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兩個女兒,袁氏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是,倆孩子孝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香荷和彩霞一前一後進了屋。
香荷手裡端著個木托盤,上頭擺著一碟醃菜和兩個雜麵饃饃。
彩霞則提著個小陶壺,想必是熱水。
“奶奶,四嬸。”倆姑娘乖巧地叫人,把東西放在桌上。
張金花看著兩個孫女,眼裡露出慈愛:“又給你娘送吃的來了?你娘剛喝了藥,過會兒再吃。”
香荷走到袁氏床邊,仔細看了看母親的臉色,小臉上這才露出些輕鬆神色:“娘今天瞧著又好些了。”
“多虧你們四嬸日日送藥來。”袁氏拉著大女兒的手。
彩霞挨著姐姐站著,忽然小聲說:“娘,您快些好吧。前幾日您咳得厲害,我和姐姐夜裡都睡不著,怕……”
話沒說完,眼圈先紅了。
黎巧巧見狀,忙道:“好了好了,如今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嗎?你們姐妹倆也放寬心。”她說著,給張金花使了個眼色。
張金花會意,起身道:“讓她們娘仨說說話吧,老四媳婦,咱去灶房看看,晚上做點清淡的,你二嫂嘴裡沒味,熬點菜粥。”
黎巧巧應了聲,跟著婆婆出了屋子。
走到院子裡,張金花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老二媳婦那心思,我哪能不知道。可這生兒生女是天意,強求不得。前些年她偷偷吃那些藥,我就勸過,她不聽。這回好了,差點吃出大毛病。”
“二嫂也是一心為了二房。”黎巧巧說得委婉。
“為了二房?”張金花搖搖頭,“有這倆閨女還不夠?香荷多能幹,彩霞多伶俐。我和你爹可沒嫌過孫女,偏偏她自個兒想不開。”
這話倒是不假。
吳家老爺子吳多福和老太太張金花在這村裡算是開明的,從沒因為哪房生了閨女就給臉色看。
家裡條件雖不算富裕,但對幾個孫女孫子都一樣疼。
黎巧巧穿來這大半年看得明白,吳家老人確實公道,要不然,她這個四房童養媳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舒心。
“娘通透。”黎巧巧真心實意地說。
張金花擺擺手:“通透甚麼,不過是活了大半輩子,看明白了。兒子閨女都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哪能分個高低貴賤。”
倆人說著話往灶房去,誰也沒注意,二房的窗戶悄悄開了條縫,又輕輕合上了。
屋裡,袁氏看著兩個女兒,心裡五味雜陳。
香荷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娘,方才奶奶和四嬸的話,我們在外頭聽見了幾句。”
袁氏一怔。
“娘,”彩霞也湊過來,跪坐在腳踏上,仰著小臉,“您別再生病了,我們害怕。”
袁氏心裡一酸,伸手摸了摸小女兒的頭:“娘這不是快好了嗎?”
“那以後呢?”香荷忽然問,十一歲的姑娘,眼裡有著超越年齡的認真,“以後娘還會不會吃那些藥?會不會又像這次一樣,咳得出血?”
袁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娘,”香荷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和妹妹商量過了,等我們長大了,不外嫁。要麼招婿上門,伺候您和爹,要麼我們就一輩子不嫁人,守著您二老。”
袁氏徹底愣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聲音:“胡說八道甚麼!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怎麼不能?”彩霞搶著說,“村東頭王婆婆不就是一輩子沒嫁人,如今侄兒侄女不也都孝敬她?娘,我和姐姐都商量好了,真的。”
香荷用力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娘,求您了,別再折騰自個兒的身子。我和妹妹不需要弟弟,我們有娘就夠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辦?”
這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袁氏心上。
她看著大女兒臉上的淚,又看看小女兒紅紅的眼眶。
兩個女兒做錯了甚麼?她們這樣孝順,這樣懂事。
袁氏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她一把將兩個女兒摟進懷裡:“傻孩子,傻孩子啊……”
“娘答應我們好不好?”彩霞在母親懷裡抽噎著,“別再吃藥了,別再想著生弟弟了。咱們家現在日子好過了,爺爺奶公平,四嬸也對我們好,爹也從不說嫌我們的話。娘,咱們一家人好好的,不行嗎?”
香荷抬起淚眼:“娘,您不知道,前幾日您咳血的時候,我和妹妹怕極了。夜裡守著您,就怕您醒不過來。娘,女兒求您了,惜福吧。”
母女三人哭作一團。
窗外,黎巧巧本來是回來取落在屋裡的針線包,走到門口卻聽見裡頭的哭聲和說話聲。
她腳步一頓,站在門外沒進去。
聽著香荷和彩霞那些話,她心裡也酸澀得很。
這世道對女子不容易啊。
她輕輕退開幾步,沒打擾屋裡的人。針線包明日再取也不遲。
走到院中,黎巧巧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偏西,天色將晚,灶房那邊傳來張金花擺弄鍋碗的聲響。
吳家的日子確實一天天好起來了。
如今家裡飯桌上能見著葷腥的時候多了,孩子們臉上也有了肉。
這樣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黎巧巧真心希望二房能想開,能珍惜眼前這倆貼心閨女。
生兒子傳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她一個外人不好多說,但看著袁氏為這個差點把命搭上,看著兩個小姑娘為母親擔驚受怕,她心裡總不是滋味。
正想著,灶房門開了,張金花探出頭來:“老四媳婦,站那兒發甚麼愣呢?來幫我擇菜。”
“來了。”黎巧巧應聲,快步走過去。
進了灶房,張金花遞給她一把青菜,隨口問:“你二嫂和孩子們還在屋裡?”
“嗯,說著話呢。”黎巧巧低頭擇菜。
張金花往鍋裡添了水,蓋上鍋蓋,忽然輕聲說:“老二媳婦要是能聽進去勸,往後好好過日子,那才是福氣。”
黎巧巧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鍋裡的水漸漸有了響聲。
院子裡,吳多福帶著兒子們從地裡回來了。
這日子,實實在在的,比甚麼都強。
當晚吃飯時,黎巧巧注意到袁氏的眼睛有些紅腫,但精神卻比往日好,還給兩個女兒夾了菜。
香荷和彩霞挨著母親坐,小臉上透著安心。
吳家老二吳鐵生埋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妻女,眼神溫和。
老爺子吳多福說了幾句地裡的事,又囑咐袁氏好生養著,家裡活不急。
張金花則把菜粥往袁氏面前推了推:“多喝點,養胃。”
一頓飯吃得平平常常,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暖意。
黎巧巧低頭扒飯,心想,或許不用她再多做甚麼,這一家子自己就能找到出路。
日子總要往前過,而人活一世,最難得的,不就是身邊有人真心實意地疼你念你,怕你受苦嗎?
……
天亮得早,雞叫三遍時,吳涯已經坐在院裡石磨邊上了。
手裡捏著封信,信封瞧著普通,就是縣學裡學子們常用的那種黃麻紙。
上頭寫著“吳鐵牛親啟”幾個字。
任誰看了,都以為是縣學同窗間的通訊。
吳涯拆了信,裡頭就一頁紙。
字跡工整,內容簡短,說縣衙有事相商,請他有空時往縣衙走一趟。
落款是孫縣令身邊師爺的名字,這倒是在意料之中。
畢竟當初說好的,來往信件都得掩人耳目,免得引起吳藏海的注意。
吳藏海心思縝密,又是原書男主,吳涯不得不防著點。
好在孫縣令那邊也明白輕重,這偽裝做得挺像那麼回事。
他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心裡琢磨著得找個甚麼藉口去縣城。
正想著,灶房那邊傳來動靜,黎巧巧端著盆水出來潑在院角菜地裡。
“起這麼早?”黎巧巧瞧見他,走過來,“手裡拿的甚麼?”
“縣學同窗的信,問些功課上的事。”吳涯面不改色地把信揣進懷裡,“說是過幾日縣學有文會,邀我去看看。”
黎巧巧點點頭,沒多問。
“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天熱了,我想著去縣城扯幾匹布,給咱屋裡做夏衣。你要不要一起去?”
吳涯心裡一動,這倒是個好機會。
“成啊,”他應道,“正好我也得去縣學一趟。甚麼時候走?”
“吃過早飯吧。”黎巧巧說,“我想叫上翠雲一塊兒去。那丫頭成天悶在屋裡做針線,也該出去走走。”
提到小姑子吳翠雲,吳涯笑了:“她肯出門?”
“我試試。”黎巧巧也笑,“就說請她幫著挑布,她保準樂意。”
果然,早飯桌上黎巧巧一提,吳翠雲眼睛就亮了。
“去縣城買布?”她放下筷子,臉上難得露出些雀躍,“四嫂要做甚麼樣式的夏衣?我那兒有幾本新描的花樣子,正好可以看看配甚麼布合適。”
張金花在旁邊聽著,給閨女夾了一筷子鹹菜:“去吧去吧,成天悶在屋裡,人都要悶傻了。正好,我也要買點線,你替我捎些回來。”
吳翠雲連忙點頭:“娘要甚麼顏色的線?繡線還是縫衣線?”
“普通縫衣線就成,青的、藍的、灰的各要一綹。”張金花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數出些銅板遞給吳翠雲,“喏,你的工錢。這些日子給你四哥四嫂做衣裳鞋襪,辛苦了。”
吳翠雲接過錢,臉有些紅:“都是該做的。”
自打家裡條件好了些,黎巧巧就提出給吳翠雲工錢。
不能白讓小姑娘出力。
一開始吳翠雲不肯要,後來黎巧巧說這是規矩,她手藝好,該得的。加上張金花也補貼些,如今吳翠雲手裡倒是攢了點私房錢,全花在買布料、絲線、花樣書上頭了。
吃過飯,三人收拾收拾就出了門。
吳涯趕著家裡那頭老騾車,黎巧巧和吳翠雲坐在後頭,一路說著話往縣城去。
日頭漸漸升高,好在路上有些樹蔭,不算太熱。
吳翠雲難得出來,眼睛不住地往路兩邊瞧,看見田裡莊稼長勢好,還會跟黎巧巧說哪塊地的稻子該施肥了,哪塊地的豆子該除草了。
“你倒是甚麼都懂。”黎巧巧笑道。
吳翠雲抿嘴笑:“從前常跟爹下地,看得多了就記住了。不過如今,”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是更喜歡做針線。”
黎巧巧拍拍她的手:“喜歡就做,有甚麼不好。”
到了縣城,吳涯先把她們送到布店門口,說自己要去縣學一趟,約好晌午在城門口碰頭。
黎巧巧知道他是要去縣衙,也不說破,只囑咐他早些回來。
布店裡涼爽,一進門就聞見棉布特有的味道。
店裡客人不多,小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兩位娘子看看布?”小夥計揉揉眼睛,迎上來。
黎巧巧正要開口,吳翠雲已經走到貨架前,眼睛亮晶晶地掃過一排排布料。
“四嫂,你看這匹月白的細棉布,做夏衫最合適,透氣又吸汗。”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就是織得密了些,如果再疏兩分,就更涼快了。”
小夥計一愣,不由得多看了吳翠雲兩眼。
黎巧巧跟著走過去,吳翠雲又指向另一匹:“這匹靛藍的粗布適合做褲子,耐磨。不過染得不夠勻,你看這兒,顏色深些,那兒又淺了。”
她說話聲音不大,但小夥計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位娘子,”小夥計忍不住開口,“咱們店的布都是好布,染坊里老師傅的手藝,怎麼會不勻?”
吳翠雲轉過頭,認真道:“我沒說不是好布,只是染工上確實有些瑕疵。你看這匹,”她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指著一匹棗紅色的布,“這才是染得勻的,正反面顏色一致,邊角也不見色差。”
小夥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匹布確實染得好。他心裡服氣了些,但還是嘴硬:“那也有染得好的。”
“是,”吳翠雲點頭,又走到成衣區,“這些成衣做工也不錯,針腳細密。只是樣式老了些,袖口這兒的滾邊如果換成同色系稍深一點的料子,會更提氣色。”
她說著,拿起一件藕荷色的女衫:“比如這件,滾邊用深紫羅的料子,再在領口繡兩朵淡粉的小花,就不顯得單調了。”
小夥計這次沒反駁,反而湊近了看,嘴裡嘀咕:“深紫羅……淡粉小花……”
黎巧巧在旁邊瞧著,心裡好笑。
吳翠雲這是遇上感興趣的東西,話也多了,人也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