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和蘇青低聲商量妥當,轉身便揚聲喊自家兒子:“博文,博文。”
連喊兩聲,卻沒聽見回應。
他不由轉頭望去,只見陳博文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蘇晚身上,那眼神裡的怔忡與痴迷,傻子都看得出來。
陳掌櫃這才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向蘇晚,這一看,眼神裡也閃過幾分驚訝與驚豔。
方才一心記掛著少東家的事,匆匆忙忙的,竟沒仔細打量這姐妹倆。
這回仔細看去,蘇晚雖然垂著頭,但那股子藏不住的秀氣流露出來,竟比尋常姑娘亮眼了好幾分。
再看一旁的蘇青,也是神采飛揚,利落又精神。
“哎呦,你們姐妹倆這是上哪拾掇了?這模樣,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女呢!”陳掌櫃由衷讚歎道,語氣裡滿是驚奇。
這直白的誇獎讓蘇晚的臉頰紅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抵到胸口,手指絞著衣角的力道也重了些,連帶著肩膀都微微發緊。
蘇青卻笑得爽朗,大大方方地應道:“陳叔叔過獎了,不過是稍微收拾了一下。時候不早了,咱們趕緊過去吧,別讓少東家等急了。”
“對對對,得抓緊!”陳掌櫃一拍大腿,連忙轉向兒子,“博文,你先在鋪子裡照看一下,陪著蘇姑娘歇歇腳,我們去去就回。”
陳博文這才如夢初醒,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訥訥地點了點頭:“嗯,爹,你們去吧,這裡有我呢。”
蘇青的目光在陳博文微紅的臉頰和自家姐姐低垂的發頂之間輕輕一掃,眼底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隨即轉回頭,跟著陳掌櫃快步走出了雜貨鋪。
鋪子裡頭,頓時只剩下蘇晚和陳博文兩人,空氣彷彿都安靜了幾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叫賣聲,襯得這小小的空間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拘謹。
陳博文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想起待客的禮數,慌忙轉身去搬旁邊的長凳,動作裡帶著幾分笨拙的急切。
“我爹跟你妹妹這一去,還不知要耽擱多久,姑娘你先坐下歇歇吧。”
他說著,目光又忍不住往蘇晚臉上瞟了瞟,只覺得她低頭時睫毛輕顫的模樣,比鋪子裡最精緻的綢緞還要耐看。
許是心思全掛在眼前人身上,他轉身拿凳子時,沒留意腳邊堆著的一捆麻繩,腳踝猛地被絆了一下,身子頓時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個正著。
“你沒事吧?”蘇晚見狀,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兩步,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擔憂。
陳博文穩住身形,臉上泛起一層熱意,憨厚地笑了笑,連忙直起身拍了拍長衫上沾的灰塵:“沒事沒事,不打緊的。男人家,摔一下算甚麼。”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凳子,還特意用袖子仔細擦了擦凳面,才遞到蘇晚面前,“快坐吧。”
蘇晚紅著臉接過凳子,挪到靠牆的位置輕輕坐下,指尖捏著衣角,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抬頭看他。
陳博文站在原地,看著她安靜的側影,心裡頭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去對街給你買些糕點來,你……你在這兒坐著等,慢慢吃,慢慢等她們回來。”
說完,不等蘇晚回應,便急急忙忙地轉身往外走,像是身後有甚麼趕著似的。
誰知慌慌張張間,跨門檻時又差點被絆到,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傻模樣,蘇晚緊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的羞怯也淡了幾分,多了點暖意。
這陳公子,倒真是個實誠人。
……
永順當鋪的縣城分號離陳家雜貨鋪不算遠,蘇青跟著陳掌櫃並肩走著,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穿過一條街,遠遠望見了那掛著“永順當鋪”黑漆金字牌匾的店面。
比起鎮上那些簡陋的當鋪,這家店門面確實氣派得多。
朱漆大門擦得鋥亮,門兩側立著半人高的石獅子,簷下掛著精緻的宮燈,連門楣上的雕花都是細緻的纏枝蓮紋樣,一看便知家底厚實。
剛走到門口,就有穿著青布短褂、精明幹練的夥計迎了上來,見了陳掌櫃便熟稔地拱手:“陳掌櫃來了?少東家正等著呢,我這就領二位去後院。”
說著就引著兩人繞過前堂那排高高的櫃檯,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堂更顯寬敞,青磚鋪地,角落裡還種著幾株石榴樹,枝繁葉茂的。
往裡走,竟還有兩進院子,皆是青磚瓦房,窗明几淨,透著股清雅的氣派。
到了第二重院門處,夥計停下腳步,對兩人道:“二位在此稍候,我這就去稟報少東家。”
“有勞了。”陳掌櫃客氣地應著。
兩人在門邊站定,陳掌櫃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蘇青道:“等會兒見了我家少東家,你有啥想法儘管說,不用拘束。實話說,你那塊表,少東家是真喜歡,他說最多能給到一千大洋。省城那邊瑞士進口的新表,也就這個價了。”
他這話既是交底,也是暗暗提醒。
這個價格已是誠意滿滿,切莫再漫天要價。
畢竟當鋪收進來,雖能加價轉賣,中間的利潤也有限,能給到與進口新表齊平的價,已是破例。
蘇青聞言,心裡倒有些意外。
她原本估摸著幾百大洋已是頂了天,沒想到能有這個數,當下便笑道:“看來你們少東家確實是個實在人。”
正說著,方才那夥計已快步走了出來,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少東家有請二位。”
陳掌櫃與蘇青對視一眼,便跟著夥計抬腳走進了二門。
兩人剛跨過二門,便見堂屋正中的主位旁,一個年輕人已聞聲起身。
他身著一襲藏藍色錦緞長衫,料子光滑垂順。
與尋常富家子弟不同,他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顯得精神爽利,倒有幾分新式學堂學生的朝氣。
見蘇青和陳掌櫃走進來,年輕人臉上立刻漾起熱情的笑意,主動迎上兩步,拱手道:“這位便是蘇姑娘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他目光清亮,落在蘇青身上時帶著幾分真誠的打量,並無輕浮之意。
陳掌櫃連忙上前行禮:“少東家。”
蘇青也頷首回應,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堂屋的佈置。
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案上擺著青花茶具,處處透著雅緻,倒不像尋常當鋪少東家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