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燈火昏暗。
窗戶都用厚重的帷幔遮著,只有幾盞宮燈在角落裡幽幽地亮著,在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殿內陳設簡單——幾張桌椅,一個書案,一排書架,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書卷。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整潔雅緻。
書案後,空無一人。
老嬤嬤輕聲道:“娘娘在窗邊。”
兩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道纖瘦的身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墨玄夜腳步頓了頓,才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母后。”
那道身影動了動,緩緩轉過身來。
燭光照亮了她的臉。
那是一個很美、也很靜的女人。眉眼和墨玄夜有六七分相似,五官精緻,卻像是被月光浸透過一般,透著一股淡淡的清冷。她穿著深色的宮裝,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花紋繁複精緻,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宮中之物。
可墨玄夜看著那身宮裝,心頭忽然一緊。
那款式……是五年前的。
五年前,他正式搬入東宮,開始獨立處理政務。從那以後,母后就再也沒有出過這道宮門,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宮宴,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
她身上的這件宮裝,還是五年前做的。
原來母后已經有五年沒有踏出過這座鳳儀宮。
王后看著面前的兒子,目光平靜如水。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邊那個挺著肚子的年輕女子。
“來了。”她淡淡道,聲音清冷,聽不出甚麼情緒。
墨玄夜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他有很多年沒見過母后了。
不是不想見,而是每次來,母后都是這副樣子——冷冷淡淡,不親近,也不趕他走。久而久之,他便不來了。
可此刻,看著她身上那件五年前的舊衣,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白羨看了看墨玄夜,又看了看王后,心裡明白了甚麼。
她鬆開墨玄夜的手,自己走到王后面前。
王后看著她,目光依舊淡淡的。
白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在王后身邊坐下,開口道:“娘娘,我是永寧,您的兒媳婦。今夜陪殿下來給您請安。”
王后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白羨繼續道:“娘娘,今晚宮裡出了些事,殿下忙了一整天,可心裡一直惦記著您。兒媳想著,這麼大的事,娘娘雖然沒過問,可心裡一定也在擔心,就拉著他來看看您。”
王后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白羨卻笑了。
她挺著肚子,自來熟地說起來:“娘娘,您不知道,殿下他可厲害了。前幾日宮變,他把那些壞人都收拾了,一個都沒跑掉。兒媳在東宮等著,心裡可慌了,可一想到他,就不怕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宮變說到日常,從日常說到懷孕,從懷孕說到肚子裡的兩個小傢伙。說他們怎麼踢她,怎麼鬧騰,怎麼在夜裡把她折騰醒。
王后依舊沒有說話,可手裡的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墨玄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白羨說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看著王后,認真道:“娘娘,兒媳知道您心裡苦。可殿下……殿下他心裡,一直惦記著您。”
白羨繼續道:“今日來,不是想讓您怎麼樣。就是想告訴您,殿下平安,兒媳平安,您那兩個未出世的孫兒也平安。您若是想見我們,隨時讓人傳個話,我們馬上就來。若是不想見……”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那我們就隔三差五來煩您,直到您肯理我們為止。”
王后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依舊沒甚麼表情,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冰封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白羨站起身,走到墨玄夜身邊,牽起他的手。
“娘娘,我們走了。改日再來。”
她拉著墨玄夜,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路上……小心。”
墨玄夜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過頭,看向窗邊的女子。
可她依舊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書,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一般。
墨玄夜看了她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嗯。”
兩人走出鳳儀宮,宮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白羨抬頭看向墨玄夜,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回東宮的路上,白羨一直在想王后最後那句話。
她偷偷看了看身邊的墨玄夜,他面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可她知道,他心裡一定不平靜。
走到東宮門口時,白羨忽然停下腳步。
墨玄夜回頭看她:“怎麼了?”
白羨眨了眨眼,忽然拉著他的手,撒嬌道:“夫君,我想母妃了。”
墨玄夜一愣:“母妃?”
“就是娘娘啊。”白羨理所當然地說,“她一個人在鳳儀宮裡多冷清啊,我想讓她搬來東宮住。”
墨玄夜:“……”
他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
“永寧,你說甚麼?”
白羨認真道:“讓娘娘搬來東宮住啊。東宮這麼大,那麼多空院子,收拾一個出來給娘娘住,不是很正常嗎?”
墨玄夜沉默了片刻,才道:“永寧,母后她……不會答應的。”
白羨眨了眨眼:“不試試怎麼知道?”
墨玄夜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
第二天,白羨又拉著墨玄夜去了鳳儀宮。
這次她帶了好多東西——剛做好的點心,新進貢的水果,還有幾匹顏色素雅的布料。
她一樣一樣擺在王后面前,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娘娘,這是新做的桂花糕,您嚐嚐?”
“娘娘,這果子可甜了,是殿下特意讓人從西域帶回來的。”
“娘娘,您看這布料,顏色素淨,給您做衣裳正好。”
王后依舊低著頭看書,可餘光卻忍不住往那些東西上瞟。
白羨看在眼裡,心裡偷笑。
等東西擺得差不多了,她忽然開口:“娘娘,我想請您搬去東宮住。”
王后的手猛地一頓。
白羨繼續道:“您一個人在這兒多冷清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東宮人多熱鬧,您去了,有人陪您說話,有人伺候您,多好。”
王后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會去的。”
白羨眨眨眼,忽然捂住肚子,眉頭皺起:“哎喲……”
墨玄夜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白羨靠在他懷裡,小聲道:“肚子……肚子疼……可能是寶寶們踢的……”
墨玄夜臉色都變了,轉頭就要喊太醫。
白羨連忙拉住他,衝他眨了眨眼。
墨玄夜:“……”他忽然明白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