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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害喜

2026-05-09 作者:牧羊公子

解開布包,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

她數了數,抬頭說:“眼下能拿出來的現銀有八兩多,不夠。這樣,明兒個我去鎮上把那隻老母雞賣了,再湊湊。實在不行,先把下個月買豆子的錢挪一挪,等賣了豆腐再補上。”

吳多福有些猶豫:“挪買豆子的錢?萬一接不上咋辦?”

“接不上就想辦法。”張金花很堅決,“藏海考試是大事,耽誤不得。咱們緊巴幾個月,勒緊褲腰帶也就過去了。可要是耽誤了孩子前程,那得後悔一輩子。”

見老伴這麼說,吳多福也就不再反對。

他抽了口煙,眯起眼睛:“藏海要是真中了,咱家可得好好辦幾桌酒席。”

“那必須的!”張金花眼睛亮了,“到時候把親戚朋友都請來,好好熱鬧熱鬧。殺頭豬,買幾罈好酒,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老吳家出秀才了!”

老兩口越說越高興。

“到時候,讓巧巧多做幾板豆腐。”張金花盤算著,“她做的豆腐宴,鎮上老爺們都誇好。咱們也弄一桌豆腐宴,讓大家都嚐嚐。”

“巧巧手藝確實好。”吳多福點頭,“對了,藏海要是中了,往後唸書花費更大。咱們這豆腐生意還得好好做,多掙點錢,供孩子唸書。”

“是這個理兒。”張金花把銀子重新包好,放回箱子裡鎖上,“所以巧巧給的這方子,更是金貴了。有這手藝在,咱們家就不怕沒飯吃,有錢供孩子唸書。”

夜深了,外頭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老兩口吹了燈,躺下準備睡覺。

張金花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爹。”她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得多疼疼四房?”張金花說,“人家對咱們實心實意的,咱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

吳多福在黑暗裡點點頭:“是該多疼疼。鐵牛那孩子憨厚,巧巧又能幹,小兩口都是好的。”

“等忙過這陣子,我給巧巧扯塊新布做衣裳。”張金花盤算著,“她那身衣裳還是去年做的,都洗得發白了。還有鐵牛,腳上那雙鞋都破洞了,該做雙新的。”

“你做主就是。”吳多福說著,打了個哈欠,“睡吧,明兒個還得早起磨豆腐呢。”

張金花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又想起甚麼,嘟囔了一句:“等藏海中秀才擺酒的時候,得讓巧巧坐主桌……”

話沒說完,鼾聲已經響起來了。

吳多福在黑暗裡笑了笑,給老伴掖了掖被角,也閉上眼睛睡了。

……

翌日。

大清早,萬福村就熱鬧起來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圍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擠。

槐樹上新貼了張縣衙的告示。

“讓讓,讓讓,識字的老爺給念念!”前頭有人喊。

村裡的王秀才被推到前面,他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朗聲念起來。

他念一句,人群裡就響起一陣叫好聲。

“好啊!蛇山寨這幫天殺的土匪總算遭報應了!”

“我家那口子前年走北山那條道,被搶了三兩銀子,還捱了頓打,躺了半個月!”

“早該剿了!這些年被他們禍害了多少人!”

王秀才繼續念。

後頭那些官話沒人仔細聽了,大家夥兒都沉浸在土匪被剿的喜悅裡。

幾個被搶過的漢子當場就紅了眼眶,婦人們拍著胸脯說以後回孃家可算敢走那條近道了。

訊息像長了腳,不一會兒就傳遍了全村。

吳涯端著碗豆腐腦,蹲在自家院門口,聽著外頭的動靜。

早晨的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他慢悠悠地吃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黎巧巧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盆髒水,正要潑,聽見外頭的喧譁,停下腳步:“外頭吵吵啥呢?”

“蛇山寨被剿了。”吳涯頭也沒抬。

“啊?”黎巧巧一愣,隨即眼睛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以後咱們去鎮上賣豆腐,再也不用繞遠路了!”

吳涯“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豆腐腦吃完,起身把碗放回廚房。再出來時,他拍了拍衣裳:“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啊?”

“找藏海說點事。”

黎巧巧有些奇怪:“這麼早?藏海這會兒應該還在唸書吧?”

“就幾句話。”吳涯說著,已經出了門。

吳涯走到門口時,正好看見吳藏海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攤著本書,手裡拿著支筆,正低頭寫著甚麼。

“藏海。”吳涯叫了一聲。

吳藏海抬起頭,見是四叔,有些意外,但還是放下筆站起身:“四叔,您怎麼來了?快坐。”

吳涯擺擺手,沒坐,走到石桌旁,看了眼桌上的書。是本《四書集註》,書頁邊角磨得起毛了,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用功呢?”吳涯隨口問。

“秋闈在即,不敢懈怠。”吳藏海笑了笑,那笑容挑不出半點毛病。

吳涯點點頭,這才切入正題:“村口貼告示了,看見沒?”

“還沒去。”吳藏海說,“一早就在這兒溫書了。甚麼告示?”

“蛇山寨被剿了。”吳涯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土匪頭子全死了,剩下的抓的抓逃的逃,北山太平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吳藏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甚至笑得更加燦爛了些:“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訊息!這些年北山那條道,不知害了多少人。”

“是啊,”吳涯接過話,眼睛還盯著他,“這下好了,你去府城趕考,走北山官道,又近又安全。你爺你奶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

吳藏海點點頭,笑容滿面:“確實。四叔說得對,這下趕考路上能省不少事。”

“你爺你奶可高興壞了。”吳涯繼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嘮家常,“昨兒個還說要給你湊趕考的盤纏,說等你中了秀才,要大辦酒席,讓全村人都來熱鬧熱鬧。”

吳藏海的笑容更深了:“讓爺奶操心了。孫兒一定努力,不負期望。”

“對了,”吳涯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你四嬸今早做的桂花糕,讓我給你帶幾塊。她說你念書費腦子,吃點甜的補補。”

他把油紙包遞過去。

吳藏海雙手接過,恭恭敬敬的:“謝謝四叔四嬸。”

“趁熱吃。”吳涯說,“你四嬸的手藝你也知道,涼了就沒那個味兒了。”

吳藏海應了聲,開啟油紙包,裡頭躺著四塊金黃色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他捏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細細嚼著,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真好吃。四嬸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吳涯看著他吃,忽然問:“藏海,你覺得蛇山寨那些土匪,該不該殺?”

吳藏海咀嚼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就接上了。他把嘴裡的糕點嚥下去,才開口:“自然該殺。佔山為王,打家劫舍,禍害百姓,死有餘辜。”

“說得對。”吳涯點點頭,“這種禍害,早該除了。官府這回幹得漂亮,算是給老百姓除了個大患。”

他又看了吳藏海一眼,少年臉上還是那副笑容,挑不出半點錯。

“行了,不耽誤你念書了。”吳涯拍拍衣裳,“我回了。”

“四叔慢走。”吳藏海起身送他。

吳涯擺擺手,轉身出了院子。走到院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吳藏海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些,正望著他的背影。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對。

吳涯衝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

院子裡安靜下來。

吳藏海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吹過,掀起書頁嘩啦作響,他卻像沒聽見。

他慢慢走回石凳旁,坐下,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油紙包,仔仔細細包好,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拿起筆,繼續看書。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個字,卻突然頓住了。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像一滴化不開的血。

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

遠處傳來村民的喧譁聲,還在議論土匪被剿的事。

吳藏海握著筆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平靜。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寫著寫著,忽然“啪”一聲。

筆桿斷了。

斷成兩截,掉在石桌上,滾了幾圈,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吳藏海盯著那截斷筆,一動不動。

他的側臉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僵硬得像石頭。

……

吳家豆腐坊裡霧氣騰騰的,石磨咕嚕咕嚕轉著,豆子的香味混著蒸汽,把整個屋子填得滿滿的。

幾個幫工婦人正忙活著,點滷的點滷,壓模的壓模,說說笑笑,手上活兒不停。

袁氏蹲在牆角的大木盆邊,正拿著刷子刷豆腐板。刷著刷著,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她趕緊捂住嘴,可那股噁心勁兒怎麼也壓不住。

“嘔——”

乾嘔聲在作坊裡顯得特別刺耳。

眾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兒,扭頭看過去。

“你這是咋了?”旁邊一個幫工婦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湊過來問。

袁氏擺擺手,想說甚麼,又一陣噁心湧上來,這回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快,給倒碗水!”有人喊道。

黎巧巧正在灶臺邊看火,聽見動靜快步走過來,遞過一碗溫水:“二嫂,先喝口水壓壓。”

袁氏接過碗,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大半。

她勉強喝了一小口,可水剛下肚,那股噁心勁兒又上來了,“哇”一聲全吐了出來。

這回連早上吃的稀粥都吐乾淨了,吐完整個人虛脫似的癱坐在地上。

“哎呀,這吐得可厲害。”一個年紀大些的幫工婦人蹲下身,仔細瞅了瞅袁氏的臉色,又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忽然眼睛一亮,“袁家妹子,你這個月,月事來了沒?”

袁氏一愣,茫然地搖搖頭:“好像遲了七八天了。”

“哎喲喂!”那婦人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遲了七八天,又吐成這樣,這八成是有了啊!”

“有了?”旁邊另一個婦人接話,“你是說懷上了?”

“那可不!”先前那婦人嗓門大起來,“你們看袁家妹子這臉色,蠟黃蠟黃的,又吐又沒精神,跟我當年懷我家老大時一模一樣!”

作坊裡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二嫂真有喜了?”

“恭喜恭喜啊!二嫂這都盼了多少年了!”

“可不是嘛,二房就缺個兒子,這下可算盼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個個臉上都帶著笑。袁氏坐在地上,還沒回過神來,呆呆地摸著自己的肚子,眼圈卻慢慢紅了。

黎巧巧扶她起來,讓她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輕聲問:“二嫂,你自己覺著呢?除了吐,還有哪兒不舒服?”

“就是沒勁兒,”袁氏聲音虛虛的,“這些天老覺得累,腰也酸,還老想睡。”

“那就是了!”幫工婦人們更確定了,“懷娃都這樣!”

正熱鬧著,作坊門簾一挑,張金花走了進來。

她今早去鎮上買了些鹽和調料,剛回來就聽見作坊裡鬧哄哄的。

“吵吵啥呢?活兒都幹完了?”張金花板著臉。

“哎喲,大娘您可回來了!”一個婦人搶著說,“大喜事!您家二媳婦有喜了!”

張金花一愣,目光立刻落到袁氏身上:“真的?”

“千真萬確!”眾人七嘴八舌把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甚麼月事遲了,吐得厲害,沒精神想睡覺,說得有鼻子有眼。

張金花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露出笑容來。

她走到袁氏跟前,上下打量:“真懷上了?”

袁氏怯怯地點點頭:“娘,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些天老不舒服。”

“那就是了!”張金花一錘定音,“懷娃的人都這樣。好事,大好事!”

“從今兒起,作坊的活兒你別幹了,好生歇著。鐵生那邊我去說,讓他多擔待些。想吃啥不?跟娘說,娘給你做。”

袁氏受寵若驚,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娘,我不挑,啥都行。”

“那哪兒成,”張金花難得這麼和顏悅色,“懷娃的人嘴刁,想吃甚麼就說。酸兒辣女,你想吃酸的還是辣的?”

這話一問,作坊裡又熱鬧起來。

“二嫂肯定想吃酸的!酸兒辣女,酸兒辣女嘛!”

“就是就是,二房就缺個兒子,這回準是個帶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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