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眼底的焦慮一日深過一日,她自己也從最初的懵懂天真,逐漸變得沉默寡言,將少女的心事深深掩藏。
記憶的畫面陡然一轉,停駐在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年輕書生身上。
他是鄰村杏花村的秀才李軒。
十六歲便中了秀才,頗有才名,但家境貧寒,幼年喪父,全靠寡母辛苦拉扯成人。
彼時,他正急需銀兩奔赴府城參加鄉試,而家中病弱的老母又無人照料。
李母精明地盤算著,蘇家豐厚的家底和蘇月出了名的持家能力,正是他們孤兒寡母所能抓住的最好浮木。
於是,她逼迫兒子上門求親。
正為女兒婚事焦頭爛額的蘇建國,仔細考察了李軒的學識,認定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那“秀才公”的身份和未來“官老爺”的可能,完全遮蔽了他眼中其他的考量。
他甚至覺得,臉上有瑕的女兒能嫁與秀才,已是高攀。
於是,不顧蘇月那一絲源於對未來夫君眼中冷漠的不安,他欣然應允。
接下來,是吹吹打打的熱鬧婚禮。
蘇月帶著讓無數人豔羨的豐厚嫁妝,嫁入了家徒四壁的李家。
從此,她不再是蘇家嬌養的姑娘,而是李家的媳婦。
她恪盡婦道,包攬了所有家務,侍奉病弱的婆婆,甚至以自己帶來的嫁妝,全力資助李軒奔赴府城、繼而前往京城趕考。
李軒果然“爭氣”。
鄉試第十名,中了舉人。
蘇家再次掏出大把銀錢,助他赴京參加春闈。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高中進士,榜上有名。
喜訊傳回,蘇家和李家所在的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蘇建國和張桂蘭喜極而泣,以為苦盡甘來,女兒終於能跟著女婿享受榮華富貴,再無人敢因容貌輕視於她。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鳳冠霞帔,不是接他們去享福的官轎,而是一封來自京城的、筆力冷峻、措辭絕情的休書!
理由竟是:“貌醜無鹽,出身微寒,不堪匹配進士門楣,有失官體。”
短短十餘字,如冰刀霜劍,將蘇月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盼,連同她整個人生,徹底斬碎、碾落成泥。
原主蘇月,這個一生和善勤勞卻因容貌而自卑、最終被傾盡所有付出的人徹底拋棄的女子,不堪這巨大的打擊與羞辱,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出,當場便昏死過去,生命力急速流逝……
就在她氣息將絕未絕之際,蘇月進來了這具殘破的身軀。
“呃……”一聲極輕微、極沙啞的呻吟從乾裂的唇間溢位。
炕邊的張桂蘭猛地一震,幾乎跳起來,慌忙撲到女兒臉前:“月兒?月兒!你醒了?老天爺,你總算出聲了!”
她的眼淚瞬間湧得更兇,卻是帶著巨大的驚喜。
蘇建國也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手中的菸袋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女兒的臉。
蘇月——或者說,佔據了這具身體的現代靈魂——艱難地,一點點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兩張寫滿極度焦慮、擔憂和刻骨疲憊的蒼老面孔。
他們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深沉愛意。
融合的記憶告訴她,這就是原主的父母,也是她在這陌生世界唯一的依靠。
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強烈的不甘、憤怒與深切的悲哀,並非全然源於她自己,更像是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情緒,洶湧地席捲而上。
那個男人,李軒。
他竊取了蘇家的一切,竊取了一個女子最真摯的心意和最寶貴的年華,踩著她的血肉與尊嚴攀上高位,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她一腳踢開,甚至還要嫌棄她絆了他的腳,汙了他的“官體”!
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一股灼熱的力量不知從何而生,猛地支撐起她虛軟的身體。她竟在張桂蘭的攙扶下,掙扎著半坐起來!
“月兒!你身子還虛,快躺著!”張桂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蘇月卻搖了搖頭,目光越過母親,落在了炕頭那封休書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將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捏了起來。
她死死盯著上面那些冰冷的字眼,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扎得她靈魂都在戰慄。
蘇建國和張桂蘭屏息看著女兒,生怕她再次受到刺激。
然而,預想中的崩潰並未到來。
蘇月緩緩地、緩緩地將那封休書攥緊,揉捏成一團。
紙張發出刺耳的“窸窣”聲,像是在做最後的哀鳴。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滿眼驚痛的父母。
臉上那巨大的胎記,因她蒼白的面色和眼中驟然點燃的火焰,顯得不再那麼刺目,反而透出一種近乎決絕的凜然。
她開口,聲音因久病初醒而沙啞不堪,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力度:
“爹,娘。”
“為那樣的人渣,不值得。”
“從今往後,我不是李蘇氏。”
“我只是蘇月。”
“你們的女兒,蘇月。”
“我會好好活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這無邊的黑暗,直視那未知卻必須去面對的將來,“而且,一定會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張桂蘭愣住了。蘇建國也愣住了。
女兒的話,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沒有哭泣,沒有軟弱,沒有他們預想中的絕望。
那眼神深處某種堅硬的東西,是他們從未在女兒身上見到過的。
彷彿一場大病,抽走了舊的魂魄,卻換進了一個嶄新、陌生而無比強大的靈魂。
夜,更深了。
但黑暗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