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指尖微動，一面雕花描金的穿衣鏡便憑空出現在了屋子中央，鏡面光滑如水，將屋角的微光都反射得亮堂了些。
蘇晚遲疑地走上前，目光剛觸及鏡中身影，便倏地頓住了，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那頭原本枯黃易斷、常被汗水濡溼打結的頭髮，此刻已被細心吹乾，柔順地垂在肩頭，被編成了兩條麻花辮，乖巧地搭在胸前。
額前，是蘇青特意修剪的齊劉海，髮尾被輕輕卷出柔和的弧度，像初春新發的嫩芽般俏皮。
以往總被日頭曬得有些暗沉的面板，經蘇青用特製的膏粉細細勻過，竟透出一種自然的瑩潤光澤，非但不顯刻意，反倒襯得原本就清秀的眉眼愈發靈動。
尤其是那雙眼睛，原本總帶著幾分怯懦和疲憊，此刻在修飾下，眼尾微微上揚，像含著一汪清亮的泉水，顧盼間自有風情。
蘇晚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那細膩的觸感真實可觸，可鏡中人的模樣，卻讓她恍如在夢中。
“這……這是我嗎？”她喃喃低語，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可思議，尾音都微微發顫。
長這麼大，她從未想過自己能有這般模樣，記憶裡的自己，永遠是灰頭土臉，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打了補丁的舊衣，與“好看”二字毫不相干。
蘇青笑著湊到她身邊，鏡面裡頓時映出兩個俏生生的身影。
“你看，鏡子可不會騙人，這美人兒不是我姐姐是誰？”
她伸手替蘇晚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姐姐本就生得好看，只是以前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又忙著幹活，才沒顯出這份光彩來。”
只是看著鏡中姐姐明豔的模樣，蘇青心裡卻悄悄轉了個念頭。
美貌本是利器，可在如今這境況下，太過惹眼未必是好事，反倒可能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又打量了一下蘇晚，以前家裡苦吃的又沒油水，姐姐的臉頰確實清瘦了些，若是能再豐潤幾分，氣色定然還要好上許多。
“走吧，咱們先出去逛逛，順便去等陳掌櫃。”蘇青拉了拉蘇晚的手，將那點顧慮暫且壓下。
蘇晚還沒從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中完全回過神來，被妹妹一拉，才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鏡子裡瞟了一眼，臉上悄悄飛起一抹紅霞。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房，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慢慢往下走。
樓道里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混雜著樓下大堂飄來的粗茶味，倒也顯出幾分市井的熱鬧。
到了客棧門口，蘇青攔下一個正提著銅壺往廚房去的店小二，笑著問道：“小哥，打聽個地方，陳家雜貨鋪往哪邊走？”
店小二腳步一頓，上下打量了她們兩眼，伸手朝街角的方向指了指：“往前直走，過了那棵老槐樹，再拐個彎就到了，門面不算大，掛著塊‘陳家雜貨’的木牌子，好找得很。”
“多謝小哥。”蘇青道了謝，便和蘇晚一同按他指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陳家雜貨鋪裡，陳掌櫃正像熱鍋上的螞蟻，揹著手在不大的鋪子裡來回踱著步子。
他時不時地走到門口往外望一眼，眉頭擰得像個疙瘩，嘴裡還唸唸有詞。
“爹，您這都轉悠半天了，到底在等誰啊？”一旁正低頭撥弄算盤的大兒子陳博文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這半晌除了買東西的老街坊，也沒見有生人來啊，出啥急事了？”
陳掌櫃嘆了口氣，停下腳步。
他把把那隻稀奇的手錶交給了少東家，少東家一眼就看中了，特意囑咐他務必把東西的主人請來見一面，說還有要事相商。
他原以為蘇青會在鋪子裡等著，誰料回來一看，鋪子空蕩蕩的，哪還有半個人影？
“等兩個姑娘，”陳掌櫃擺擺手，沒心思細說，“跟你說不清楚，我出去找找看。”
說完，他急匆匆地就往外走，剛邁出門檻，差點撞上正往這邊來的兩個人。
“哎喲！”陳掌櫃嚇了一跳，定眼一看，眼前不正是他急著找的蘇青和蘇晚嗎？
他頓時喜出望外，臉上的焦慮一掃而空，連忙道：“小祖宗呀，你可算是來了！我正打算出去找呢！”
“找我幹啥呀？我跟我姐出去逛了一會兒。”蘇青見陳掌櫃一臉急切，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問道。
陳掌櫃連忙拉著她往鋪子角落挪了挪，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又難掩的急切：“蘇姑娘，是這樣，你那物件我給少東家看過了，他很是看重，特意讓我務必請你們去一趟，說想跟你聊聊，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東西，價錢好說。”
這邊兩人低聲嘀咕著，那邊陳博文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落在了蘇晚身上。
方才蘇晚低著頭，他只瞥見個清秀的側臉，此刻她微微抬眼，額前捲翹的劉海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雖帶著幾分怯意，卻比平日裡見過的任何姑娘都要耐看。
蘇晚正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眼角餘光瞥見有人盯著自己，下意識地抬了頭，正好撞進陳博文那毫不掩飾的目光裡。
那目光太過直接，讓她臉頰“騰”地一下就熱了，慌忙低下頭去，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連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陳博文的耳朵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周遭陳掌櫃和蘇青的低語、鋪子外街道的喧鬧，全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胸腔裡那顆心臟在瘋狂地跳動，“怦怦、怦怦”，聲音又響又急，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來一般。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蘇晚低垂的身影。
方才那一眼相撞時的驚豔，此刻還在心頭盪漾。
他從未見過這樣動人的姑娘，明明帶著幾分羞怯，卻比巷口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更讓人心頭一動。
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他只覺得臉頰發燙，滿腦子都是方才蘇晚抬眼時那清亮又帶著點慌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