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羨瞪他一眼,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又停下,抬眼看他:“那個……將軍府那對狗男女,我皇兄真要收拾?”
“嗯。”墨玄夜給她夾了塊小巧的點心,“你皇兄的手段,比你想象中雷厲風行。估計等你下次收到信,就能聽到好訊息了。”
“那……面首就算了。”白羨小聲嘟囔,“看著礙眼。”
墨玄夜挑眉,眼底笑意更深:“永寧說得對。”
當然算了。那等貨色,也配近她的身?
他壓下心裡轉過的念頭,那兩人若真落到他手裡,絕不只是當牛做馬那麼簡單。
不過這些陰暗心思,就不必說給他的小公主聽了。
白羨又瞪他一眼,這才重新拿起調羹,小口小口喝起粥來。
墨玄夜靜靜看著她,心底那點忐忑,終於徹底散去。
她願意生氣,願意捶打他,願意聽他解釋,已是最好的結果。
若她真的心寒,只會冷冷轉身,一個字都不屑多說。
如今這般又罵又打,反倒讓他心頭那塊石頭,終於穩穩落地。
日子便在這般微妙的和解與日漸親暱中滑過。
大婚之期漸近,行宮內外愈發忙碌。紅綢從宮門一路鋪到主殿簷角,喜字窗花貼滿了每一扇雕花木窗,連庭院裡那幾株南疆特有的火焰樹上,都繫上了精緻的紅綢帶,在夏末的風裡飄搖如蝶。
空氣裡瀰漫著特製香料的甜暖氣息,混合著漆匠刷飾樑柱的淡淡桐油味,還有侍女們捧著各色錦緞珠翠穿梭而過時帶起的細風,處處都是喜慶與緊張交織的痕跡。
這日午後,白羨正歪在窗邊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本南疆風物誌。
書是墨玄夜前幾日讓人送來的,圖文並茂,詳細記載著南疆各部的風俗、節慶、禁忌。
她看得頭疼,怎麼祭山神有十七種規矩,大婚當日又有二十三道流程?光是記住新娘子要在哪個時辰向哪個方向拜幾次,就夠她背一整天。
“死墨玄夜……也不早點給我……”她小聲嘟囔,指尖劃過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現在才看,哪裡記得住……”
白羨其實有點慌。雖然總是嬌蠻任性,可到底是一國太子大婚,眾目睽睽之下,若真出了醜,丟的不只是她的人,更是墨玄夜和整個南疆王庭的臉面。她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卻不想讓他難堪。
正煩著,房門被輕輕推開。
桂嬤嬤端著一碟白玉似的糕點進來,腳步輕緩得幾乎無聲。
她是白羨從宮裡帶出來的老嬤嬤,今年五十有三,頭髮已花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得緊緊的。臉上皺紋雖深,眼神卻依舊清亮銳利。
白羨從小沒了母妃,是桂嬤嬤一手帶大的。
從前在宮裡,這位嬤嬤總是板著臉,規矩大過天,白羨調皮搗蛋沒少挨她訓。
可每次真受了委屈,躲起來偷偷哭時,又是桂嬤嬤默默遞來帕子,晚上悄悄在她床頭放一碗安神湯。
如今遠嫁南疆,身邊真正算得上自己人的,除了小月,也就只剩桂嬤嬤了。
“公主,歇歇眼睛,用些點心吧。”桂嬤嬤將碟子放在榻邊的小几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神秘。
白羨放下書,捏起一塊糕點。
是中原的藕粉桂花糕,做成精巧的花朵形狀,半透明,能看見裡頭細碎的桂花粒。
咬一口,清甜軟糯,是熟悉的中原味道。
“嬤嬤的手藝越發好了。”她滿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南疆的廚子總做不出這個味。”
桂嬤嬤卻沒像往常一樣笑著應承“公主喜歡就好”,反而湊近了些,左右張望一下,確認只有心腹的小月在遠處整理妝臺,
這才從寬大的袖子裡,摸出一個用深紅色錦緞仔細包裹、四四方方的小物件。
“公主,”桂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鄭重與隱秘,“這個……您收好。”
那錦緞是極好的料子,暗紋流光,卻被包得嚴嚴實實,瞧不出裡頭是甚麼。
桂嬤嬤此刻的心情格外複雜。她帶大的小公主,明日就要真正嫁作人婦了。
雖說太子殿下待公主極好,可這男女之事……公主自小沒了孃親,陛下雖寵,終究是男子,有些話不好說。
那些年公主跟在中原太子屁股後面瘋跑,何曾有人教過她這些閨閣之事?如今臨到頭了,這差事,少不得落在她這老嬤嬤身上。
白羨疑惑地接過。入手微沉,錦緞光滑,繫帶處打了個精巧的同心結。
“這是甚麼?”她掂了掂,好奇地想解開。
“哎!我的小祖宗,先別急著開啟!”桂嬤嬤急忙按住她的手,老臉微紅,眼神閃爍,“這、這是老奴特意為您準備的……嗯……‘壓箱底’的東西。”
“壓箱底?”白豔更困惑了。
她的嫁妝單子她看過,豐厚無比,綾羅綢緞、金石玉器、古籍字畫……應有盡有,還需要單獨準備甚麼“壓箱底”?
桂嬤嬤咳嗽一聲,湊到她耳邊,用氣音飛快地說:“就是……洞房花燭夜,您和太子殿下……那個……的時候,用得著的……參考。”
白羨:“……?”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帶著過來人的語氣:“尤其是前幾頁,最是要緊。公主看懂了,明日……明日便不會慌。”
白羨猛地反應過來,手指一抖,那錦緞包差點脫手。
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朵尖都紅了。
“嬤、嬤嬤!您怎麼……”她又羞又急,話都說不利索了。
雖說她理論知識……咳咳,也算豐富,但被人這樣當面塞“教材”,還是從小照顧自己的桂嬤嬤,這衝擊力實在有點大。
桂嬤嬤卻一臉“這是正經大事”的嚴肅表情:“公主莫要害羞!此乃人倫大事,關乎夫妻和睦,子嗣延綿,豈能不慎?老奴是怕您年紀小,又是金枝玉葉,無人教導,屆時慌了手腳,或是……或是讓太子殿下覺得無趣,那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