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這天的晚飯,吃得格外沉悶。
大房三房的人都低著頭扒飯,沒人敢說話。
只有兩個孩子不懂事,香荷小聲問:“娘怎麼不來吃飯?”
張金花夾了塊雞蛋放進她碗裡:“你娘病了,在屋裡吃。你們乖乖的,別去吵她。”
夜深人靜時,黎巧巧躺在四房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個時代對女人太苛刻了。
生不出兒子是罪,偷錢買藥是罪,就連絕望之下傷害自己,也成了被人指指點點的笑柄。
而最讓她心寒的是,哪怕到了這個地步,袁氏最在意的,依然是自己沒給吳家生兒子。
那兩個活生生的女兒,在她眼裡彷彿不存在似的。
……
第二天一大早。
灶房裡,黎巧巧熬著藥,藥罐子咕嘟咕嘟響。
院子裡,吳多福蹲在屋簷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張金花從正屋出來,手裡端著個木托盤,上頭擺著米湯和一小碟鹹菜。
她走到二房門口,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袁氏已經醒了,半靠在炕頭,臉色還是蠟黃蠟黃的。
香荷和彩霞擠在炕角,小聲說著話,見奶奶進來,都閉上了嘴。
“吃飯。”張金花把托盤放在炕沿上。
袁氏眼眶一紅,低聲道:“娘……我對不住您……”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張金花打斷她,“先把身子養好。等你能下地了,我有話說。”
說完,她轉身出了屋,在院子裡站好,清了清嗓子:“都出來,開個會。”
此話一出,各房的人都陸陸續續出來了。
韋氏磨磨蹭蹭走在最後,眼睛時不時往二房瞟。
三房的吳鐵根打著哈欠,顯然還沒睡醒。
黎巧巧擦了擦手,從灶房走出來,挨著小姑子吳翠雲站。
吳多福掐了煙,站起身,和張金花並排站著。
老兩口對視一眼,張金花開了口。
“昨兒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袁氏為了生兒子,吃香灰差點沒命。這事兒荒唐,但也給我提了個醒。再這麼下去,咱們老吳家非得鬧出人命不可。”
韋氏眼神閃爍,低下頭絞著衣角。吳鐵根撓撓頭,不明所以。
“所以,今天當著全家的面,我和你們爹做個決定。”張金花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往後,二房要是真生不出兒子,就把香荷留在家裡招婿。”
“招婿?”吳鐵根第一個叫起來,“娘,您糊塗了?哪有讓孫女招婿的?那不是便宜了外人?”
韋氏也抬起頭,臉上擠出笑容:“娘,這事兒,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香荷畢竟是個女娃,將來嫁出去就是了。二弟他們還年輕,說不定還能生。”
“生甚麼生?”張金花瞪過去,“再讓袁氏吃香灰?還是偷錢買神藥?我告訴你們,昨天陳郎中說了,袁氏這次傷了根本,往後能不能懷上都難說,就算懷上,身子也經不起折騰了!”
房裡,袁氏聽見這話,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院子裡,張金花繼續道:“香荷是咱們吳家的血脈,身上流著老吳家的血。她招個女婿上門,生的孩子姓吳,田產家業不流外人田,有甚麼不好?”
吳多福這時開口了:“這事兒我想了一夜。咱們莊稼人,最要緊的是田地有人種,香火有人續。香荷招婿,一樣能延續血脈。等過兩年,我就去找里正,立下文書,二房名下的三畝水田,日後由香荷和她招的女婿繼承。”
這話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各房臉色都變了。
老爺子這話,等於是提前給二房劃分了產業!
韋氏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她原本指望著能多分些家產,現在又多了這麼一個攪局的。
黎巧巧站在一旁,心裡卻湧起一股敬佩。
在這個時代,能讓孫女招婿繼承家業,張金花和吳多福這個決定,得需要多大的魄力啊。
“娘,這不公平!”吳鐵根嚷嚷起來,“憑甚麼二房就能讓女兒招婿?”
“你閉嘴!”張金花呵斥道,“你媳婦生了女兒,身子還好好的,急甚麼?等招娣大了,要是你們願意,也一樣可以商量!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從今往後,咱們吳家的女兒,只要願意,都能留在家裡招婿!生下的孩子,一樣是吳家的種!”
院裡一時間鴉雀無聲。
黎巧巧看著婆婆,忽然覺得這個農村老太太,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高大。
窗戶悄悄開了條縫,香荷探出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才七歲,不太明白招婿是甚麼意思,但聽懂了奶奶說她是吳家的血脈,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張金花說完,環視一週:“都聽明白了?誰有意見,現在說。”
沒人敢吭聲。
韋氏咬著嘴唇,柳氏偷偷拽了拽丈夫的袖子。吳多福又補了一句:“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往後誰再拿生兒子說事,逼得家裡雞飛狗跳,別怪我家法伺候!”
會開完了,大房和三房的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時不時瞟向二房那邊。
黎巧巧繼續去熬藥。
等藥熬好了,她端著藥碗進屋,看見袁氏已經坐起來了,正摸著香荷的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二嫂,喝藥吧。”黎巧巧輕聲道。
袁氏接過碗,卻沒喝,抬起頭看著她:“巧巧,你說,娘和爹真的會讓香荷招婿嗎?不是哄我的?”
“娘當著全家面說的,還能有假?”黎巧巧在炕沿坐下,“二嫂,這是好事。香荷能留在家裡,你和二哥老了也有依靠。”
“可是招婿……”袁氏嘴唇哆嗦著,“招來的女婿能靠得住嗎?會不會欺負香荷?別人家會笑話吧?說我們吳家沒人了,要靠外姓人。”
“二嫂。”黎巧巧握住她的手,“香荷是吳家的血脈,她招婿生的孩子姓吳,怎麼就是外姓人了?再說了,只要人勤快,對香荷好,管別人說甚麼?日子是自己過的。”
袁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慢慢把藥喝了。
喝完了,她忽然道:“巧巧,你去忙吧,我想歇會兒。”
黎巧巧收了碗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見袁氏正盯著窗外看,眼神複雜。
過了晌午,袁氏掙扎著下了炕。
她身子還有些虛弱,扶著牆慢慢挪到門口,朝大房那邊張望。
韋氏正在院裡晾衣服,見袁氏出來,手上動作頓了頓,隨即掛上笑容:“二弟妹,你怎麼出來了?身子還沒好呢。”
袁氏咬著嘴唇,一步步挪過去。
到了韋氏跟前,她盯著對方,聲音發顫:“大嫂,那神婆,你是不是早知道香灰有毒?”
韋氏臉色一變,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你胡說甚麼?我怎麼會知道?”
“你介紹給我的時候,沒說有毒。”袁氏眼淚又下來了,“你說很多人都靈驗了,生了兒子。”
“我是說了很多人靈驗,可我也說了,那是偏方,得看各人的體質!”韋氏把衣服摔進盆裡,聲音尖了起來,“你自己運氣不好沒懷上,能怪誰?再說了,我一片好心,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可是你當時說保證靈驗,”袁氏抓住韋氏的袖子,“你還收了我的錢。”
韋氏一把甩開她,冷笑道:“袁桂芬,你可別血口噴人!誰收你錢了?你自己想兒子想瘋了,到處找偏方,現在出了事就想賴我?我告訴你,沒門!”
袁氏被她甩得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她看著韋氏那張刻薄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大嫂……你怎麼能這樣……”她喃喃道。
“我怎樣了?”韋氏逼近一步,字字扎心,“你自己沒本事生兒子,怨得了誰?現在好了,公婆都答應讓香荷招婿了,你還折騰甚麼?安安心心養著,等香荷大了招個女婿,不也一樣?反正你也生不出了,認命吧!”
這話像刀子一樣捅進袁氏心裡。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韋氏說完,端起洗衣盆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扯出個假笑:“二弟妹,我勸你想開點。香荷能招婿,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過日子吧。”
袁氏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韋氏進了屋,關上門,她還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兒。
日頭曬得她頭暈,可她心裡更冷。
原來大嫂從頭到尾都沒安好心,原來那些都是騙人的。而她呢?她像個傻子一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兒子,差點把命搭進去。
可是就算這樣……
袁氏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還是想要個兒子啊。
香荷招婿固然好,可那畢竟是外姓人。
萬一女婿不孝順呢?萬一香荷被欺負呢?哪有自己的親兒子靠得住?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在她心裡,越纏越緊。
遠處傳來香荷和彩霞的笑聲,兩個小女孩在玩石子。
袁氏抬起頭,看著女兒們天真無邪的臉,心裡卻湧起一陣悲哀。
要是你們是男孩該多好。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黎巧巧從灶房出來倒水,看見袁氏蹲在院子裡,走過去扶她:“二嫂,你怎麼在這兒?快回屋歇著。”
袁氏任由她扶著,一步一步挪回房。上炕時,她忽然抓住黎巧巧的手,眼神空洞地問:“巧巧……你說……我還能生嗎?”
黎巧巧心裡一沉,看著袁氏那雙執迷不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
日頭剛爬上三竿,吳涯就掐著時辰出了門。
從萬福村到縣衙,得走一個多時辰。
他穿了身粗布衣裳,外頭罩了件灰撲撲的外衫,走在路上跟農家小子沒兩樣。
縣衙門口,當值的衙役早就認得他了。
“吳小哥來啦?大人在後堂等著呢。”年輕些的那個笑著打招呼,態度比前兩次親近不少。
吳涯點頭謝過,輕車熟路往後堂走。
院子裡幾株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撲鼻。
孫縣令正站在廊下與師爺說話,一回頭看見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鐵牛來了?快進來坐。”
“大人。”吳涯規規矩矩行禮。
孫縣令親手給他斟了杯茶:“今日請你來,一是為剿滅蛇山寨的事論功行賞,二是瓦當山寨那邊,衛寨主想見見我們。”
吳涯接過茶盞,沒急著喝:“蛇山寨那邊,弟兄們都安置好了?”
“按你先前說的,願意回家的發給路費,願意留下的編入縣兵隊,幾個頭目另外處置。”孫縣令感慨道,“此番如果不是你提出聯合瓦當寨,又弄來那些火器,咱們的人不知要折損多少。”
他說著從案上取過一個小木匣,推到吳涯面前:“這是官府的一點心意,你別推辭。”
吳涯開啟一看,裡頭整齊碼著二十兩白銀,還有一張地契。
“城西有處小院子,不大,但位置清靜。”孫縣令道,“我知你志不在此,但這是你應得的。那晚如果不是你的備用方案,咱們這些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都難說。”
吳涯沉默片刻,合上了蓋子:“多謝大人。”
他沒推辭。在萬福村這些日子,他清楚錢和地意味著甚麼。
吳家四房不富裕,這筆錢能改善不少。
“至於瓦當寨,”孫縣令神色嚴肅幾分,“衛寨主病重,怕是熬不了幾日了。他託人帶話,想在山寨見我們一面,把後事交待清楚。”
“甚麼時候動身?”吳涯問。
“這就走。”孫縣令起身,“我已備好車馬,你隨我一同前去。”
吳涯卻道:“大人稍等,容我回去取件東西。”
不多時,他回來時頭上多了頂帷帽,青灰色的紗垂下,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孫縣令一愣:“這是?”
“低調些才好。”吳涯簡單解釋。
孫縣令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馬車出了縣城,往北邊山區駛去。山路顛簸,孫縣令與吳涯說了些衛寨主的事。
“老衛這人,早年也是條好漢。年輕時在邊軍待過,後來不知怎地落草為寇,但立了規矩:劫富不劫貧,劫商不劫民。瓦當寨這些年在綠林中名聲不壞,官府也睜隻眼閉隻眼。”
吳涯透過紗簾看窗外飛過的景色:“他身上的毒瘡?”
“軍中落下的舊傷,拖了多年,去年突然惡化。”孫縣令嘆息,“請了大夫看,說是毒入骨髓,沒得治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在山道前停下。前頭只有窄窄的石階往上延伸,車馬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