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垂西山,襲上天際的蒼茫暮色覆蓋四野,給貼著符紙直愣愣地立在叢林中的一眾人籠上一層詭異的暗影。
微風拂過,樹音嘯簌,細碎綿密的聲響起伏不歇,猶萬人低語,聞者悚然。
兩人站在林中,卻似不覺。
金鬱琉的視線落在地上的一堆木頭屑子上,方才自江底上來時,靈傀手中提著的東西他自是看見了,眼下已經面目全非。
“無妨,總有遇到的一日。”
蘇清絕得他寬慰,一面在心底反省自己是不是看著太像需要被人安慰的人了?一面抬手一指:“在那兒。”
金鬱琉一頓,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交錯的枝椏間,一顆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頭顱正掛在其中,若不仔細去瞧,極難察覺。
這副軀殼的變化不可謂不大,蘇清絕眯了眯眼:“暑熱難耐,掛那兒涼快。”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金鬱琉猜出了幾分原由,不禁露了笑:“還是你心善。”
心善?正在打量來人的宋南辭頓時被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無語到了:“不若你二人掛上來涼快涼快?”
金鬱琉垂首詢問:“只有渾噩之人才需如此清醒清醒,阿元是嗎?”
自簪花一別到之後相遇,蘇清絕甚少見他這麼嗆聲待人過,如是一聽叫人猶回當年在衡陽宗跟蹤他的幾日,忽而就見眼前內斂持重的男子與那個言行舉止間透著秉直,溫良又顯鋒芒的少年人重合起來。
她眨了眨眼:“當然不是。”
金鬱琉再次看向半空:“當年蕭氏一族受鴻蒙石晶中的魔識蠱惑,針對我商氏一族,後生登神與長生的妄念,致使鴻都一亂,爾後你借濯君回起小荒山一戰,再至如今奪神火之力,其所行樁樁件件都是在將此境置於萬劫不復之地,蕭胤睿,你是真的被魔神蠱惑了心智看不清局勢,還是隻想同你的先輩一樣自欺欺人,欲將錯就錯下去?”
他言語間將自己與前世分開來,以商氏一族的立場擲地有聲的逼問,並未刻意提及濯君回一事,難道真如思無邪所言,此人並未記起前世?
宋南辭凝神看著眼前言辭犀利,目色凜然的人,在他的印象中,那人溫厚純篤,尤其是兩人曾有同門的情誼在,更是見慣了他謙恭有禮的模樣,要說此人是他著實牽強。
轉世重生,忘卻前塵,這種能夠將人生推倒重來的逆天之力,真是叫人無比痛恨。
“你等神域來者才是置此境萬劫不復的罪魁禍首,我為自己,為人族,為此境,何錯之有?”
前事如何如今已經難以追溯,多說無益,金鬱琉看著那顆頭顱:“如你所言,阻止三族分界立境,滅妖族和魔族是為人族免除後患,你又何故針對永珍天引陣法?魔神一旦出世,此境必將覆滅,你萬死難辭其咎。”
“萬年魔氣消減,魔神之力已經不足為懼,我要的就是他的出世,若無當年那場大火,人族早已剷除異己,蕩清濁世。”宋南辭輕嗤道,“而你這個超脫世外的存在即便歷經濯君回的一世,還是依舊不生半分憐憫之心,不曾對所行之事愧疚,只一味借冠冕堂皇的三族共存之道,用供萬物生靈生機的靈脈之力為你徹底除掉魔神,好在祈神錄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讓你重登神域!”
時至今日,宋南辭當年的謀劃才在兩人眼前鋪陳開來,金鬱琉感慨其為計之深,至於為人族之心卻從未低估過,畢竟當年的濯君回能與他一拍即合,也是因除魔衛道的緣故。
不過相比於消除誤解,更重要的是此人竟知曉祈神錄的存在。
真假相和,顛倒黑白時才更容易讓人為此深信不疑,魔神的蠱惑之力當真可怕。
“祈神錄?那是甚麼東西?”
蘇清絕見宋南辭顛倒是非,一個勁兒地朝人身上潑髒水已經極其不滿,聽他詢問,一想對於一個從思無邪識海中得知前世之事的人不該知曉祈神錄,便接話道:“祈神錄是記錄神官功績的東西,有了這個鑑證才能上更高一重天,不過大荒之境在存在之初就已經抹消了神明的存在,世人不知,自然也不會燃香供奉,何來祈神錄?”
她話語一頓,轉而明白過來,“蕭胤睿,你這千年來針對濯君回,爾後又針對我,是因鴻蒙石晶中的魔識告訴你世間有祈神錄的存在,所以你要奪我與他的神骨,好復生神格上神域?”
“不錯,”宋南辭一瞥她,“你果然是恢復記憶了。”
蘇清絕微嗤一聲,道:“蕭胤睿,先不說祈神錄這種東西不存在,便說奪走神骨,你未免太小瞧人了。
不論你信還是不信,此境的神主當初所行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讓此其萬古留存下去,商氏一族也無例外,反倒是你,說甚麼為了人族,為了此境,到頭來不過是與你先輩一樣為了滿足自己登神的一己私慾!”
宋南辭毫不在意她的責難,淡道:“那又如何?與其將此境的命數交給冷血無情的神域或是你,不如我去左右,不過你若想得我高看,便在傾九淵放魔神出世之際一舉斬殺了他們,我倒可以高看你幾分。”
蘇清絕神情驀地銳利起來:“傾九淵?你們難道聯手了?”
宋南辭忽而一笑:“他要以魔渡世,你們要除魔,這真是一場不可多得的好戲。”
“好一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蘇清絕聲音一沉,“你說了這麼多不怕我將你的身份以及斬殺異己的謀劃告訴他?”
“你以為你們還有時間?”宋南辭嘲諷道,“我既知曉你已恢復本源之體,便無需再浪費時間與你周旋。
姜蕭兩氏受你們矇蔽,欲借聯姻將舊事重提還商氏一族公道,好叫三族分界立世不再受阻。
永珍宮,萬妖令,當護城陣法不在,幾方齊聚得知分界之後,你們會抽走給境內生靈帶來生機的靈脈去徹底抹消魔神好回去神域時,你覺得他們還會相信你們?
疑心即是變數,即便除卻雲開影他們,那麼其他仙門、妖宗和魔族呢?
金鬱琉聞此神情微變:“你故意留下是在拖延時間?”
“你這後知後覺的性子倒是像他。”宋南辭譏諷一句,冷冷看向蘇清絕,“我與魔神互相算計,騙我又如何?總歸是要一道滅了,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亂我的謀劃,也該讓你吃些教訓了。”
說罷,掛於樹上的頭顱“砰”的一聲爆炸開來,齏粉飛揚,很快被風吹遠了。
擾亂他的謀劃不假,可要給自己教訓,蘇清絕只覺有些好笑,轉念一想此人算計多年,工於心計,心絃緊繃起來。
“城外城內都有人把守護城大陣,你我也探查了一番並無異樣,他要……?”
說話間,忽有細微的異動傳來,她止了聲音,舉目而視,須臾,暗沉的天際被一道奪目的金光破開了半邊。
宋南辭方一離去就出現這等異象,兩人對視一眼,金鬱琉一舉去了貼在眾人腦門上的符紙,與她一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