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桂嬤嬤準時帶著侍女們來叫起。
“公主，該起身了。”桂嬤嬤的聲音比往日更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今日大婚，諸多事宜，須得早早準備。”
白羨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就對上桂嬤嬤那雙寫滿“我都懂”的眼睛。
“嬤嬤……”她啞著嗓子喚了一聲，臉頰又開始發燙。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桂嬤嬤一邊扶她坐起，一邊意有所指地問，“那……冊子，可仔細看了？”
白羨：“……看了。”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桂嬤嬤滿意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公主放心，嬤嬤教您的那些，都記在心裡，到時候便不會慌。”
白羨心裡哀嘆：嬤嬤，您教我的那些，我現在只想忘掉……
但面上只能乖巧點頭。
白羨感覺自己像一尊被精心裝扮的人偶。
侍女們捧著喜服、鳳冠、珠翠魚貫而入，沐浴、薰香、梳妝、更衣……一道道程式繁瑣得讓人頭暈。
嫁衣是南疆王庭特製的太子妃婚服。
底色是正紅，卻不是中原那種沉鬱的暗紅，而是像南疆落日時分天邊最熾烈的那一抹霞光。
衣襟、袖口、裙襬以金線繡滿南疆圖騰，那些似蛇非蛇、似藤非藤的紋路在光線下流轉著細碎的金芒，既神秘又華貴。腰間束著寬大的玉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玉帶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鳳冠更是精巧絕倫，純金打造，上面鑲嵌著數百顆珍珠與各色寶石，正中央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宛如一滴凝固的鮮血，又像一顆熾熱的心。
“真重……”白羨小聲抱怨，脖子被壓得微微發酸。
“公主忍忍，”小月紅著眼眶，一邊為她整理鬢邊碎髮，一邊哽咽道，“就今日一天……往後就好了。”
白羨看著鏡中的自己。
鳳冠霞帔，妝容精緻，眉眼被仔細描畫過，比平日更添幾分嫵媚與端莊。唇上點著正紅色的口脂，襯得肌膚勝雪。
這是她，又不像她。
“公主真美。”桂嬤嬤站在身後，眼中泛起淚光，“若是先皇后能看見……”
白羨心頭一酸，握住了桂嬤嬤的手。
吉時將至時，行宮外傳來震天的禮樂聲。
南疆的迎親儀仗浩浩蕩蕩，從皇宮一路鋪到行宮門口。黑甲騎兵開道，彩旗招展，鼓樂齊鳴，百姓們擠在道路兩旁，爭相目睹太子大婚的盛況。
墨玄夜親自來迎。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太子冕服，頭戴九旒冕冠，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如松。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瀟灑，一步步走上行宮殿前的臺階。
白羨被桂嬤嬤和小月攙扶著，蓋著大紅蓋頭，一步步走出殿門。
視線被紅色遮蔽，她只能看見自己繡著金線的鞋尖，還有前方那雙黑色錦靴，是墨玄夜的。
他的手伸了過來，寬大、溫熱、指節分明。
白羨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輕輕收攏手指，將她整個手包裹住，力道溫和卻堅定。
“別怕。”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跟著我。”
白羨的心跳忽然就平穩了下來。
祭天、祭祖、拜堂……
白羨像個提線木偶，被引導著完成每一個動作。
偶爾她會走神，想起昨夜那本冊子，想起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然後臉頰就開始發燙。
幸好有蓋頭遮著，沒人看見。
墨玄夜知道她緊張，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蓋頭下的她此刻是甚麼表情？會不會像之前那樣，臉紅得能滴血？想到這裡，他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終於，最後一道禮儀完成。
她被送入東宮的新房。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紅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還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公主，先坐著歇歇。”桂嬤嬤和小月扶她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沿坐下，“太子殿下還要在外頭應付賓客，怕是要晚些才能過來。”
白羨點點頭，抬手想掀蓋頭。
“公主不可！”桂嬤嬤急忙按住她的手，“蓋頭要等殿下來掀。”
白羨訕訕地放下手。
時間過得很慢。
她坐在床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鳳冠壓得脖子酸，厚重的嫁衣裹得渾身發熱，蓋頭悶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開始胡思亂想。
墨玄夜現在在做甚麼？喝酒？應酬？會不會被灌醉？
他等會兒進來，第一句話會說甚麼？
掀了蓋頭之後呢？合巹酒？然後……然後就要……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掌心冒出細細的汗。
嬤嬤說要看冊子……可我昨晚只看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等會兒怎麼辦？他要是……他要是用那些姿勢……我該說甚麼？裝睡？還是假裝很懂？啊啊啊好煩……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一步步靠近。
白羨的心跳驟然加快，幾乎要跳出喉嚨。
房門被推開。
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著松木清香飄了進來，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都下去吧。”墨玄夜的聲音響起，比平日低沉些，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
“是。”桂嬤嬤和小月福身退下。
房門再次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白羨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隔著蓋頭，依然灼熱得讓她臉頰發燙。
她緊張得指尖發涼，呼吸都放輕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他走近了。
停在她面前。
然後，一柄纏著紅綢的玉如意輕輕探入蓋頭下方，停頓片刻，緩緩向上挑起，眼前驟然明亮。
燭光有些刺眼，白羨下意識眨了眨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墨玄夜今日格外好看。
玄色冕服襯得他身姿挺拔，膚色冷白，琥珀色的眼眸在燭光下深邃如潭，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她，唇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他手中拿著那柄玉如意，紅綢在指尖纏繞。
四目相對。
白羨的臉“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墨玄夜卻低笑出聲。
“永寧今日，”他開口，聲音輕柔，“很美。”
白羨的臉更紅了，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
墨玄夜將玉如意放在一旁，伸手為她取下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