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檀,”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在說甚麼?”
雅檀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幕,心中暗叫不好。她精通南疆語,那少女雖壓低了聲音,但夜風還是送來了斷斷續續的詞語。
她猶豫著,不知該如何翻譯。
“說。”白羨的聲音沉了一分
雅檀只得硬著頭皮,儘量委婉地低聲翻譯:“公主……那位姑娘,好像是烏蘭部的……她說……心悅太子殿下,知道殿下已有您,不敢奢求正妃之位……”
白羨的呼吸滯了滯。
雅檀的聲音繼續傳來,艱澀地吐出後半句:“但……但她願為側妃,侍奉……”
“好了。”白羨猛地打斷她。
她臉色霎時間白了,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酸澀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哽在喉間,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不久前他還抱著她在草坡上說情話,吻她,說“只有你”——不過幾個時辰,就在這裡,在月光下,他聽著另一個女子訴說傾慕,求為側室……
多麼諷刺。
讓她難以承受。
尤其想到他此刻那看似溫和的姿態,更覺諷刺無比。
原來他的溫柔,並非獨予她一人?原來那些情話與親吻,或許只是他身為太子、未來君主慣常的手段之一?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再看了。
她猛地轉身,再不顧身後情景,也顧不上雅檀,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著宴席中心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彷彿要將身後那刺眼的一幕徹底甩開。
雅檀慌忙跟上,想解釋甚麼,卻見白羨走得飛快。
篝火的光芒重新籠罩過來,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白羨徑直走回座位,端起面前那杯沒喝完的果酒,仰頭一飲而盡。
甜中帶澀的酒液滑入喉中,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湧的酸楚。
墨清羽正和旁邊人說話,回頭看見白羨回來,眼睛一亮:“找到表哥了?”
白羨沒回答,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永寧姐姐?”墨清羽察覺不對勁,湊過來仔細看她,“你怎麼了?眼睛怎麼紅紅的?”
白羨搖搖頭,再次飲盡杯中酒。果酒清甜,後勁卻足,她其實酒量極淺,三杯下肚,已感到暈眩。
“雅檀,怎麼回事?”墨清羽轉向雅檀。
雅檀低聲快速解釋了方才所見。
墨清羽一聽,杏眼圓睜:“甚麼?!表哥居然——”她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渣男!”
她奪過白羨手中的酒杯,卻又塞回她手裡,氣鼓鼓地給她滿上:“喝!永寧姐姐,喝醉了就不難過了!明天我陪你罵他!罵他三天三夜!”
白羨已經有些迷糊了。酒意上湧,加上情緒激動,視線開始搖晃。她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喃喃道:“對……喝醉了……就不難過了……”
又是一杯下肚。
臉頰滾燙,腦袋發沉。她軟軟地趴在桌上,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眶。
耳邊墨清羽還在憤憤不平地嘀咕著甚麼,篝火噼啪作響,歌舞樂聲嘈雜……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只有心口那處,悶悶地疼。
樹林邊,墨玄夜在娜仁託婭的手即將碰到自己衣袖時,猛地後退一步。
酒意瞬間清醒了大半。
“娜仁姑娘。”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娜仁託婭的手僵在半空。
“孤已有太子妃,”墨玄夜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此生不會納側室。姑娘心意,孤心領了。狼牙請收回。”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幾分:“烏蘭部與王庭的盟好,不繫於兒女私情。”
娜仁託婭的臉色在月光下驟然蒼白。捧狼牙的手微微發抖,指尖收緊,將那顆狼牙死死攥在掌心。
“殿下……”她還想說甚麼,聲音卻已哽咽。
“夜已深,姑娘請回席吧。”墨墨玄夜不再看她,側身喚道,“無影。”
黑影如煙般自樹後浮現,單膝跪地:“殿下。”
“送娜仁姑娘回去,務必安全送至烏蘭部席位。”
“是。”
娜仁託婭咬住下唇,深深看了墨玄夜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清明冷靜,毫無方才她以為的“溫柔”——終究低下頭,行了一禮,隨無影沉默離去。
墨玄夜揉了揉眉心,酒意未散,太陽穴突突地跳。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煩躁。
他轉身回了宴席,目光下意識掃向白羨剛才坐的位置——
空著。
他眉頭微蹙,快步走回篝火旁。墨清羽正託著腮,盯著面前空了的酒壺發愁,一抬眼看見他,立刻跳起來:“表哥!你回來了!”
她眼神飄忽,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永寧呢?”墨玄夜問。
墨清羽眼神飄忽:“永寧姐姐她……喝多了,趴那兒呢……”她指了指長案。
墨玄夜這才看見,白羨正軟軟地趴在案邊,臉頰緋紅如霞,雙眼緊閉,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噘著,偶爾含糊地嘟囔一句甚麼,聽不真切。手裡還鬆鬆握著一隻空了的琉璃盞,指尖泛著粉。
“她怎麼了?”墨玄夜的聲音沉了幾分,走到近前,彎腰去看她。
墨清羽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永寧姐姐她……喝、喝多了點……我沒想她會醉這麼快……”
“喝了多少?”墨玄夜伸手,輕輕拂開白羨頰邊一縷被汗濡溼的髮絲,觸手滾燙。
“也……也就一壺……”墨清羽伸出食指,比劃了一下,底氣不足地補充,“就是那種……甜果子酒……”
墨玄夜眉頭蹙起。
那赤霞釀的後勁他再清楚不過,一壺足以讓尋常女子醉得不省人事。
他看向一旁垂首肅立的雅檀,眼神帶著詢問。
雅檀上前半步,低聲快速道:“殿下,公主方才回來時情緒不佳,似是……似是看到了林邊情形,心下鬱結。郡主勸慰,公主便飲了幾杯,未料酒意上來得急……”
話未說盡,意思卻已明瞭。墨玄夜心下一沉。
他蹲下身輕喚:“永寧?”
白羨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渙散了片刻,才艱難地聚焦在墨玄夜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