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件的配色,”吳翠雲又指向另一件水綠色的裙子,“配的是鵝黃上衣,本也不錯,但如果把鵝黃換成米白,下頭再繡幾片淺綠的荷葉邊,就更清爽了。”
小夥計眼睛越來越亮,忽然一拍大腿:“娘子說得有理!我怎麼就沒想到!”
吳翠雲被他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小夥計卻激動起來:“不瞞娘子說,咱們店裡的成衣樣式確實幾年沒變過了。掌櫃的總說老樣式好,可如今縣裡新開了兩家布店,人家的衣裳樣式新,搶去不少生意。掌櫃的這幾日正發愁呢!”
他說著,朝吳翠雲作了個揖:“娘子一看就是行家,不知可否再多指點幾句?”
吳翠雲臉紅了,擺擺手:“我、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都這麼在行,要是認真說還了得!”小夥計嘴甜得很,“娘子您看,這邊還有幾件新做的樣衣,您給瞧瞧?”
黎巧巧見狀,推了推吳翠雲:“去看看吧,難得人家虛心請教。”
吳翠雲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小夥計過去了。
黎巧巧就在店裡慢慢看布,耳朵卻聽著那邊的動靜。
只聽吳翠雲起初聲音還小,後來越說越順。
小夥計不停地點頭,偶爾插嘴問幾句,態度恭敬得很。
約莫一盞茶功夫,吳翠雲才回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小夥計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幾匹布。
“娘子,這幾匹都是咱們店裡最好的料子,您看看。”小夥計把布放在櫃檯上,“剛才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瞞您說,我在這布店幹了三年,還是頭一回遇見您這樣懂行的。”
吳翠雲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看布。
她仔細摸了摸料子,又對著光看了看,這才點頭:“確實是好布。”
“那您多挑幾匹!”小夥計殷勤道,“我給算便宜些!”
黎巧巧走過來,笑著對吳翠雲說:“那你幫我挑吧,夏衣的料子,你看著辦。”
吳翠雲這下放開了手腳,一匹匹挑過去。
最後定了三匹細棉布:一匹月白,一匹淡青,一匹淺灰。又挑了一匹靛藍粗布做褲子,一匹麻布做外衫。
“這些夠做四套夏衣了。”她算計著,“月白的給四哥做長衫,淡青的給四嫂做上衣配淺灰的裙子,靛藍的做褲子,麻布可以做件罩衫,下地時穿。”
小夥計一邊記一邊誇:“娘子真是會打算,配得也好。”
結賬時,小夥計果然給了優惠,還額外送了一綹繡線。
吳翠雲自己也買了兩匹紅布,說是給爹孃做新衣,又咬牙買了一匹綢緞,料子不算特別好,但光滑有亮澤。
“這匹綢緞我想做件褙子,”她小聲對黎巧巧說,“過年時穿。”
“買。”黎巧巧點頭。
付錢時,小夥計忽然說:“娘子,您這麼好的手藝,有沒有想過接活?咱們店裡常有客人想要定製衣裳,可縣城裡好裁縫不多。您要是願意,我可以跟掌櫃的說,往後有活介紹給您。”
吳翠雲怔住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就是鄉下姑娘,沒在店裡做過活。”
“手藝好就成!”小夥計笑道,“方才您說的那些,比咱們店裡的老師傅都不差。您考慮考慮,要是願意,下次來縣城,直接找我就成。我叫劉順,掌櫃的是我舅。”
回程的路上,吳翠雲還沉浸在興奮中,抱著那匹綢緞捨不得撒手。
黎巧巧看她這樣,心裡也高興。
吳翠雲走出店門好一段路,還忍不住回頭看那招牌。
“四嫂,”她腳步放慢了些,聲音裡帶著些猶豫,“那夥計說的話,當真可信麼?是不是見咱們是女子,隨口哄著玩的?”
黎巧巧將手裡的布包換到另一隻手,側過頭看她。
“哄咱們有甚麼好處?”黎巧巧笑著搖搖頭,“人家開布店的,見得多了,好賴自然分得清。”
吳翠雲抿了抿唇,“可我總覺得,女子拋頭露面,總歸不太好。娘說過,咱們女子最要緊的是學好女紅,操持家務,將來相夫教子才是道理。”
兩人轉過街角,前面是個賣糖人的小攤,幾個孩童正圍著看。
黎巧巧拉著吳翠雲繞開了些,這才慢悠悠開口:
“那你覺得,是聽孃的,還是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吳翠雲愣住了。
黎巧巧繼續往前走:“你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面,可咱村東頭的周嬸子,丈夫去得早,不就是靠著給人漿洗衣裳,縫縫補補,將三個孩子拉扯大了?去年她家老大中了童生,村裡誰不誇她能幹?”
“那不一樣。”吳翠雲小聲辯駁,“那是沒辦法。”
“有甚麼不一樣?”黎巧巧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她,“周嬸子是生活所迫,你是有手藝。如果說拋頭露面,”她輕輕笑了,“咱們今日不也出來逛布店了?難不成往後就只能關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吳翠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黎巧巧語氣放軟下來:“我不是說孃的話不對。只是這世道,女子手裡如果能有些自己的進項,總是好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就說我吧,當初如果不是會點做豆腐的手藝,怕是也熬不到今日。”
“四嫂……”吳翠雲聲音軟了下來。
“你瞧,”黎巧巧指著前方一個胭脂鋪子,“如果你自己掙的錢,想買盒胭脂便買了,想添件新衣便添了,不必伸手向人要。這麼自在,難道不好嘛?”
吳翠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胭脂鋪門口,一個穿著桃紅衫子的年輕婦人正笑著挑揀,身旁的丫鬟捧著幾個紙包。
“我……”吳翠雲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料,“我就是喜歡做針線。描花樣的時候,繡花的時候,心裡特別安靜,特別踏實。”
“這就是了。”黎巧巧挽住她的胳膊,繼續往前走,“人這一輩子,能找到件喜歡的事不容易。既然喜歡,又做得好,為何不能當個正經事來做?”
兩人已經走到了鎮子口,前面是回萬福村的土路。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路邊的野草在風裡輕輕搖晃。
吳翠雲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前些日子,娘託人給我說親。”
黎巧巧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說的是哪家?”
“先是鎮西頭王家米鋪的二兒子,說是人老實,家裡有鋪面。”吳翠雲聲音悶悶的,“我偷偷去瞧過一眼,那人說話時眼睛總往地上看,問三句答不出一句。”
“還有呢?”
“還有鄰村李地主家的三兒子,家裡倒是有田產,可我聽說他前頭已經訂過兩次親,都黃了。”吳翠雲咬了咬下唇,“打聽才知道,那人是出了名的愛賭,家裡怕他敗光家業,急著找個人管著。”
黎巧巧輕輕嘆了口氣。這些事她隱約聽說過,只是沒想到吳翠雲心裡都清楚。
“娘說我是挑剔。”吳翠雲聲音裡帶了點委屈,“可我不想隨便嫁個人,往後幾十年就圍著灶臺、孩子轉,睜眼是柴米油鹽,閉眼還是柴米油鹽。”
“那就別隨便嫁。”黎巧巧說得乾脆,“你有手藝,怕甚麼?真要說起來,如果能當個女裁縫,自己賺錢自己花,將來便是要找婆家,也能挑個合心意的,不必將就。”
吳翠雲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可裁縫鋪,哪是那麼容易開的?咱們鎮上統共就兩家,都是傳了好幾代的老師傅。”
“路是人走出來的。”黎巧巧鼓勵道,“你先在家接一些零活,做出口碑來。等手藝更精了,名聲傳開了,說不定真能開間小鋪子。”
她笑著拍拍吳翠雲的手,“到時候我來幫你,咱們姑嫂倆一起,還怕做不成事?”
這話說得吳翠雲心頭一熱。
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光彩。
“真的?”
“自然是真的。”黎巧巧說,“你忘了?去年你給隔壁春杏做的嫁衣,村裡多少姑娘羨慕。後來春杏她娘不是還特意送了一籃子雞蛋來謝你?”
提起這事,吳翠雲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那件嫁衣上的鴛鴦,我繡了整整七天呢。”
“所以啊,”黎巧巧趁熱打鐵,“你缺的不是手藝,是膽氣。女子怎麼了?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業了?咱們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到哪兒都說得響。”
兩人已經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幾個婦人正坐在樹下做針線,見她們過來,都抬頭打招呼。
“翠雲這是又去買布啦?”胖胖的週二嬸笑著問,“喲,這料子顏色鮮亮,是要做新衣裳?”
吳翠雲下意識想把布料往身後藏,黎巧巧卻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呢,”吳翠雲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笑道,“打算做件夏衫,練練新花樣。”
“翠雲的手藝是越發好了。”另一個婦人介面,“前兒見你繡的那塊帕子,蝴蝶跟真的要飛起來似的。”
吳翠雲臉上微微泛紅,這次卻不是害羞,而是有些高興:“嬸子過獎了,就是隨便繡繡。”
“這如果隨便繡繡,那咱們這些可沒法見人了。”婦人們都笑起來。
又寒暄了幾句,姑嫂倆才繼續往家走。
等離那些人遠了,吳翠雲忽然小聲說:“四嫂,我想試試。”
“試甚麼?”
“接些活來做。”吳翠雲語氣堅定了幾分,“就像你說的,先從小件做起。如果真有人願意找我做衣裳,那就更好。”
黎巧巧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微微一笑:“這才對嘛。回頭我幫你打聽打聽,誰家要辦喜事,或是想做新衣的。”
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吳家院門口。
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味。
吳翠雲在門前停下腳步,看著手裡那幾塊料子,忽然說:“四嫂,如果我真能當裁縫,將來我賺錢了,第一個給你做身最好看的衣裳。”
黎巧巧一怔,心裡暖融融的:“那我可記著了。”
“嗯。”吳翠雲重重點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晚飯時,吳翠雲吃得比平時快些。
放下碗筷,她就急著要回房。張金花奇怪地看她一眼:“這麼急慌慌的做甚麼?”
“我想去描幾個新花樣。”吳翠雲說著,已經站起身。
張金花還想說甚麼,黎巧巧夾了一筷子菜到她碗裡:“娘,嚐嚐這個,今日我多放了些醋,開胃。”
等張金花的注意力被引開了,黎巧巧望向吳翠雲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夜裡,黎巧巧收拾完廚房,經過西廂房時,見窗紙上還映著燈光。
她輕輕走近,從窗縫裡看去。
吳翠雲正伏在桌邊,手裡拿著炭筆,在紙上細細描畫。
桌上攤著好幾張草圖,有的畫了一半,有的已經完成了。
黎巧巧沒有打擾,悄悄退開了。回到自己屋裡,她坐在床邊,想起白日裡吳翠雲說的那些親事,心裡有些感慨。
這世道對女子確實苛刻,可再苛刻的世道,也擋不住一顆想要向上的心。
她吹熄油燈,在黑暗裡躺下。
西廂房的燈,又亮了好一陣子才滅。
……
吳涯接到孫縣令傳喚的時候,正在自家院子裡修整鋤頭。
春耕剛過,農具都得仔細打理一番,不然,等到秋收時怕是要誤事。
來傳話的是縣衙裡的差役,客客氣氣地站在院門外,說是縣令大人有請。
黎巧巧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針線,聽到這話,不由得看了吳涯一眼。
吳涯放下手裡的活,洗了手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差役往鎮上去。
一路上心裡琢磨著,孫縣令突然找他,多半是為了銀礦的事。
到了縣衙,差役直接領他進了後堂。
孫縣令正坐在書案後頭看文書,見吳涯來了,放下手裡的卷宗,笑著招呼他坐下。
“鐵牛啊,有些日子沒見了。”孫縣令示意下人上茶,語氣很是隨和。
“大人日理萬機,草民不敢隨意打擾。”吳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半個身子。
孫縣令擺擺手,讓左右都退下,這才開口道:“今日找你來,是有幾件事要跟你說說。頭一件,就是瓦當寨那個銀礦。”
吳涯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大人請講。”
“礦已經正式上報朝廷了。”孫縣令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皇上很重視,派了工部的李大人親自來接管,如今已經著手開採。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