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正國望著他，眼神柔和了幾分，緩緩開口：“是啊。我記得那時候，你也就十一二歲，半大的小子，卻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縮在亂墳崗的死人堆裡。要不是你腰間繫著那條紅布腰帶，我壓根發現不了你。”
雷破山的眼眶微微泛紅，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抹回憶之色：“是，十二歲，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是我的本命年，我娘用家裡的四兩高粱餅子，跟鄰家阿婆換了三尺三紅布，給我做了那條腰帶，說是本命年犯太歲，帶紅布辟邪壓祟。”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頓了頓，繼續道，“可奈何，天不遂人願啊。當天晚上，那些比邪祟還要狠的賊人就進了村。一晚上燒殺擄掠，整個村子男女老幼無一倖免，全都被趕去了村西頭的亂葬崗。若非我娘將我死死護在身下，沒讓那些人發現我還活著，我也早就同其他人一樣死在那天了，根本不可能等到老首長您率軍趕到。”
葉正國垂了垂眼，語氣帶著愧疚：“是我們去晚了。要是當年能再快一步，或許就能保住全村人的命。”
“唉，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雷破山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苦澀更濃，“若非老首長您當年及時趕到，那些鬼子就準備一把火將全村人毀屍滅跡了。您看我可憐，就收我做了您的勤務兵，自那之後，我便跟在了您的身邊。”
“是啊，這一跟就是八年。”葉正國抬眼，望著他滿目感慨，“你也從個半大小子，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小夥子。你那一身武藝，也都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雷破山緩緩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激：“沒錯。說起這個，還是要感謝老首長您。若不是您出面，那些個古武世家的家主又怎會將武藝傳授給我一個毫不相干的孤兒。”
“也不全是我的功勞。”葉正國擺了擺手，“我向他們舉薦你，也是想讓你有些自保的能力。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在習武方面頗有天賦。那些古武世家的子弟三五年才能有所領悟的功法，到了你這，三五個月就能有所精進，著實驚豔了眾人一把。”
“哈哈，”雷破山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裡滿是悲涼，“是啊，可那又如何呢？天賦再好，沒有家族的庇護，也終歸是無根之木。那些年，我殺敵也不少吧，可除了老首長您護著我，為我爭取權益，試問還有誰會真正在意我這個沒有任何依靠的孤兒。更別說那些古武世家的家主，他們更是打心底就瞧不上我，在他們看來，我修煉的越刻苦，對他們的威脅就越大！”
葉正國也深深嘆了口氣，語氣沉重：“雷子，世間難有兩全法。別人怎麼想，我們管不了。而且我當年就提醒過你，別鋒芒太露，免得遭人忌憚。可你那時候年輕氣盛，一門心思要證明自己，半點不懂收斂。軍中大比，為古武世家位次排序，你倒好，憑一己之力，接連挫敗李興國、柳傳智、沈十萬，更是與司正雄、陳奎戰至平手，要不是最後白眉出手攔著，你真要把那五大古武世家全得罪光了。”
“唉，是啊。”雷破山自嘲的笑了笑，“那時候真的是年輕氣盛，現在想想，自己就跟個愣頭青一樣，別人比武，比的都是人情世故，我卻傻傻的以為比拼的就是各自的實力。真是可笑啊。”
“也正是從那時候起，你雷破山，就成了那些古武世家不得不忌憚的存在。”葉正國的語氣沉了幾分，還帶著幾分篤定。
雷破山卻嗤笑一聲，滿臉自嘲：“忌憚我？他們會忌憚我？老首長，您就別抬舉我了。”
“怎麼？你不信？”葉正國挑眉。
雷破山輕輕搖頭：“不信。就算我在軍中大比中贏了他們，在他們眼中，我依然只是個武學天賦還不錯的異類，絕對談不上忌憚。”
“只憑你一個人，確實不足以讓他們忌憚。”葉正國話鋒一轉，眼神沉了幾分，“但你別忘了，你當時代表的是誰？”
雷破山眼眸猛地一凝，心底像是有根弦被驟然繃緊，眉頭緊鎖著反問道：“老首長，您的意思是？”
“看來你也想明白了。”葉正國緩緩開口，“你雖然不像他們一樣有家族武學傳承，但你所代表從來不是你個人。在你身後，站著的可不光是我，更是龍國的軍方！你以為當年召開的‘全國武道議事會’最終不歡而散，當真只是那些古武世家想要以武謀權，壟斷龍國武道？”
雷破山愣住了，下意識反問：“難道不是嗎？”
“不可否認，有些家族確實有這心思。”葉正國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但根本原因，是你的出現，打破了世人對古武世家的刻板印象——讓普通人知道，就算不是古武世家的人，只要努力，也能和他們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們！也正因為你，當年武道議事會才會有‘有教無類，人人如龍’那八個字。”
雷破山心頭劇震，身體下意識繃緊，聲音都有些發顫：“老首長，您的意思是，當年那場議事會，其實是軍方主導的？！並非白家？”
“沒錯。”葉正國點頭，“雖然你實力超群，但獨木難成林。而且，因為戰亂的緣故，龍國百廢待興，幾乎所有武學典籍全部被那些古武世家把持，尋常人想要學習，只能口口相傳，沒有那些古武世家的支援，根本不可能實現。”
雷破山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又帶著幾分苦澀：“所以，就是因為我，以司正雄為首的那些古武世家，才拒絕了普及武道的決議？”
葉正國嘆了口氣：“唉，只能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若不是你，那場武道議事會根本不會召開；但也恰恰是因為你，那場會議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有結果。”
雷破山發出一陣悲涼的大笑，笑聲在禁閉室裡迴盪，格外刺耳：“哈哈哈......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還真是諷刺啊。”
“好了，時過境遷，幾十年都過去了。”葉正國等他發洩完情緒，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我現在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趁著我還活著，把當年的事跟你說清楚。自從你因為西域白家的事逃離出境，我就一直在想，萬一我哪天走了，這些舊事，恐怕就沒人記得了。幸好，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你。”
雷破山的眼眶徹底紅了，聲音哽咽：“謝謝...謝謝老首長，您解開了我困擾幾十年的心結。”
“行啦，既然你的心結解了，就該輪到你給我這把老骨頭解解惑了。”葉正國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雷破山神色一凝，語氣沉了下來：“老首長，我知道您要問甚麼。覆滅白家的事，我沒甚麼好說的，白家七十七口，確實是我動的手，白家的武學秘籍，也是我帶走的...”
“好了，我要問的不是你覆滅白家的事。”不等雷破山說完，葉正國抬手打斷道，“我就問你兩個問題，想清楚再回答。”
雷破山定了定神，點頭道：“老首長，您說。”
葉正國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雷破山的眼睛，語氣嚴肅的問道：“第一個問題，白冰的女兒白雪，到底是誰的孩子？”
這個問題一出，雷破山的心臟驟然收緊，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卻強裝鎮定地回應道：“老首長，您為甚麼會這麼問？白冰的女兒是誰的，我怎麼會知道...”
“雷子，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你連我也要瞞？”葉正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十二歲就跟在我身邊，你心裡想甚麼，我會不清楚？武道議事會後不久，白眉帶著白家族人回了西域，半年後，你就向組織申請去西域駐守邊疆。你敢說，你不是為了白冰？”
雷破山的防線瞬間崩塌，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老首長，您既然都知道，當年我去找您的時候，您為甚麼...”
“你是想問，我為甚麼不替你做這個媒，對不對？”葉正國接過他的話，語氣沉重。
“是...”雷破山的聲音低若蚊蚋。
“因為，在你去找我之前，白眉就先來找過我了。”葉正國緩緩開口，“他也是來給女兒白冰說媒的，但他理想的女婿，不是你，而是司正雄的兒子司鴻軍。”
“而白眉之所以會選擇與司家聯姻，也是出於他自己的野心。想要以家族聯姻的手段，將司家與白家捆綁在一起，以此來改變司正雄‘棄政從商’的決定。”
停頓片刻後，葉正國繼續道，“只不過，司正雄並沒有同意這門親事。名義上是說礙於白家傳承，擔心以後司家的子嗣隨白家之姓，可實際上，他也是出於司家今後地位的考慮。白家當時是當之無愧的龍國第一，又坐擁令所有古武世家都豔羨的武學典籍資源。若白家與司家聯姻，不出三代，司家必然會成為白家的附庸，這是司正雄絕對不能接受的！”
雷破山嚥了咽喉嚨，疑惑問道：“那您當年為甚麼不告訴我？”
“唉，少年心氣最是珍貴啊。”葉正國嘆了口氣，“你好強，又是難得的武學奇才，你與白冰雖相差十歲，卻是兩情相悅。可白眉不認可你，我跟他提過，他卻說，你鋒芒太露，若你成了白家女婿，白家就會成為其他古武世家的眾矢之的，他不能拿白家的未來冒險。我要是當時跟你挑明，對你來說，打擊太大了。”
雷破山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悲涼與自嘲：“哈哈哈......果然啊，甚麼狗屁武學天賦，在他們那些古武家族面前，真就只是個笑話。”
“所以，我第一個問題，你能告訴我答案了嗎？”葉正國看著雷破山這般模樣，默默嘆了口氣，再次開口確認道。
雷破山低下了頭，沉默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釋然：“老首長，您應該已經猜出來了，又何必再問。”
“看來我沒猜錯。”葉正國點頭，語氣篤定，“你之所以覆滅白家七十七口，卻唯獨留下白雪，還一直帶在身邊，就是因為，她是你雷破山的親生女兒！”
雷破山抬起眼，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沒錯！雪兒是我的女兒，是我和白冰的親生女兒！”
“很好。”葉正國神色稍緩，“第二個問題，你當年是怎麼帶著一個三歲女娃，還有白家的那些武學典籍，潛逃出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