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跪著。
南疆王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又有幾分愧疚。
“夜兒,這次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早有準備,只怕寡人這把老骨頭,已經被人架著退位了。”
墨玄夜垂首道:“兒臣分內之事。”
南疆王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墨玄夜起身,走到床邊。
南疆王看著他,忽然問:“夜兒,你恨不恨寡人?”
墨玄夜微微一怔。
南疆王繼續道:“寡人年輕時,負了你母后,讓你從小沒了母妃的疼愛。後來寡人身體不好,朝中事多,也沒能好好教導你。你能有今天,靠的全是你自己。”
他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疲憊:“寡人這個父王,當得不稱職。”
墨玄夜沉默片刻,才輕聲道:“父王言重了。兒臣從未恨過父王。”
南疆王看著他,眼中泛起一絲淚光。
“好,好……”他喃喃道,握住墨玄夜的手,“夜兒,寡人老了,這南疆的江山,遲早是你的。寡人只希望,你能比寡人強,能守住這江山,能讓南疆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墨玄夜鄭重點頭:“兒臣定當竭盡全力。”
從承乾宮出來時,已是亥時。
夜風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得宮道兩旁的樹葉簌簌作響。白羨靠在墨玄夜懷裡,由他半摟半抱著,慢慢往東宮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道:“夫君。”
“嗯?”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墨玄夜看向她:“甚麼事?”
白羨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王后娘娘……為甚麼從來不管父王的事?連我懷孕,她好像也不在意。我嫁過來這麼久,連她的面都沒見過。”
墨玄夜腳步微微一頓。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眸光微閃,沉默了一瞬,才道:“母后沒事。她……從不過問這些。”
白羨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些酸。
從不過問。
這四個字裡,藏著多少東西?
她想起南疆王對她說的那些話——王后三年無所出,太后懿旨逼著納妾,王后把定情信物送回去,把自己關在鳳儀宮裡……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出來過。
墨玄夜小時候,是她親自教養。等他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她便徹底放手,把自己關起來,再也不過問任何事。
包括今晚這場宮變,包括她的兒子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她是真的不在乎嗎?
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乎?
白羨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握住墨玄夜的手。
墨玄夜低頭看她。
白羨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夫君,若非你是正宮嫡出,又德才兼備,不然這太子之位,也輪不到你吧?”
墨玄夜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
“哪有自己這麼誇自己的夫君?”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白羨也笑了,卻認真道:“真的。”
墨玄夜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進懷裡。
白羨靠在他胸口,忽然又問:“夫君,你說父王最喜歡哪個兒子?”
墨玄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應該……最愛的是他自己和王位吧。”
白羨心頭一酸。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夫君,以後若是你也三心二意,妻妾成群,我就帶著孩子們回中原,一個也不給你。”
墨玄夜挑眉。
白羨繼續道:“然後我回中原找十個八個面首,讓他們天天伺候我。等二十年後,讓孩子們長大,踏平你的南疆。”
墨玄夜:“……”
聽到“面首”兩個字,他差點咬碎後槽牙。
又是面首!
白宸那廝,到底把他媳婦教成甚麼樣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溫聲道:“永寧放心,孤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白羨看著他咬牙切齒卻還要強裝溫柔的樣子,心裡那點心疼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她伸手,摸了摸墨玄夜的臉。他的臉頰有些涼,不知是被夜風吹的,還是別的甚麼。
“夫君,”她輕聲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娘娘?”
墨玄夜微微一怔,低頭看她。
白羨繼續道:“父王之前跟我說過一些你和娘娘的事。我總覺得,娘娘她不是不在乎你,只是……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今晚這麼大的事,她雖然沒過問,可心裡一定也在惦記著。”
墨玄夜沉默著,沒有說話。
白羨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去看看她吧。就算她不說話,你讓她知道,你平安無事,她心裡也會安心的。”
墨玄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好。”
鳳儀宮,位於皇宮西北角,與承乾宮遙遙相望。
月光下,這座宮殿靜靜地佇立著。
宮牆是灰撲撲的,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牆頭沒有一根雜草。宮門緊閉,門上的朱漆雖已斑駁,卻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墨玄夜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才抬手叩門。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嬤嬤探出頭來,見是墨玄夜,連忙將門開啟,躬身行禮:“太子殿下?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墨玄夜點了點頭:“嬤嬤,孤想見見母后。”
老嬤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邊扶著肚子的白羨,臉上露出幾分意外,卻很快恢復平靜,側身讓開:“殿下請進,太子妃慢些走。”
兩人跨進門檻。
庭院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青石磚縫裡不見一根雜草,顯然是有人日日打掃。花圃裡種著些尋常的花草,雖不名貴,卻修剪得整整齊齊。院中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陰影。
白羨環顧四周,心裡暗暗點頭。
這裡雖然冷清,卻不破敗。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只是……缺少了些人間煙火的味道。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人來人往,只有這份死寂的安靜。
老嬤嬤帶著他們穿過庭院,來到正殿門前。
“殿下稍等,老奴去通稟。”
她推門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對兩人點了點頭:“殿下,太子妃,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