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都城乃皇城,夜裡一片歡騰熱鬧之景,若一人出行便顯得有些形單影隻,好在蘇清絕一行三人,穿過熙熙攘攘的長街,來到了永安巷。
永安巷永寧府是蕭豐燁給姜氏一行落腳的地方,此行為了宋南辭,諸多人來了鴻都,故人重逢也不知是何光景。
三人一路前行,三里長燈,越朝裡行喧囂聲越弱。
“小師妹?”
忽一道含了疑惑的聲音自半空中想起,三人抬頭望去,只見院牆高立,不遠處一棵玉樹如酒醉的美人一般,自牆裡探出多半個身子斜倚在牆頭上,花色如玉,花枝低垂,在月輝燈影裡搖曳生姿,而那聲音正自花間而來。
蘇清絕一眼就瞧見坐在枝頭的女子,出聲道:“師姐。”
林青羽聞言自樹上飛身而來,徑自將來人擁入懷中,用額頭不住地蹭著她的面頰:“哎呀,小師妹,果真是你,師姐可想死你了!”
那日匆匆一別,也就過去多半月的時間,蘇清絕倒沒有如她一樣激動,但見了心下也是高興,就隨她去了。
“我也想師姐。”
林青羽聞言頗為舒心,不禁眉眼一揚,拍了拍她的背,隨即鬆開手來,將視線移到另外兩人身上。
方才見三人一行,雖都是陌生的面容,但走在一側的女子周身清冷的氣華卻是熟悉,便試著叫了一聲,不想還真是,能與她一路的……
她一指其中一人:“鬱琉?”
三人如今的面貌皆不似從前,難為她能認出來,見她說中,金鬱琉微一頷首。
林青羽復又指向一人,有些奇怪:“欸,不應該啊,你是……小師弟?”
司央直接打掉了她的手:“師姐。”
見挑明身份,林青羽微微一怔:“你怎入得鴻都?”
“此事說來話長,”金鬱琉出言道,“先入府,後說事。”
林青羽直接拉過蘇清絕的手臂:“門太遠,翻牆快一些。”說著帶人一躍進了牆裡。
金鬱琉與司央也入鄉隨俗,跟著一路進去了。
牆裡正是一方小院,林青羽一指院中的石凳:“隨便坐。”
司央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詢問道:“師尊呢?”
林青羽拉著蘇清絕坐了下來,朝兩人招招手:“近日城內城外戒嚴,一面是護城陣法,一面是皇宮,一面是城內百姓,還要分出精力找人,師尊擔心他們找人有差,就親自去了,府上只有我和姜前輩。”
司央走過去:“師尊沒趕你回山?”
“上一輩的恩怨自然不容你我在場。”林青羽一瞅他,“我有事也就罷了,你為何能來此?師尊若是知曉定要把你丟回去!”
“來都來了,哪裡有丟回去的道理?”司央落了座,“倒是師姐來此有甚麼事?”
“了卻孽緣,不提也罷,”林青羽擺了擺手,將司央打量一番,“你如何進來的?鴻都不是有護城結界?”
她無意多說,司央也沒有再追問,只道出能進城的原由:“蕭氏家主的魂印。”
蕭氏家主是誰?人族之主啊,能從他那裡拿到入城的印記,林青羽一挑眉頭,看向身側之人:“師妹已去過皇宮?”
蘇清絕點了點頭。
林青羽覆上她的手背:“雖蕭氏有籌謀在先,但你從魔君手下逃脫,難保今次他不會與宋南辭合謀,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眼下蘇清絕最不需要擔心的便是此人,只是知曉他身份的寥寥無幾,好在鴻都這潭水如今已經漸漸清澈起來。
蕭氏藉此次聯姻一則為商氏正名,好讓三族分境立世繼續下去,二則請君入甕,宋南辭是人是魔也該拉出來瞧瞧了。
而宋南辭所謀,無外乎奪得神力,攪亂三族局勢,為人族滅除異己。
唯一奇怪的就是魔神,破除九幽山結界,毀永珍天引陣法,以魔氣渡事這才是他該做的事,但這事與宋南辭所行相背,可這倆方卻能一起謀事,不得不叫人奇怪。
如此,幾方意圖已經差不多擺在了明面上,至於成事與否的關鍵便在彼此的應對之法上,只要棋高一籌便就成了。
蘇清絕拍了拍她的手:“師姐,我心裡有數,你不必擔心。”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前有她被魔族擄走,後有閬苑城一事,眾人的心每每要放下時又突然被提了起來,而此次還不知會出現甚麼變故,林青羽心下擔憂,面上卻是一笑:“好,師姐信你,無論如何,保命為上。”
蘇清絕點了點頭。
這邊叮囑完,林青羽又看向司央:“你這幾日就在府上吧,大人家的事,小孩子不插手。”
司央眼一橫,沉聲道:“師姐,我已經四百七十二歲了。”
林青羽本就不爽他來此地,見他反駁,當即起身伸出一雙魔爪,左右開弓,在他頭上做起亂來:“剛長年紀不長心,不是小屁孩是甚麼!”
司央面色一僵,馬上跳開身來,快速順了把被揉亂的鬢髮:“怎麼沒長心,我長了心才來的!”
鴻都局勢複雜,這也是青淵不讓門下弟子來此的原因,若說門內最不該出現的就是他,可偏偏他來了,這份用意林青羽又怎會不知?一聽如是說心下登時就軟了,抱著雙臂坐了回去:“那你這些日子要乖乖聽話。”
司央知曉自己的處境,也知惹她不快,見臺階都遞過來了,哪有不下的道理?便點了點頭,未免再被唸叨,轉身朝竹林走去。
這副當師姐的命呦!林青羽輕嘆一口氣,一瞥站在竹林中金鬱琉,湊到蘇清絕面前:“你與他?”
金鬱琉一入院子並未落座,而是在院中走動起來,直至停在了一叢竹林裡,蘇清絕看去時,只見燈火昏暗,竹影深深,那抹月白分外顯眼。
“我心悅他。”
這般直白的心意……林青羽微微一怔,今夜相見,她便覺這個小師妹的眉宇之間比之前明闊許多,不再如過往一般將萬事都壓在了心底,讓旁人難以看出喜怒來,尤其眼下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意更是明顯……可是她的心門已經徹底開啟?
那麼能開啟她心門的人……
地宮一行她看得清楚,她的師妹是自那暗無天日的煉獄裡歷經風雨爬出來的,讓這樣一個人再次回去舊地無疑是場磨難,何況還為此丟了一身修為,其後又隨之去見了魔族中人,若說不在意那人卻是說不過去。
但自拾花那裡得知海島一事後,她便一直擔心此事,她的師妹看著冷情冷性,可這種人一旦上了心,動了情必是孤注一擲的性子。
但金鬱琉是濯君回的轉世,兩人間的事作為後輩著實難以插手,她能做的只有秘境裡的一番勸戒,今夜一見,原想問一問兩人如今的關係,不想會是如此,可落花有意,若是流水無情又怎生好?
她摸了摸她的頭:“那他呢?”
蘇清絕側首迎上她的視線,莞爾一笑,道:“自然也是心悅我的。”
笑意入眼,似有神光拂去了她眉宇間的霜雪,霎時燦如春華,皎如秋月,直叫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
林青羽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等神情來,果然,情之一字,最使人變化無常。
“既是兩情相悅的緣分,可要好好珍惜。”說著,自乾坤袋中取出幾本小冊遞給她,語重心長道,“師妹呀,動心或許只需一眼,但真情難得, 長久更難,要想長久相守就需時日磨礪, 這些給你看,你好好學學男女相處之道。”
蘇清絕看了兩眼,只見冊子上寫著:
《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
《三千情絲繞,鬨動兩春心》
《纖手捫捫弄,情意輒輒起》
雖不知其中意思,不過一想往後時日還長,自己也沒甚麼前車之鑑,難保不會傷人不自知,便收了起來,等以後得空了再好好研究一番。
“孺子可教!”林青羽欣慰地拍拍她的肩。
蘇清絕一笑,自乾坤袋裡取出一卷琴絃絲:“前些日子去了趟靈閣,恰見了此物,我記得師姐喜歡撫琴,便想送於你,不知師姐可喜歡?”
林青羽看著遞過來的東西怔愣一息,旋即接過,又將人抱了個滿懷,聲音難掩歡喜:“喜歡,喜歡的不得了!”
說著,金鬱琉與司央已經摺回,看見兩人動作,金鬱琉微微一笑,道:“清絕可想見一見他?”
府上除了林青羽就是姜寒舟,這個他不言而喻,蘇清絕點了點頭。
林青羽見狀鬆了手,給兩人指了路,四人復又交談幾句,便各自行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