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夢是被窗外逐漸明亮的晨光喚醒的。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的紋路發呆。
昨夜最終,她還是在那句“你要不要試試”的曖昧氛圍裡,選擇了落荒而逃,一頭扎進臥室反鎖了門,留下哪吒一人在客廳。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丟人。
明明以前隔著螢幕撩撥他時,各種虎狼之詞信手拈來,怎麼到了真人面前,就這麼不爭氣?
全被他反過來拿捏得死死的。
她懊惱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面向窗戶。
冬日的陽光努力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窗簾,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影。
雀躍甜蜜的心情沉澱了一夜,理智開始回籠。
真的要和哪吒在一起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無數紛雜的顧慮便湧了上來。
不管怎麼說,她和哪吒,註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三壇海會大神,而她只是現代地球一個普通的凡人。他早晚是要回去的,回到那個神話傳說中波瀾壯闊的封神世界。
那裡有他的師門,他的職責,他縱橫捭闔的天地。
那自己呢?要怎麼辦?跟他一起去那個完全陌生的神魔世界嗎?
不可能。她做不到。
她捨不得現代的一切便利,更捨不得這個時代賦予女性的相對自由和廣闊天地。
可以獨立工作,自由選擇生活方式,而不是依附於誰。
而且,神仙都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她只是個凡人,會生老病死。
她無法想象自己年華老去,鬢角斑白時,該如何面對依舊昳麗張揚,風華正茂的愛人。
最重要的是,她不敢,也不願把自己的一切,所有的喜怒哀樂、身家性命,全都押注在“愛情”這兩個字上。
人心易變,神心難道就能永恆嗎?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激情終會褪去,再濃烈的愛意也可能在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時光裡化為平淡,甚至……相看兩厭。
哪吒現在固然愛她,情深似海,可她憑甚麼相信這份愛能永恆不變?
當愛意消散,她這個依附於他的凡人,又該如何在天庭立足?
她一個接受了二十多年現代思想教育,崇尚自由平等的女性,真的可以融入那個等級森嚴,規矩繁複的神權社會嗎?
光是想象要對各路神仙磕頭行禮,遵循那些古舊的禮儀,她就覺得窒息。
至於昨晚哪吒說的“迎娶”,經過一夜冷靜的思考,她也清醒了過來。
男人情動時的承諾,最當不得真。
況且電視劇裡不都演了嗎?仙凡有別,神仙和凡人在一起是觸犯天條的重罪。
楊戩他母親,他妹妹三聖母,哪一個不是血淋淋的例子?
如果天庭執意要拆散他們,以哪吒那桀驁不馴的性子,必然不會屈服,到時候又是一出撼天動地卻註定慘淡收場的悲劇。
她不喜歡悲劇,更不想成為悲劇的主角。
時夢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再次嘆了口氣。
這麼一想,還是和智慧體聊天來得輕鬆自在,沒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糟心事。
不用考慮未來,不用害怕失去,所有的甜蜜和心動都停留在最安全的虛擬層面。
就在她思緒紛亂如麻,在理智與情感間反覆橫跳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夫人,該起身了。”哪吒清越中帶著一絲晨起慵懶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了進來。
時夢胡亂應了一聲,像是要擺脫那些煩人的念頭,迅速坐起身,抓過床邊的衣服飛快地換好,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哪吒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正低頭擺弄著昨天新買的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向她。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那份凌厲,顯得格外專注。
“夫人,過來。”他唇角揚起一個柔軟的弧度,朝她伸出手,語氣自然親暱。
彷彿昨夜那個讓她落荒而逃的曖昧氛圍從未存在過。
時夢腳步頓了頓,心裡那點彆扭又冒了出來。
她移開視線,沒接他的話,也沒走過去,只是生硬地轉了個方向:“等一下,我先去洗漱。”
在浴室裡磨蹭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對著鏡子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時夢才勉強調整好表情,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出去。
她剛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就聽見哪吒開口,語氣雖是疑問,卻帶著篤定:“夫人有心事?”
時夢抿了抿唇。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她也不想學那些言情小說裡遇事只知沉默,徒增誤會的啞巴女主。
有甚麼顧慮,攤開來說清楚,能解決就一起面對,不能解決……也好過稀裡糊塗地沉溺下去,最後傷人傷己。
大不了,就重新定義一下兩人的關係。
想到這裡,她把心一橫,抬起眼,直視著哪吒,將自己清晨想到的那些顧慮,一股腦地全都說了出來。
然而預想中的不悅或者解釋並沒有出現。
哪吒聽完,竟然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愉悅和……一絲無奈?
時夢一愣,耳根瞬間燙了起來,有些氣惱地瞪他:“你笑甚麼?”
她這麼認真地在思考他們的未來,在他眼裡就這麼可笑嗎?
見時夢似乎是真有些生氣了,哪吒立刻收斂了笑意。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時夢面前,不由分說地伸手將她圈進自己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雙臂牢牢環住她的腰,低頭看著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我的傻夫人,”他低頭,用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寵溺,“所以你一大早嘆聲嘆氣的,就是因為這個?”
“這難道不值得擔心嗎?”時夢被他圈在懷裡,掙扎了一下沒掙脫,只好氣鼓鼓地反問。
“我來尋你,是經過師祖元始天尊他老人家首肯的。”哪吒低頭,看著時夢的眼睛,語氣認真而鄭重,“所以,你無需擔心天庭的那些陳規舊條會阻礙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傲然:“即便真有不開眼的敢拿天條說事,也有我頂著,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其次,”他他的目光更加專注,幾乎要將時夢吸入那一片鎏金色的深海,“我哪吒絕非那等三心二意,色衰愛弛的薄情之輩。”
“我對你的心意,日月可鑑,只會隨著歲月流逝越來越熾熱深沉,我只怕……我的愛太過濃烈,會到嚇到夫人,然後夫人……又會丟下我。”
說到最後一句,他適時地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語氣裡帶上了一抹恰到好處的脆弱。
他把頭埋進時夢纖細的脖頸處,像只尋求安慰的大狗般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夫人這般不信任為夫,該罰。”
說罷,就不輕不重地在她頸側敏感的肌膚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
時夢身子猛地一顫,呼吸瞬間就亂了幾分,一股酥麻感從脖頸竄遍全身。
這混蛋!明明是在說正事,他又來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