一把接過來，看也沒看就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得飛快，含糊不清地嚷嚷：“大哥，這餅好吃！鹹酥鹹酥的，俺娘哎，俺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香的餅！”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透過門簾的縫隙往車廂裡瞅了一眼，臉上帶著點不自在，甕聲甕氣地補了句：“那啥……謝、謝謝你這小娘們的好心啊。”
劉老大隔著簾子伸手就拍了他一下，聲音帶著點訓斥：“你小子，沒大沒小的！甚麼‘小娘們’，得叫青姑娘！”
“哦……”六子應了一聲，聲音小了不少，卻把剩下的半塊餅揣進了懷裡，大概是想留著慢慢吃。
車廂裡，劉老大這才拿起一塊石頭饃，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面香混著淡淡的鹽味在舌尖散開，那酥鬆的口感比他吃過的任何雜糧餅都要細膩。
他慢慢嚼著，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熨帖了一下，望著蘇青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劉老大的手還沒收回，又從油紙袋子裡摸出幾個餅，往六子懷裡塞去。
糙硬的邊緣蹭得六子手心裡有些發癢，他慌忙用胳膊圈住，懷裡的餅子堆得像座小小的塔，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微泛紅，訥訥地張了張嘴，才擠出句：“大哥，這、這餅也太多了吧？”
“讓你吃就吃，”劉老大眉頭一挑，語氣帶著點不容分說的硬朗，眼神卻掃過六子單薄的肩頭，“保護青姑娘，那不得吃飽點？不然真遇上事，別跟個軟腳蝦似的，連刀都舉不動。”
坐在一旁石頭上的蘇青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陽光落在她彎起的眼尾。
看著他們這樣子，好奇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問道：“我以前聽人說，山匪裡頭有的可富了，天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怎麼看你們……倒像是過得有點緊巴？”
劉老大剛把一個餅塞進自己嘴裡，聞言動作就是一滯，嘴裡的餅渣差點沒嚥下去。
他噎了一下，抬手抹了把嘴，臉上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神色：“姑娘你這都是打哪兒聽的呀？我們這些上山當匪的，哪有幾個是心甘情願的？不是家裡遭了災，就是被官府逼得沒了活路，才湊到這山裡來討口飯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再說了，這當土匪也分三六九等，得搶地盤、拼實力。我們這寨子，攏共才二十來號人，老的老，小的小，哪敢跟那些大寨子比？不被他們欺負就謝天謝地了，上個月還被鄰山的黑風寨搶了半窖存糧。能有這粗糧餅子果腹，就已經算不錯了，肉啊酒的，那都是不敢想的稀罕物。”
蘇青聽得微微睜大了眼，這光景，倒真跟電視裡寫的那些威風凜凜的山匪形象對不上號。
她回過神，看著劉老大黝黑臉上的無奈，忽然笑起來，拍了拍胸脯：“哈哈，沒事沒事，這日子啊，總會好起來的。以後你們跟著我，保管頓頓有飯吃，說不定啊，過些日子還能讓你們吃上肉呢！”
一旁的何管家，聞言嘴角抽了抽。
他看看一臉認真的蘇青，又看看那群被這話驚得目瞪口呆的山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罷了罷了，她高興就行。
馬車軲轆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土路，終於在一陣略顯急促的顛簸後，穩穩地停在了一片開闊地前。
蘇青掀開車簾一角，目光剛觸到那巍峨的城牆，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圓了。
這城牆比她想象中還要高出許多，青灰色的磚石層層疊疊，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雲端似的，牆頂隱約可見巡邏的人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可最讓她意外的，是牆面上那股子厚重的煙火氣。斑駁的磚縫裡嵌著塵土，幾處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內裡的黃土。
正發愣間，她的視線被城樓上雕刻的牌匾吸引力，那三個字筆力遒勁，透著股沉鬱的氣勢。
“安遠門”。
蘇青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
安遠門……陝城……猛地想起來，前世好像來過，再結合一路聽來的那些帶著點生硬轉折的口音，頓時恍然大悟。
怪不得總覺得那調調聽著耳生，原來是穿越到了陝城地界。
何掌櫃也撩開簾子，目光在城牆上掃了一圈，又落回城門口來往的人流上，沉聲叮囑道：“安遠門這邊挨著火車站，進出貨物方便，咱們就從這兒進城。等會兒到了城門口，免不了要跟守城的人打交道，你們都別出聲，一切有我。”
話音剛落，馬車便緩緩向前挪動，不多時就到了城門口。
兩個穿著黃色軍裝計程車兵橫過手裡的長槍，將馬車攔了下來，其中一個嗓門洪亮地喝問：“車上甚麼人？下來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