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命,自地宮一別,蘇清絕再未見過姜寒舟,只在青淵傳來的信裡得見隻字片語。
縛魂解去,神魂原是要散於天地,但金鬱琉助他在人世多留一年的時間,如今一年大限已經過半,今次一見,往後應是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地宮十三年,拋卻利用的心思,姜寒舟對她始終有照拂的恩情在,雖不會師友相親,和和美美,但看一看無妨。
而濯君回的一世,與此人也算舊識,不過站在金鬱琉的一世,再回看過往的經歷,幾人相識完全是一方刻意而為,如今來此也是為了卻前塵。
府院深深,曲徑通幽,兩人待至姜寒舟的院落時,門從裡開啟了,一身著紅衣,眉落硃砂的女子出現在了門後。
“前輩在屋裡,二位請隨我來。”
蘇清絕看了看她,姜月明,多半月不見,此人去了一身的妖冶魅惑之氣,周身清透乾淨,如脫胎換骨了一般。
“屍鬼仙?”
姜月明原還奇怪面前年紀輕輕的男女怎會是姜寒舟的故人時,一聽被女子叫出了名號,而且語氣有些熟悉,她視線一移,看了兩眼,遲疑道:“你……蘇清絕?”
蘇清絕頷了下首。
姜月明瞳孔一顫,復又將視線移到男子身上,能與神石轉世之人一起來的人……商氏一族後人,以及無相門下弟子。
自風雪樓一別,她便回了上河姜府,商氏一族與姜氏的恩怨,魔族的針對也已有耳聞,若今夜要算幾方恩怨情仇,真是一時半會兒算不清了。
她作勢相請道:“請。”說著帶二人入院,邊走邊道:“你這面容倒是多變,不過今次的皮囊不錯。”
蘇清絕不是真正的姜舒妤,當能脫離那副軀殼,重塑神軀時自然不會再用她的面容,何況她也有自己的模樣,不過如今換回,倒叫人誤以為是面具了。
“是不錯,那日你提及之人,我在風雪樓裡沒有發現蹤跡。”
“不見蹤跡便是活著的吧。”姜月明回頭看她,“有勞了。”
事情未塵埃落定之前,無名的行蹤還不能暴露,蘇清絕只能藉此搪塞,見她看過來,只道:“無妨,順手的事。”
姜月明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她的面容,此人雖是姜氏血脈,但卻是神石轉世之人,想必不想與姜氏有半點干係,加之有風雪樓的懸賞,才如此變換容貌。
“你不若受點疼,給自己畫張麵皮,換個名兒,擺脫了這層身份,便無需換來換去了。”
只要神火出現,於世人眼中,蘇清絕永遠有姜氏人的這層身份,即便拜入青硯門下,改名換姓都擺脫不掉 , 不過於她已經無所謂了,順勢道:“這便是重新畫的。”
姜月明沒想到此人已付諸行動,一想畫皮要剝掉原來的麵皮才能畫上新的,莫名地臉跟著疼了起來,她揉了揉麵頰,道:“道友真是膽量過人!”
“過獎”
說話間,三人穿過院子,進了屋,屋內明燈照空,影沉四壁,姜寒舟正從座上起了身,正欲出言,忽見男子身邊的女子面容有些熟悉,思索片刻,眉頭一皺,長劍登時出現在了手中,直朝她劈去:“妖孽,你竟還未死!”
變故陡生,姜月明雖是摸不著頭腦,但一聽這話長劍在手,就欲無腦動作。
蘇清絕還在想那妖孽指的是誰時,便見劍鋒直指自己而來,不過沒等它近身便被攔了下來,只聽金鬱琉道:“她是蘇清絕。”
姜寒舟卻未收長劍,一雙冷目將人打量一番:“你是十一?”
蘇清絕有些迷茫,方才又是妖孽又是死不死的……關於這張臉難道還有別的事?她壓下疑惑,如常回道:“夫子。”
聽到熟悉的稱謂,姜寒舟撤了長劍:“你怎這副面容?”
蘇清絕被問住了,這本就是她的面容,可若如實告知會牽扯前世,若說畫的吧,為何偏偏畫了這一張?
正猶豫間,金鬱琉替她解了圍:“這副面容乃畫皮為之,是我屬意的模樣,可有不妥?”
姜寒舟聞言,方撫平的眉峰復又擰起,看了兩人一眼,轉身一指書案前的椅子:“與閣下族內前輩有關,先坐吧,月明,奉茶。”
見是一場誤會,姜月明忙收了劍,移步備茶去了。
蘇清絕看向應該知曉內情之人,卻見他並未看她,也未出言,只徑自拉過了自己的衣袖,走向椅子。
此人與她相處一向有禮有節,除卻那幾日行動不便,幾乎沒有這般主動靠近過,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挑眉頭,落了座,道:“與濯君回有關?”
姜寒舟坐下身,又一次將人打量一番,說起一件舊事來。
“當年天衍宗將永珍天引陣法公諸於眾時,蕭氏就知是商氏一族的人,他想見一見商氏後人,便假意與我半路相識,那時我正四處尋找鍛造靈器之物,得他指路才得以知曉所找之物的方位,也是因此結識了下山遊歷的濯君回,我三人也算一見如故,我要找地火,正巧他也在找,是以結伴而行。
很快,我們在海底深谷裡發現了地火,那地火早已修煉出靈識,並能幻化成人,而你這張面容恰與那地火幻化出的女子一樣。
女子修為很高,即便是我三人合力迎擊都不是對手,死門大開時,那女子突然住了手,說要與他結為道侶,我等皆是驚詫莫名,濯君回也連連相拒。
最後雖是放了人,無奈她修為擺在那裡,一直跟著我三人,一路上對濯君回殷切備至,且用地火助我鍛造靈器,這戒心也就一點一點的放下了。
濯君回模樣生得不錯,性子純善,待人謙和,我與蕭胤卿只覺這妖許是真心悅他。
一日為慶祝靈劍鍛造完成,順利開劍,蕭胤卿取酒慶祝,他道是普通的靈酒,卻不想是九品之最,不想濯君回不勝酒力,一杯不省人事,更不想那妖如此大膽趁人不備行逾越之舉……”
“啪!”
一道拍案聲突然打斷了他的回憶,他定睛一看,只見蘇清絕已經站起了身,雙眼微微眯起,神色似笑非笑,忽而又是一怔,像是不解自己為何會拍案而起一般,靜默一息,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甚麼逾越之舉?”
“就是把他睡了,你別打岔!”
姜月明給三人看了茶便站於一邊聽他講過往之事,而這故事的主角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啊,不想正精彩處被打斷了,趕緊給她通俗易懂的解釋了番。
蘇清絕又不蠢,方才下意識的舉止讓她著實不能冷靜,這一問只是為了平復一下自己的心緒,緩解被她突然打斷一事的尷尬,無奈姜月明說得如此露骨,心裡登時不舒服起來。
她一收五指,指甲劃過桌面的聲音分外刺耳,像是貓爪子撓在了人心上,叫人全身不舒服。
“當真?”
姜寒舟一瞥她,眼前人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但眼底的寒意卻是嗖嗖嗖的往外飆,如此可是印證了姜瑾琅提及那一體雙魂的事,攜了前世記憶的她許是與濯君回有些關係。
他微一搖頭:“並未,只是他當時不知,醒後見二人衣衫不整的模樣便以為如此,見木已成舟就擇了良辰,與她結了道侶印記。”
“砰!”
三人面前的書案連帶著茶杯乍然碎成了一團齏粉!
蘇清絕看著沒了書案支撐的手臂,又是下意識的舉動,自己何時做事連腦子都不過了?
她眨了眨眼,悻悻收回手。
姜月明見又被打斷了,擰了眉:“欸,你怎麼回事?還讓不讓人講了?”
蘇清絕沒理她,只道:“這也是假的吧?”
姜寒舟頓了頓,此人打小生氣發怒時只會狠狠盯著一物一言不發,而今突然拍案而起,笑得陰森詭異,著實不像一人。
“是真。”
蘇清絕嘴角一僵,繼而唇線緊抿,居高臨下得看著他,目色涼如寒潭:“然後呢?”
姜寒舟也算自少年過來的,怎看不出她的心思,復又一瞥不甚出言之人,都是商氏一族的人,又是同一副容貌,這莫不是一場孽緣?
心下一嘆,長話短說道:“道侶印記一結,那妖的本性便露了出來,濯君回體內有她要的東西,只有結了道侶印記,兩人既是一體,他體內的東西才不會排斥她的近身。
她想強取,我三人驚怒非常,無奈修為不敵,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看著濯君回被剜了心,而那妖自他的心裡取出了一物,正欲帶走,忽然一道紫色火焰將她吞噬,復又重新沒入那一物中,爾後濯君回的心臟重新回去了體內,傷也跟著好了,我二人驚煞良久,直到他醒了過來,只說那一物是家傳的寶貝。
而那物正是一顆赤黑色的石頭,十一,想必那塊石頭就是你,而你如今的模樣許是和此事有關。”
蘇清絕來龍去脈聽完,只能說那地火幻化的人身是用了自己的模樣,她乃永珍之初,鴻蒙之中的第一團火,當年散於天地,又經成千上萬年的凝聚,成其地火,濯君回尋找這些藏在地底的火,是為了讓她重生心火。
而最為重要的是他竟真將自己放在了心上。
她散了一身莫名而生的火氣,坐了回去:“那道道侶印呢?”
“爾後幾次相遇時得知並未解,至於最終如何卻是無緣知道了。”
解不解身旁之人最清楚不過,蘇清絕忍住想看他的衝動,道:“夫子似乎那時並不知他商氏一族人的身份?”
“不錯,直到思無邪墮魔,開始針對姜氏一族,蕭胤卿適才將過往恩怨以及他的身份告知了我。
但他一直未尋兩族的仇,僅僅行走世間布永珍天引陣法,而我與蕭胤卿為先輩犯下罪孽愧疚不已,也一直在等他們一族上門尋仇,解此過往恩怨。
不想之後天不由人,命不由己,此一去數百年,今你二人來此,這橫亙了數千年之久的恩怨也該了結了,閣下想何為我蕭姜兩族都會聽之任之。”
說罷,姜寒舟站起身,雙手執禮,朝一言不發之人跪了下去,然而雙膝還未落地,便被一道柔力攙了起來。
這是何意……
姜寒舟登時忐忑不安,不過未等出言,緊接著一道跪地聲響起,三人一頓,朝一側看去,便見姜月明已經跪了下來。
她為姜氏子嗣,姜氏先輩行跪禮在前,她怎有不跪的道理,只是被三人一道看來,面上登時浮現出一抹薄紅。
姜寒舟輕嘆一聲,道:“也好,月明曾拜入無相門,卻因盜取禁術判出了無相門,她如何便依你門門規懲處吧。”
姜月明聞言,身子一俯,拜下身去。
金鬱琉起了身:“她入無相門是因天衍宗宗主之故,我門自給他三分薄面,且當年天衍宗宗主帶她已將御屍鬼術歸還,這件事就此揭過,如今與無相門無關,懲處一事更無從說起。”
姜寒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聽扯上了天衍宗,微一猶疑,道:“月明,你且一說。”
姜月明不想此人竟對過往之事知曉得如此清楚,覆於地上的手不由攥緊了。
她從未對人提起過自己與天衍宗的關係,怕的就是自己一身汙名辱沒了那人仙尊的名諱,可今日卻有人對此知之甚詳,讓她不得不想起過往。
當年泗水一方被屠戮,僥倖躲過一劫的寥寥無幾,而自己恰是其中的一個,那逃亡路上壓在心頭的絕望和憤恨,時隔數年依舊清晰無比,叫人幾欲銀牙咬碎。
“姜氏座落東域,最負盛名的莫過於天衍宗,且宗主與姜氏前輩有些關係,我只有逃到那裡才有活命的機會,是雲宗主救了我,之後送我去了無相門,師門很好,但此仇不共戴天,加之血咒影響,不論是修靈氣還是怨氣,我的修為都難以增益,便盜了禁術判出師門。
御屍鬼術需在怨氣強盛之地修煉,一日他在亂葬崗找到了我,欲帶我回去聽候師門發落,我以死相逼,適才得他退讓一步,放我一條生路。
我交出禁術,答應他不做傷天害理之事,也應下他絕不透露關於師門的任何訊息,但血咒一事,姜璟瑜要從無相門下手,我知門內並無此術,不若自己一早就解了何須修煉禁術?
但此人並不死心,為打消他的念頭我只得幫他找門內弟子,而他也應我不會傷及他們。”
她跪俯在地,聲音低低,將過往簡而化之,但字裡行間都是一人在仇海里的掙扎求生,蘇清絕能感其不易,但更多的是唏噓與惆悵。
於雲開影而言,此人是姜氏一族的人,是姜玉瑤的後輩,是以他救她,將她送去了無相門,一則是為避禍,畢竟世家大族之間的事,仙門也參與不得,二則是因金鬱琉之故,因濯君回的干係,他自然擔心蕭氏皇族動作,便早已打算送他入無相門,可這何嘗不是助她解血咒的用意?
且他明知姜瑾琅有血咒加身,卻依舊選擇收她為徒,為了甚麼?
也不過是為告訴她無相門許是有解除秘術的法子,以及讓沒落的姜氏在南域顯得不那麼孤立無援。
他有為師尊之心,有為同門之心,但也因這一連串的事端才有了雨師府一事,即便當時他們不知魔族與姜氏的關係,不知他們既打著血咒的主意也打著鎮魂鈴的主意,但並不能改變玉琉光為護自己殘魂幾欲散盡的事實。
陰差陽錯,造化弄人,而再一看如今的局面,商氏一族與蕭姜兩氏的恩怨牽扯前塵往事眾多,其中又多的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干係,這恩怨情仇要如何分明?
根本分明不了。
姜寒舟也深有所感,明明結仇在先,後世卻能得濯君回與雲開影照拂,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姜月明扶了起來。
“想必商氏一族早已放下了芥蒂,此次與其說是報仇,不若說是消除世人對商氏一族的疑心,從而讓三族得以早日分境立世。”
“蕭姜二氏受鴻蒙石晶殘像矇蔽,後因貪慾加害國師,導致三族立世舉步維艱,誤了兩千多年的光景,此乃罪一。
大荒之境的生死大限是為了讓此境能萬古留存下去,謂之天地之命,而你等先輩所求永生之道,登神之術於境內生靈而言無異於一場浩劫,此乃罪二。
貪慾因何生,也因何滅,這血咒便是對你等先輩犯下罪行的懲戒。”
他的嗓音清越,語調不疾不徐,如穿林而過的清風,聞者舒心。
可話裡的意思卻化作了一股摧人心魂的寒氣,姜寒舟與姜月明只覺那寒氣自腳底而起直衝全身。
凡所修道入門,學的第一要義便是天地之命:萬物云云,各復其根,物固自生,物固自死,生死死生,週而復始。
而世間修士所修的靈氣取之於天地,身死後也需歸還於天地,此乃後世的長存之道。
先不論如何登神,就說這永生一事就有違天道,兩人雖知鴻都一亂是因先輩的貪慾而起,卻不想竟是如此天怒人怨之事,此罪滅族都不為過。
姜寒舟也終是反應過來,兩族的血咒從來不是國師對他們的報復,是以商氏一族從未尋過仇。
他怔然幾息,倏然執掌施禮,鄭重道:“商氏一族高義,以血咒警醒我輩,我輩以後定會修身修德,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斷不會再重蹈前人覆轍!”
他聲音錚錚,如有劍鳴,姜月明回過神連忙跟著執掌施禮。
金鬱琉微一頷首,取出一罈酒,走過去遞給他道:“念及先輩與前輩的約定,今次為送羅浮酒而來,感謝你對清絕的照顧。”
姜寒舟一頓,那是故人之酒,若說他這一世做過最為正確的事,除了與濯君回交好,便是對此人的照拂。
他閉了閉眼,將湧上眼底的溼意沉入心底,雙手接過酒罈。
“天色不早,我與清絕便告辭了。”
說著,金鬱琉回首看向一人。
蘇清絕抬腳上前,執掌躬身:“清絕拜別夫子。”
姜寒舟也知此次或許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個他一直看著長大的孩子,怎能沒有一丁點的師徒情分在?
他抬手一扶,語重心長道:“清絕,夫子願你此後萬事從歡,歲歲無虞。”
蘇清絕站直身子,含笑點頭。
前事已了,兩人一道出了屋子,待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時,姜寒舟收了視線,他看著手中的酒,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神情來:“月明,後世如何,你可該知曉了?”
姜月明登時跪下身來:“晚輩定會銘記今夜之事,銘記前輩今夜之言,修身修德,規勸後世。”
姜寒舟躬身將人扶起:“姜家兒女當如是。”
姜月明唇角一揚:“前輩可是要喝酒?”
“故人未至,不急,”姜寒舟收了酒罈,朝榻上走去。
姜月明跟著走過去:“前輩前輩,你給我說說蘇清絕吧,往後難保不會再見,遇上了也好說話。”
許是今夜心結得解,姜寒舟心思明澈,想起過往,只覺眼前的後輩與那人身上都有常人不可多得的韌勁,便也健談起來。
姜月明見狀忙搬了個椅子坐在他的身前,時而替他斟斟茶,時而替他扇扇風,一老一小倒也相處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