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著裙襬就要往臺階下衝,卻被一隻手臂攔住了。
“急甚麼。”墨玄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擋在她面前,嘴角噙著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人家小兩口難得獨處,你個電燈泡湊甚麼熱鬧?”
“甚麼叫電燈泡!”墨清羽跺腳,“九哥你讓開!我還等著和永寧姐姐去西街呢!”
“西街又不會長腿跑了。”墨玄風抱著手臂,慢悠悠地說,“你看三哥那架勢,像是會馬上回來的樣子嗎?”
墨清羽伸長脖子望去,只見踏雪載著兩人已經跑遠了,兩道身影在夕陽下漸漸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了草坡的另一端。
“可是……”
“別可是了。”墨清嵐也走了過來,揉了揉妹妹的腦袋,“走吧,我帶你去吃冰鎮梅子湯,等晚宴時他們自然就回來了。”
“哥!”墨清羽氣鼓鼓地瞪他。
“聽話。”墨清嵐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說,“太子殿下難得如此……放鬆。就讓他們好好獨處一會兒吧。”
周圍的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不少年輕女子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羨慕之色。
觀禮臺一角,墨雲珠冷眼看著這一切,狠狠絞緊了手中的帕子,轉身就走。
賽馬會的喧囂與熱血,隨著暮色四合,化作了西郊馬場旁盛大而歡騰的露天慶功宴。
空氣中瀰漫著烤全羊焦香四溢的油脂味、烈酒辛辣的氣息,還有青草被火烤後特有的清新。
火星子噼啪作響,篝火堆了十幾處,圍坐著南疆王族與各部落的年輕子弟,推杯換盞,笑聲朗朗。
長案連成一片,擺滿南疆特色的奶糕、蜜果、炙肉,琉璃盞裡盛著琥珀色的果酒,在火光下漾著誘人的光澤。
場中有舞姬踏著鼓點,跳著熱烈奔放的南疆舞蹈,彩裙翻飛,銀飾叮噹,引來陣陣喝彩。
作為今日賽馬會的魁首兼東宮太子,墨玄夜自然成了眾人敬酒的焦點。“太子殿下,我敬您一杯!今日賽馬實在精彩!”一位部落青年端著酒碗起身,聲音洪亮。
墨玄夜含笑舉杯,一飲而盡。
“殿下好酒量!”
“我也敬殿下!”
接二連三的敬酒湧來。墨玄夜來者不拒,面上依舊溫潤含笑,但若細看,便會發現他眼尾已微微泛紅,眼神比平日柔和些許。
下午與白羨縱馬草坡的歡愉尚未褪盡,此刻又難得在這樣放鬆的場合,他比平日多飲了幾杯。
——確實有些醉了。
酒是南疆特釀的“赤霞釀”,入口甘醇,後勁卻綿長。
“殿下若不適,不妨稍歇片刻。”坐在一旁的墨清嵐低聲道。
墨玄夜微微頷首,趁又一曲舞畢、眾人鼓掌之際,悄然起身離席。
夜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他沿著篝火外圍緩步走向不遠處的小樹林,想尋個清淨處醒醒酒。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墨玄夜在一棵老樹下站定,仰頭深吸了口氣,閉上眼。
“太子殿下。”
一道清脆的女聲忽然響起。
墨玄夜睜開眼,轉身。
只見一位身著火紅騎裝的少女正站在幾步開外,月光照亮她小麥色的肌膚和明亮的眼睛。
是烏蘭部落首領的女兒,娜仁託婭。年方十七,在今日的女子賽馬中表現不俗,墨玄夜有印象。
“娜仁姑娘。”墨玄夜微微頷首,語氣疏淡有禮。
娜仁託婭卻上前兩步,在距離他三尺處停下。她雙手捧著一枚用紅繩穿起的狼牙,指尖微微發顫,眼神卻灼熱如火。
“殿下,”她用南疆語開口,聲音清脆堅定,“娜仁心悅您已久。”
墨玄夜似乎因酒意反應慢了些,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少女捧著的狼牙上,又緩緩抬起,看向她因激動和期待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此刻眼神不似平日銳利,因微醺而顯得朦朧溫和,甚至帶著些許迷茫的專注,落在娜仁託婭眼中,卻成了無聲的鼓勵和溫柔的注視。
“自三年前秋獵,殿下救下遇險的娜仁那日起,這顆心便再也裝不下旁人。”
娜仁託婭語速很快,像是怕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娜仁知道殿下已有永寧公主,不敢奢求正妃之位。但烏蘭部願與王庭永結盟好——”
她深吸一口氣,將狼牙捧得更高:“娜仁……願為側妃,侍奉殿下左右。”
月光下,少女的臉頰泛著羞澀的紅暈,眼中卻滿是義無反顧。
她說完,見墨玄夜仍只是靜靜看著她,未有厭惡或斥責,便以為他默許了自己的靠近,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和衝動。
她大膽地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墨玄夜的衣袖:“殿下,娜仁會騎馬射箭,懂草藥醫術,定能為您分憂……”
另一邊,白羨應付著墨清羽滔滔不絕的“逛街大計”,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主位。
見那個位置空了許久,她心頭莫名有些空落。又等了一會兒,仍不見墨玄夜回來,她終於坐不住,尋了個藉口起身。
“公主,您要去哪兒?”雅檀立刻跟上。
“隨便走走,醒醒神。”白羨道,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著墨玄夜離席的方向尋去。
雅檀心領神會,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半步。
“永寧姐姐,找表哥呢?”墨清羽湊過來。
白羨臉一熱,含糊道:“沒有……只是覺得有些悶。”
墨清羽眨眨眼,似乎明白了甚麼,笑眯眯地揮手:“那你們去,要是找到表哥,告訴他趕緊回來,還有好多人等著敬酒呢!”
白羨帶著雅檀穿過喧鬧的宴席區域,越往外走,火光越暗,人聲漸悄。白羨正疑惑他去了何處,目光掠過樹林邊緣時,驟然定住。
不遠處,稀疏的林木旁,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兩道身影。
玄色錦袍,挺拔如松,正是墨玄夜。而他對面,站著一位紅衣少女。
白羨腳步一頓。
距離有些遠,聽不清對話,但她能看清那少女仰著臉,雙手捧著甚麼,神情激動而熱切。
而墨玄夜……正低頭看著她,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
白羨的腳步釘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