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眼中迸發寒芒,聲音帶著一股銳利,“我當然還是以前的我,以前是,現在亦如是。否則,我大可安穩待在壽春,享受富貴榮華。”
項燕微微頷首,將此事略去,問道 ,“郢陳失敗,農家損失慘重,已經退出戰場,諸子百家之中只有墨家襄助,只能暫時維持,不知你有何對策?”
昌平君凝視著項燕,神色肅然,“不止,陰陽家已經全面投向秦國。公輸家與墨家是宿敵,而還有一部分墨家之人在秦國。儒家坐困齊國,雜家呂不韋在咸陽,道家隱世不出,諸子百家可助者寥寥無幾。”
“秦國在正面戰場上的兵力多達六十萬,比我們多了二十萬,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他們都超過楚國。”
項燕眼神微微黯淡,“你說的我何嘗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想找到決勝之機,可秦國領兵之將乃是王翦,此人用兵謹慎,我暫時找不到擊敗他們的辦法。”
“所以,我來幫你了。壽春廟堂上對你很不滿意,為了防止他們暗中掣肘,我來此地裝作督軍,免得他們不放心你。”
“不滿意?”
項燕的聲音拔高了三度,冷笑不已,“他們有甚麼資格不滿意,沒有我,秦國早就打到壽春。若非這裡離不開我,老夫定要跟他們好好分說。”
見項燕脾性爆裂,昌平君到嘴邊勸說的話又咽下去,換做是他,也很難容忍這種事。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體諒項燕這種前線將帥的難處,“項將軍,壽春朝堂上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都奈何不得,現在還要靠他們出人出力,等戰事過後再說,你看如何?”
項燕嘆了口氣,“你說的在理,只是我心裡很不痛快,大敵當前,我們為何就不能上下一心,一致對外?”
“對付秦國,眼下你可有 對策?”
昌平君搖搖頭,輕捋鬍鬚,“沒有,我來這裡不過是為了解除你的後顧之憂,戰場之上,還是要靠你們這些主帥。”
項燕沉思片刻,“也好,老夫不願跟朝堂那些人打交道,這些事便交給你了。”
……
秦國,咸陽。
“公子殿下,今歲關中,蜀地豐收,糧草皆已入庫。”
肅穆大殿上,宮燈火焰繚繞,映照出一張稚嫩的面容,“太師,也不知父王在前線怎麼樣了?”
少年面上有著化不開的愁緒,很是為前線戰事擔憂。
呂不韋放下手中卷宗,“公子放心,淮陰地的五十萬石糧草已經輸送過去,有王翦等大將坐鎮,此戰我大秦必勝。”
扶蘇面上愁緒淡了許多,聲線沙啞,“我自然對父王有信心,只是這六十萬大軍皆壓在楚地,我實在放心不下。”
呂不韋目光從少年臉上掃過,心裡暗歎一聲,真像啊。
“老夫所料不錯,這場戰事再有一年便會結束,公子無須擔憂。”
扶蘇精神一振,追問道,“太師,果真如此?”
呂不韋自信一笑,身上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楚國前線有四十萬大軍,楚地地大物博不假,可糧草物資遠遠比不上我大秦。他們如何耗得過我們?昔年的長平之戰不會再出現了。”
扶蘇眉頭愁緒化開,恢復平靜,“這樣,我便放心了。”
……
後宮,兩道身影倚在池塘邊。
一者雍容成熟,面容嬌豔,周身充斥著濃濃的少婦風情,肌膚嫩的似乎可以掐出水,“哥哥,前些日子我去見父王,他老了許多。”
青年面露尷尬之色,摸了摸腦袋,不知說些甚麼好。
他們的父王正是已經滅國的韓王,入秦之後,韓王雖被囚禁,可還是與宮中諸多妻妾同住,日夜操勞,能不老麼?
對此,韓非只能轉移話題,“要不了一年,秦王就要班師回朝,楚國覆滅,只剩下齊國了。”
紅蓮杏眼圓睜,嘴唇微張,聲音裡有著歡喜之意,“這麼快?”
似她這樣不懂兵事的人也能明白未來秦國的局勢,以往,她對秦王還有些埋怨,可隨著嫁為人婦,侍奉那位大王,她的一顆心也慢慢轉移到他身上。
韓非面色複雜的點點頭,這才幾年,秦國就接連滅掉四個國家,而且每次出兵穩得不能再穩,從無敗績。
比他預料中的時間更短,更關鍵的是,在打仗的時候,秦國內部也在改革,以關中為大本營,培育諸多人才官員,欲要將山東六國之地納入一統。
韓趙魏等地的統治政策就是他一手製定的,而秦人的務實也將政策很好的實行下去。
沒有韓地王公貴族的壓迫,底層小民的生活比之前好了許多,不必再面臨戰爭的風險,民心漸附。
除了大貴族,很少有百姓懷念過去的韓國。這讓韓非既欣慰又失落,欣慰的是,他的變法終究是成功了。只不過,變法的不是韓國 。
而令他失落的是,再這樣下去,過個幾十上百年,或許不會有人再記得曾經的韓國。
微風打著卷,吹動一池漣漪,韓非望著飄飛的落葉,思緒漸漸回歸現實,自嘲一笑。
這樣,似乎也挺好。
……
林間。
白色身影在樹梢一閃而逝,高空之上,一隻巨大的白色大鳥展翅翱翔。
最高的樹尖上,那身影縱身一躍,白鳥羽翼劃過一道弧線下落,他便穩穩的落在鳥背上。
急速的氣流吹動他的髮絲,頭頂著天空,腳下是綿延數里的楚軍營地。
山林之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交錯而行,最終在山巔上會合。
高大的身影冷傲,孤絕,雪白長髮在風中飄揚,一雙狹長冷冽的眼眸宛如劍鋒,“師哥,此戰過後,楚國將要不復存在了。”
在他身側,一道身影平靜的說道,“天下離統一更近了,綿延數百年的戰爭終於迎來了終結的曙光。”
衛莊唇角輕揚,“是嗎?我看未必,那位君王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我認為,天下一統,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未來如何,我們只是一個旁觀者。”蓋聶說完,目光忍不住看向衛莊手上的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