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白羨又轉向王后,眼淚汪汪地說:“娘娘,您看,兒媳懷著雙胎,可辛苦了。殿下天天忙朝政,也不能時時陪著。您若是來了,還能幫兒媳說說話,解解悶……”
王后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到這會兒就肚子疼了?
白羨繼續加碼:“娘娘,您就可憐可憐兒媳吧,兒媳從小就沒娘。”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兒媳的母后,在兒媳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兒媳連她長甚麼樣都快記不清了。”
王后的眸光微微一動。
白羨繼續道:“小時候,看著別的皇子公主有母妃疼,有母妃抱,有母妃給他們做好吃的,兒媳心裡可羨慕了。可兒媳沒有,兒媳只能自己一個人待著,自己跟自己說話。”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說著,眼眶越來越紅,聲音也越來越委屈:“人家都說,沒孃的孩子是根草。兒媳從小就是根草,好不容易嫁了人,有了夫君,可養孩子的事,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娘娘您若是不來,兒媳連個請教的人都沒有……”
說到最後,她泫然欲泣地看著王后,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白羨見王后不為所動,又加了一把火:“娘娘,您搬去東宮住好不好?兒媳想有個娘,想讓您教教兒媳,想讓您陪著兒媳……您去了,兒媳心裡就不慌了,肚子就不疼了,甚麼都好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說到最後,整個人已經泣不成聲,卻還死死抓著王后的手不放。
墨玄夜在一旁看著,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可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看著她眼淚嘩嘩往下掉的樣子,他又不忍心拆穿。
算了,她想演就演吧。
只要能打動母后,怎麼演都行。
王后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聽著她那些顛三倒四的話,忽然有些恍惚。
她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羨以為她不會答應了,她才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別哭了。”
白羨一愣,抬起淚眼看著她。
王后看著她那張糊滿眼淚的臉,眉頭微微蹙了蹙,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懷著孩子,哭甚麼哭。”
白羨眨眨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娘娘,您答應了?”
王后沒有回答,只是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白羨卻從她的沉默裡讀懂了甚麼。
她一把抱住王后的胳膊,興奮道:“娘娘您答應了!太好了太好了!兒媳這就讓人收拾院子!您喜歡東邊那個向陽的還是西邊那個清靜的?東邊的陽光足,暖和,對您身子好。西邊的清靜,沒人打擾。您選一個!”
王后被她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怔,低頭看著自己被緊緊抱住的胳膊,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白羨繼續道:“娘娘您放心,兒媳一定把院子收拾得舒舒服服的。床帳用您喜歡的素色,案上擺上鮮花,窗邊放一張軟榻,您想看書就看書,想曬太陽就曬太陽。您若是悶了,兒媳就來陪您說話;您若是想清靜,兒媳就不來打擾。您看這樣好不好?”
王后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甚麼都說不出來。
白羨已經轉向墨玄夜,興奮道:“夫君,你快讓人去收拾院子!今晚就讓娘娘搬過去!”
墨玄夜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樣子,又看了看母后那張依舊淡淡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從未見過母后這樣。
被人抱著,被人纏著,被人圍著轉……
從前,母后身邊只有幾個老宮女,還有一個老嬤嬤。她們在這鳳儀宮裡,一年到頭也說不了幾句話。
可現在……
他看著白羨,那個挺著肚子、滿臉淚痕卻笑得像朵花似的小女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總能用她的方式,溫暖身邊的人。
“好。”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吩咐。
白羨則繼續纏著王后,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搬家計劃。
“娘娘,您喜歡甚麼樣的擺設?素淨一點的還是雅緻一點的?兒媳讓人按您的喜好來佈置。”
“娘娘,您喜歡吃甚麼?兒媳讓廚房多做些您愛吃的。您別嫌兒媳煩,您想吃甚麼就說,兒媳都給您弄來。”
“娘娘,您要是悶了,兒媳就帶您去御花園走走。雖然那園子不如中原的好看,可也有幾處不錯的景緻。”
王后聽著她絮叨,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被她抱著的胳膊。
一個時辰後,鳳儀宮的正殿裡,老嬤嬤正在收拾東西。
她一邊收拾,一邊偷偷抹眼淚。
“娘娘,您終於肯出去了……”她哽咽道,“老奴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王后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沒有說話。
老嬤嬤繼續道:“太子妃真是個好人。若不是她,娘娘您還不知道要在這宮裡悶多少年呢……”
王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多嘴。”
老嬤嬤卻笑了。
她知道,娘娘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願意的。
若是不願意,誰能把她從這鳳儀宮裡拉出去?
東宮那邊,動作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向陽的那個院子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床帳換上了素雅的顏色,案上擺上了新摘的鮮花,書架上放滿了各種書籍,窗邊放了一張舒適的軟榻,榻上還鋪著柔軟的錦墊。
白羨親自帶著王后過來,裡裡外外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問:“娘娘,您看這床帳的顏色行不行?要不要換更素淨些的?這書架上的書,都是兒媳讓人挑的,有遊記、有詩詞、有史書,您看喜歡不喜歡?這軟榻上的墊子夠不夠軟?要不要再加一層?”
王后站在殿中,看著眼前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白羨看著她,心裡有些忐忑。
娘娘該不會不喜歡吧?
過了好一會兒,王后才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費心了。”
白羨眼睛一亮,知道這是滿意的意思。
她拉著王后在軟榻上坐下,又讓宮女們端來熱茶和點心,然後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絮絮叨叨地繼續說。
“娘娘,您先歇著,有甚麼需要就讓人去叫兒媳。明日兒媳帶您去御花園走走,再讓人給您做幾身新衣裳,後日……”
王后聽著她絮叨,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熱的,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
墨玄夜站在院門口,看著殿內那一幕。
母后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茶盞,安靜地聽著白羨絮叨。白羨坐在她身邊,手舞足蹈地說著甚麼,臉上帶著燦爛的笑。
燭光映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后教他讀書識字的情景。那時母后雖然話也不多,可偶爾也會露出溫柔的神色。後來,他大了,母后便把自己關起來,再也沒出來過。
他以為,這輩子,母后都會這樣過下去。
直到白羨出現。
那個小女人,總是能用她的方式,溫暖身邊的人。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殿內那兩道身影,唇角微微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