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天鹿大哥是不是不回來吃飯了?
要不奶奶就留在我家吃吧,兩人一起吃,也熱鬧些。”
吳老太太也沒推辭,一個人確實寂寞,她孫子也不在家。
回屋端來自己的飯,吳老太太就在林家吃了起來。
桌上的飯菜,除了白菜肉沫燉粉條,還有林夕月做的韭菜盒子,韭菜炒雞蛋,素炒土豆絲,和棒子麵粥。
這些飯菜,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已經算是頂頂豐盛了。
林夕月沒工作,之所以敢這麼吃,是因為明面上,她有林老爺子臨去前,留給外孫女的六百塊錢。
兩人吃的正開心,門外傳來鹿宣齊的聲音:
“奶奶,你在小林家不?”
“在在,宣齊你回來了?”
吳老太太忙放下碗筷,出去和孫子說話。
林夕月也走出去,邀請對方一起吃飯。
“鹿大哥,要不一起吃吧,吳奶奶也在我家吃呢。”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鹿宣齊拿著從廠裡食堂,打回來的青椒肉絲,和西紅柿炒雞蛋,笑著走了進來。
吃完飯後,他看著林夕月說道:
“小林,我幫你聯絡了一份工作,不過還需要面試考核。”
“甚麼工作?”林夕月好奇的問道。
“是這樣的,友誼商店每年都有創匯指標,可幾乎年年都完不成。
後來,友誼商店調查發現,好些外賓對刺繡很感興趣,喜歡購買一些繡品擺件。
你也知道,現在這種手藝好的繡娘不好找了。
這幾年來,友誼商店會聘請一些好的繡娘,定期分派繡品任務,以便更好的完成外匯指標。”
林夕月懂了。“謝謝鹿大哥,那我甚麼時候去面試?”
“明天吧,我請個假帶你去。”
“不用了,不要為我耽誤了工作,我自己去就行。”
鹿宣齊斟酌了一下,點頭道:
“那好,那裡的霍主任和張師傅都認識我,你到時報我名字就好。”
在鹿宣齊心裡,林夕月還是那個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需要自己的保護。
看到鹿宣齊眼裡,那明晃晃的擔心,林夕月無奈保證道:
“鹿大哥放心,我沒問題的,只是個考核而已,不會有事的。”
吳老太太也注意到了孫子的擔憂,和那恨不能保駕護航的緊張模樣,笑的意味深長。
次日,林夕月早早起床,梳洗收拾。
她穿了身雙排扣的灰色列寧裝,一頭烏黑亮麗的齊耳短髮,打扮的鄭重又幹練。
半小時後,她已端坐在友誼商店的主任辦公室。
霍主任剛巧有事不在,是一位女同志接待的她。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人時帶著一股莫名的倨傲,讓人很不舒服。
“你是來應聘刺繡師的?”
“是的,我……”
“行了回去吧,你不合格。”
那人直接打斷林夕月的話,一口拒絕。
林夕月挑眉,甚麼意思這是?
說好的面試,這都沒試呢,就直接否定了?
本來嘛,這工作她是可有可無的,現在被這麼一懟,她這倔脾氣還就真上來了。
“不知道您是哪位,我是來找霍主任面試的。
還有,我這繡品都還沒掏出來,你這裡就直接拒絕了?”
被質疑了,那女人很生氣,毫不客氣的說道:
“小同志,我們這裡可是友誼商店。
繡品的顧客主要是國際友人,那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看你這年紀,也才十幾歲吧。
就算你是學過幾年刺繡,可幾年能學到甚麼好手藝?
你憑甚麼認為,自己的繡品有資格出現在高階商店?
我們這裡,不接受普通繡品,只要蘇繡,雙面繡,蜀繡這些優秀作品。
好了好了,我和你說這麼多做甚麼?
總之一句話,你走吧,我們不聘請你。”
林夕月被氣的不輕,“騰”的站起身,轉身準備離開。
她最討厭這種以貌取人,高高在上,自說自話的人了。
“發生了甚麼事?”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位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那女人忙站起身,笑著說道:
“霍主任,沒甚麼大事。
這不,一個年輕人來應聘刺繡師,繡功不行,我就讓她先回去了。”
林夕月冷笑一聲,反正這工作她潑著不要了,也得出這口氣。
“繡工不行?
你自始至終,都沒看到我的繡品,就一口斷定不合格。
這是長了透視眼不成?”
女人氣的直拍桌子,怒吼道:
“你狂妄,太狂妄了!就你這種性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霍主任突然想到甚麼,看著林夕月問道:
“小同志,你是不是姓林?”
“是的,我叫林夕月。”林夕月面無表情道。
她心情不好,但也不好遷怒旁人,就儘量壓抑著脾氣。
霍主任大約四十多歲,身材瘦高,眼神卻精明銳利,說話也簡潔幹練。
他上下打量著林夕月,眸中閃過微不可見的失望。
這姑娘太年輕了。
這麼年輕,那繡工又能多出彩?
罷了,總歸是賣鹿秘書一個面子。
霍主任雖笑容和煦,但聲音很平靜,好像例行公事般詢問道:
“小同志,來來來,坐下說,刺繡多少年了?”
“從四歲開始,十四年了。”
林夕月的聲音,同樣沒有一絲波瀾。
“十四年了?”霍主任的眼神,終於發生了變化。
見霍主任居然不肯給自己面子,還要繼續面試。
那女人神色不太好,就坐在那裡直直看著他們。
她倒要看看,這年輕女娃的繡工能有多好?
被她斷定為不合適的人,又怎麼可能優秀?
霍主任期待的問道,“有繡品嗎?能讓我看看嗎?”
“有,這是我近期繡的。”
不爭饅頭爭口氣。
斜睨了那女人一眼,林夕月從軍綠色挎包裡,掏出一塊手帕。
這還真是她這幾天繡的。
幾百年沒摸過繡針了,手有點生,這是她拿來練手的。
霍主任其實不太懂這些,但不怕,他們這裡有懂行的。
當下,霍主任就打了個電話,將負責工藝品驗收和定價的張師傅喊了來。
張師傅是懂行的專家,曾經在省博物院工作過,眼光毒辣,幾乎從無出錯。
張師傅很快就來了。
剛看到手帕,他的眼神就激動起來,拿著帕子反覆觀摩。
“蘇繡,這是頂級蘇繡。”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隨後惋惜道:
“怎麼是用普通布料繡的?真是太可惜了,價格會大打折扣的,可惜可惜。”
霍主任輕咳一聲,張師傅這才注意到林夕月的存在。
哦,對了,主任是讓自己來評判繡功,看看這同志能不能被聘用的。
他忙言歸正傳,對霍主任詳細講解道:
“霍主任,這位女同志的繡工,功底深厚紮實,深的蘇繡真傳。
這隻蝴蝶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整體來說,整副繡品精美絕倫,不是畫作勝似畫作。
從我的經驗評判,這位同志的繡品,若是放在友誼商店售賣,絕對能成為鎮店之寶,為咱們國家賺取外匯。”
林夕月似笑非笑,看了那女人一眼。
女人面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像調色盤一樣。
她沒敢與林夕月對視,只假裝不在意的轉過身,默默看著窗外。
霍主任別的聽不懂,但賺取外匯他懂。
身為友誼商店的負責人,他的主要職責,就是為國家賺取外匯。
霍主任立刻一改最初的漫不經心,熱情的起身,和林夕月握手道:
“歡迎歡迎,歡迎林同志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
希望林同志以後多出好作品,為咱們國家的建設添磚加瓦,為國家的外匯儲備做出貢獻。”
林夕月暗自咋舌,這霍主任變臉的本事,她自嘆不如啊。
就在她要說甚麼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本不該出現的鹿宣齊,竟然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