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三少抬手虛扶了一下，臉上笑意更盛：“都別拘謹，快坐。”
蘇青依言在旁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從容。
齊三少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先前聽陳掌櫃說東西是個小姑娘送來的，他本以為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姑娘，沒成想眼前這丫頭瞧著不過十歲，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鎮定，倒讓他暗暗稱奇。
他心裡確實好奇這手錶的來歷。
這般精緻的瑞士名錶，便是在省城也極少見到，一個小縣城的姑娘怎會有？
背後是否有甚麼門路？但這些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買賣講究你情我願，追問太多反倒失了分寸。
“小姑娘，你那手錶的成色極好，陳掌櫃應該把價錢跟你說清了吧？”
齊三少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蘇青臉上，“你覺得如何？”
面對他探究的目光，蘇青毫不躲閃，迎了上去，聲音清亮：“少東家實在，這價錢很公道，我自然願意。”
聽到這話，齊三少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遇上不知行情卻偏要漫天要價的，眼下看來，這小姑娘雖是年紀小，卻懂道理、明分寸。
“痛快！”他放下茶盞，朗聲道，“既然你覺得合適，那這事就定下了。我姓齊，排行老三，你叫我齊三哥便是，總叫少東家，倒顯得生分了。”
說著，他抬手拍了兩下。
很快，一個穿著青布褂子的下人端著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蓋著塊素色棉帕，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顯然是放著不少東西。
下人將托盤輕輕放在桌案上，便垂手退到了一旁。齊三少示意道：“這裡是一千塊大洋，你點點看。”
素布被輕輕揭開，托盤裡整齊碼著二十個紅紙包裹的卷兒，個個飽滿挺括。
蘇按規矩這是五十枚大洋一卷，算下來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塊，紅紙上還印著淡淡的“齊”字，透著幾分鄭重。
她隨手拿起一卷，指尖捻開紅紙封口，裡面的大洋便“嘩啦啦”滾落在托盤裡，銀元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每一枚都色澤瑩白，邊緣的齒紋清晰規整，一看便知是足成色的好大洋。
蘇青心裡踏實下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滾出來的大洋重新卷好。
“既然錢貨都齊了，那便是銀貨兩訖了。”她抬眼看向齊三少，“要不要立個契約甚麼的？”
齊三少聞言笑了，眼底帶著幾分欣賞：“你這小丫頭，年紀不大倒懂不少門道。不用了，咱們這是私交，這些東西我另有用處，不經過當鋪的賬。”
他心裡暗自點頭，這姑娘不僅沉穩，還透著股利落勁兒，倒比尋常嬌養的小姐更讓人順眼。
他確實有急用。
省城那位大人物眼高於頂，尋常物件入不了眼，這手錶樣式新奇，又是瑞士進口的稀罕物，正好能派上用場，蘇青這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蘇青應了聲“好”，便拿起那些紅紙卷，往隨身帶著的粗布布袋裡裝。
布袋看著不起眼，容量卻不小，二十卷大洋裝進去，也只鼓了個不算太大的包。
齊三少見她動作乾脆，一點不拖泥帶水，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不再拆開點點數？若是少了一枚半枚的，回頭再來找我，我可不認賬了。”
蘇青聞言抬頭，臉上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不必了，齊三哥的人品，我信得過。”
她心裡透亮，若是齊三少真想剋扣，方才大可不必給足一千大洋，甚至能找藉口將手錶強留，何必費這功夫。
能拿出與進口價齊平的大洋，又這般爽利，便知不是那等蠅營狗苟之輩。
齊三少被她這句直白的信任說得一怔，隨即朗聲笑起來：“好，好一個信得過！蘇姑娘倒是性情中人。今天晚上就留家裡吃頓飯，怎麼樣？”
蘇青聽了陳掌櫃的話，沒立刻接話，轉頭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詢問。
陳掌櫃笑著解釋：“咱們今兒個怕是趕不回鎮上了，得在縣城歇一晚。少東家盛情，你要是不嫌棄，就留下吃頓便飯，吃完了咱們再回雜貨鋪那邊。你姐姐那邊不用掛心，我家博文會照看著的。”
蘇青當即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天晚上正好借光，叨擾齊三哥一頓。”
她這話說得爽快，齊三少聽得舒心，當即朗聲大笑：“這話我愛聽！來人，趕緊去後廚說一聲，加幾個硬菜，再給蘇姑娘備些精緻的甜食！”
下人們應聲而去，不多時，一桌豐盛的菜餚便端了上來。紅燒肘子油光鋥亮，清蒸魚泛著瑩潤的光澤，還有幾樣蘇青叫不上名字的海味，在這年頭，這般排場已是極為難得。
席間，聊起家常，蘇青隨口提了句打算給家裡蓋座新房子。
齊三少一聽，立刻熱心起來：“蓋房子是大事，用料、工匠都得講究。我認識幾個靠譜的工程隊，還有常年打交道的材料商，價錢公道，活兒也細，回頭我把地址寫給你，你去瞧瞧，保準錯不了。”
蘇青連忙道謝：“那可太謝謝齊三哥了。”
一頓飯吃得熱絡，直到最後一道甜湯端上來，氣氛依舊融洽。
那是一碗糯米湯圓，瓷碗裡湯色清亮，圓潤的湯圓浮在其中，點綴著泡得飽滿的銀耳、殷紅的枸杞和紅棗，表面還撒了一層細碎的桂花，未及入口，那股清甜的香氣便先飄了過來。
齊三少親自拿起勺子，給蘇青盛了一碗，遞過去時笑道：“這道糯米湯圓是我家廚子的拿手絕活，湯圓是黑芝麻餡的，甜而不膩，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蘇青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裡也暖融融的，輕聲道了謝，舀起一顆湯圓送入口中，軟糯的外皮咬破，香甜的餡料瞬間在舌尖化開，混著桂花的清香，滋味果然絕佳。
“果然好吃。”
見蘇青吃的喜歡，齊三少也開心。
“以後想吃就來，我家廚子隨時都能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