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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手搓真理(中)

2026-05-09 作者:頁易川

搜查令批下來時,天剛矇矇亮。

石盤嶺的霧氣還沒散,姜玉華帶著技術隊的人再次來到範守厝家。

“範守厝!”

姜玉華推開門喊了一聲,屋裡沒人應答。

桌上的鋼管還放在原地,砂紙被隨意地搭在上面。

牆角的麻袋被挪動過位置,原本蓋在桌下的黑布也不見了。

“人呢?”

趙風心皺起眉,走到後窗檢視,窗臺上有新鮮的腳印。

“好像從後窗跳出去了。”

“追。兩人一組,沿山腳搜查,注意隱蔽。”

技術隊的人立刻散開,姜玉華則留在屋裡,指揮警員仔細勘查。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根打磨了一半的鋼管,指尖劃過光滑的表面,能清晰地感覺到手工打磨的紋路。

鋼管的內徑約有七八毫米,恰好能容納那枚特殊的子彈。

“姜隊,你看這個。”

一名技術警員在火爐旁蹲下,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未燃盡的金屬碎片。

“成分和子彈裡的廢鐵一致。”

火爐裡的煤渣還是熱的,說明昨晚有人用過。

姜玉華走到牆角,掀開一個麻袋,裡面的廢零件少了很多,尤其是那些黃銅和鉛製的碎片,幾乎空了。

“他把零件轉移了。”

趙風心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根細鋼絲。

“後窗外面的泥地上有這些東西,和他說的下套用的鋼絲一樣,但沒找到陷阱的痕跡。”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木盒上,盒子沒鎖,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幾枚粗糙的彈頭。

形狀和葛醇芭體內的子彈驚人地相似,只是還沒打磨完成,邊緣帶著毛刺。

“找到了!這就是證據。”

技術人員立刻對彈頭進行取樣,初步比對顯示,材質和工藝與死者體內的子彈完全吻合。

“姜隊,外面有發現!”

門口傳來喊聲。

姜玉華出去一看,兩名警員正站在屋後的棗樹下。

樹旁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新鮮的土塊堆在一邊,露出下面埋著的一個黑色布袋。

“小心點挖。”

姜玉華叮囑道。

警員用小鏟子慢慢鏟開泥土,將布袋完整地取了出來。

布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堆拆散的金屬零件。

槍管、槍栓、扳機、彈簧,拼湊起來正是一把狙擊槍的雛形,槍管內壁隱約能看到棗木內襯的痕跡。

“組裝起來看看。”

姜玉華道。

技術人員很快將零件組裝好,一把造型粗糙卻結構完整的狙擊槍出現在眾人面前。

槍身由各種廢鐵拼接而成,槍管上佈滿手工打磨的痕跡,槍托是用棗木削成的,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

“試射一下?”

一名警員問。

“不用。”

姜玉華拿起槍,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制式狙擊槍輕不少,但手感很穩。

“彈道測試和零件比對就能確認。”

就在這時,負責搜查的警員打來電話:

“姜隊,在鷹嘴崖下發現範守厝了,他沒跑,就在那邊坐著。”

“看住他,我們馬上到!”

鷹嘴崖在石窩村以西,是一片陡峭的山壁,崖下有一片平緩的谷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範守厝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們,望著遠處的山巒,手裡拿著一根細鋼絲,慢悠悠地擺弄著。

“範守厝。”

姜玉華走到他身後。

範守厝回過頭,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們來了。”

“為甚麼不跑?”

“跑不掉。”

範守厝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苦澀。

“這山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牢籠,跑哪兒去?”

“前天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你到底在哪?”

姜玉華盯著他。

“別再說甚麼看陷阱,我們查過了,鷹嘴崖下根本沒有你的陷阱。”

範守厝低下頭,手指繼續擺弄著鋼絲,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在葛家村外的山坡上。”

“幹甚麼?”

“打鳥。”

“用甚麼打?”

範守厝抬起頭,目光落在姜玉華身後警員手裡的那把組裝好的狙擊槍上,嘴角動了動:

“就用那個。”

“打鳥需要打到凌晨一點?”

趙風心追問。

“那天晚上有月亮,適合打夜鳥。

我打了幾隻斑鳩,還有一隻野兔。”

“野兔在哪?斑鳩在哪?

我們搜查了你家,沒有找到任何獵物的痕跡。”

範守厝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扔了。”

“扔了?”

“嗯,沒看中,就扔了。”

姜玉華拿出那枚從木盒裡找到的未完成彈頭:

“這是你做的吧?和殺死葛醇芭的子彈一模一樣。”

範守厝的目光在彈頭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

“是我做的。”

“槍也是你做的?”

“是。”

“為甚麼做這個?”

“喜歡。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覺得有意思。”

“有意思到用它殺人?”

範守厝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激動:

“我沒殺人!”

“沒殺人?那你案發當晚在葛家村外幹甚麼?你的槍,你的子彈,你的時間,都對得上。

還有,葛醇芭眉心、心臟、後頸的三槍,是不是你打的?”

提到三槍,範守厝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甚麼遙遠的事。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嘴裡喃喃自語:

“三槍……他欠我的,不止三槍……”

“你說甚麼?”

姜玉華湊近了些。

範守厝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

“十二歲那年,他搶了我的山雞,打了我三拳,一拳在臉上,一拳在肚子上,一拳在背上。

我哥護著我,被他踹了五腳,躺了半個月。”

他指著自己的眉心:

“這裡,當年被他一拳打青了,腫了好幾天。”

又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這裡,被他用槍托撞過,疼了一個冬天。

後頸……”

他摸了摸後頸。

“被他踩在腳下碾過,至今還有疤。”

“所以你就用三槍報復他?”

姜玉華的聲音有些沉重。

“我沒有!”

範守厝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是去打鳥的,我看到他家燈亮著,我看到他在屋裡喝酒,我恨他,我恨不得一槍打死他……但我沒有!”

“那你為甚麼半夜出現在那裡?為甚麼你的槍和子彈與案發現場吻合?”

“我……”

範守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像是有甚麼話卡在喉嚨裡。

姜玉華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心裡,藏著比仇恨更深的東西。

他或許真的到過現場,或許真的有過殺人的念頭,但他是不是真的扣動了扳機?

“範守厝。”

姜玉華放緩了語氣。

“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如果你沒殺人,我們會還你清白。

如果你殺了人,隱瞞也沒用,證據已經擺在面前。”

範守厝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神裡一片死寂:

“人是我殺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我殺的。”

範守厝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用自己做的槍,在他家窗外打的。

三槍,一槍都沒多,一槍都沒少。”

“為甚麼?”

“因為他該殺。”

範守厝的目光望向遠處的葛家村,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片麻木。

“他搶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害了一輩子人。沒人能治得了他,我來治。”

姜玉華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範守厝的認罪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開槍的時間?射擊的角度?子彈的型號?”

姜玉華突然問道。

範守厝的眼神閃了一下,回答得有些遲疑:

“晚上十二點左右,從窗外打的,用的就是你們找到的子彈。”

這些細節雖然和現場吻合,但他的遲疑出賣了他。

姜玉華想起凌安的話:

三槍的射擊角度一致,間距誤差極小,兇手心態極度穩定。

而眼前的範守厝,雖然承認了殺人,卻明顯帶著緊張和慌亂。

“帶他回去。”

姜玉華對警員說。

範守厝沒有反抗,站起身,默默地跟著警員往山下走。

經過那把狙擊槍時,他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難明。

姜玉華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的疑慮越來越深。

範守厝承認了殺人,但他總覺得,這不是故事的全部。

那個消失的時間段裡,到底發生了甚麼?範守厝為甚麼要認罪?他是不是在隱瞞甚麼?

技術隊的人在鷹嘴崖下有了新發現,在一片雜草叢中,找到了幾枚彈殼,和葛醇芭體內的子彈材質一致,上面的手工痕跡也與範守厝的工具吻合。

“姜隊,看來他沒說謊。”

趙風心拿著彈殼過來說。

姜玉華接過彈殼,放在手心掂了掂,突然問:

“凌安的彈道模擬出來了嗎?”

“剛發過來。”

趙風心拿出手機,調出模擬圖。

“槍管內徑、膛線結構,都和這把槍完全匹配。”

證據越來越充分,範守厝的認罪也合情合理,但姜玉華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範守厝的認罪像是在保護甚麼,或者說,在掩蓋甚麼。

那個消失的時間裡,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抬頭望向葛家村的方向,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在錯落的屋頂上,一片寧靜祥和。

但姜玉華知道,這片寧靜之下,還藏著未被揭開的真相。

範守厝認罪了,但案件,還遠遠沒有結束。

範守厝被帶走時,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

他那雙沉寂的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逝的山影,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姜玉華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觀察著他。

“姜隊,範守厝的小屋已經封鎖好了,技術隊正在仔細勘查。”

對講機裡傳來警員的聲音。

“知道了,我馬上到。”

姜玉華應了一聲,對司機說:

“先去石窩村。”

再次走進範守厝的土坯房,氣氛與前兩次截然不同。

白色的警戒線將小屋與外界隔開,技術人員穿著藍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手套,正用紫外線燈在牆上、地上掃來掃去,空氣中瀰漫著顯影劑的刺鼻氣味。

“有甚麼新發現?”

姜玉華問正在桌前忙碌的技術組長。

組長指著桌面:

“這張木桌的邊緣有細微的金屬劃痕,和那把狙擊槍的槍托形狀吻合,應該是組裝或除錯槍支時留下的。

另外,我們在桌角的縫隙裡提取到了微量火藥殘留,成分和鷹嘴崖找到的彈殼一致。”

姜玉華點點頭,走到牆角那堆被翻動過的麻袋旁。

麻袋裡的廢零件已經被清空,只剩下一些細碎的金屬粉末。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機油味。

“這些零件被轉移到哪裡去了?”

“我們在屋後的菜窖裡找到了一些,大部分是鐵器,黃銅和鉛製零件少了很多,估計是用來熔鑄子彈了。”

組長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塊不規則的金屬錠。

“這是在菜窖深處發現的,成分和子彈裡的黃銅一致,表面還有未冷卻時留下的指印,初步比對和範守厝的指紋吻合。”

趙風心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姜隊,找到一本工作日誌,上面記著一些日期和數字,像是……製作零件的記錄。”

姜玉華接過筆記本,字跡潦草而緊湊,大多是“鋼管打磨3小時”“熔銅”“試射距離50m”之類的短句,後面跟著一些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你看這裡。”

趙風心指著其中一頁。

“案發前三天,寫著校準完成,誤差≤,下面畫了個小小的山雞圖案。”

山雞。

姜玉華想起範守厝提到的童年往事,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圖案,或許不只是隨手畫的。

他繼續往後翻,案發前一天的記錄只有一行字:

“槐樹下見,舊賬。”

槐樹下?應該是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也就是範守厝和葛醇芭吵架的地方。

最後一頁是案發當天,只畫了三個並排的圓圈,沒有任何文字。

“三個圓圈……會不會對應那三槍?”

姜玉華合上筆記本:

“他的工具箱呢?”

“在裡屋牆角,有銼刀、砂紙、鋼鋸,還有一個自制的小型熔爐,裡面的煤渣還沒清理,和火爐裡的成分一致。”

組長領著他們走進裡屋。

牆角放著一個破舊的木箱,裡面裝滿了各種工具,每一件都磨得發亮。

姜玉華拿起一把銼刀,刀刃上還沾著些許黃銅粉末,和子彈的材質一致。

“這把銼刀的縫隙裡有木屑。”

趙風心指著銼刀根部。

“和子彈上的棗木纖維成分相同。”

證據越來越清晰,幾乎每一個細節都指向範守厝。

他有動機,有工具,有時間,有能力,還有認罪供述。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起板上釘釘的復仇殺人案。

可姜玉華心裡的疑慮卻越來越重。

他走到範守厝的床邊,床板是用幾塊粗糙的木板拼的,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下方,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這裡有東西。”

他對技術人員說。

技術人員立刻過來,小心翼翼地拆下床板,發現床板背面貼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用鐵絲緊緊捆著。

“開啟看看。”

盒子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裡面沒有武器,也沒有錢財,只有一疊泛黃的照片和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山雞羽毛標本。

照片上是兩個半大的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舉著一隻色彩斑斕的山雞。

左邊的孩子個子高些,眉眼間帶著倔強,是少年時的範守厝。

右邊的孩子矮一點,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應該是他哥哥範鴿。

照片的背景裡,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姜玉華認出,那是年輕時的葛醇芭。

“這張照片……應該就是十二歲那年被搶山雞的時候拍的。”

趙風心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兩個孩子的臉。

“有人偷偷拍下來的?”

姜玉華拿起那支山雞羽毛標本,羽毛已經有些褪色,但依舊能看出鮮豔的藍綠色。

標本下面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等我長大了,一定把屬於我們的拿回來。”

字跡稚嫩,應該是範守厝小時候寫的。

姜玉華把標本放回盒子裡,心裡五味雜陳。

童年的創傷像一根刺,紮在範守厝心裡十幾年,最終長成了仇恨的藤蔓,將他自己也纏繞其中。

“姜隊,床底下還有發現。”

一名警員喊道。

床底下是厚厚的灰塵,在灰塵中,技術人員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腳印,尺碼和範守厝的鞋子一致,腳印邊緣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曾在這裡藏過沉重的東西。

“會不會是那把槍?”

趙風心問。

“有可能。”

姜玉華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

“但這些痕跡看起來有些日子了,不像是案發前後留下的。”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簡陋的小屋。

牆上貼著幾張農機結構圖,是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

屋頂掛著一串幹辣椒和玉米棒子,透著生活的氣息。

角落裡的火爐旁堆著劈好的柴,灶臺上還有一個沒洗的粗瓷碗。

這裡明明是一個人的家,卻處處透著孤寂和壓抑,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搜得差不多了。主要證據都找到了,指紋、火藥殘留、金屬成分、工作日誌,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可以確定範守厝就是兇手。”

趙風心也點點頭:

“他自己也認罪了,應該沒甚麼問題了。”

姜玉華沒有說話,走到後窗旁,推開窗戶。窗外是連綿的山嶺,雲霧繚繞,隱約能看到葛家村的方向。

他想象著案發當晚,範守厝就是站在這裡,舉起那把自制的狙擊槍,瞄準遠處的燈光,扣動扳機。

三槍,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也結束了自己十幾年的執念。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範守厝的認罪太順利了,順利得像是在背誦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這間小屋雖然找到了不少證據,卻總給人一種刻意佈置的感覺,彷彿主人早就知道會被搜查,把該留下的留下,該帶走的帶走。

尤其是那些消失的黃銅零件和鉛塊,除了熔鑄子彈,還能用來做甚麼?

“再仔細搜一遍,尤其是牆壁和地面,看看有沒有暗格。”

姜玉華對技術人員說。

技術人員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他們用錘子敲擊牆壁,用探測器掃描地面,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卻沒有任何新發現。

小屋確實空無一物了,除了那些能證明範守厝有罪的證據,再也找不到其他線索。

離開石窩村時,太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山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姜玉華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

“把工作日誌、照片和羽毛標本送去做筆跡和年代鑑定。

另外,聯絡範守厝的哥哥範鴿,讓他儘快回來一趟。”

“範鴿?他十幾年沒回來了,會知道甚麼嗎?”

“不一定。”

姜玉華望著遠處的山巒。

“但我想知道,當年那件事,除了範守厝,他哥哥還記得多少。”

車駛下山樑,石窩村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姜玉華拿出那張童年照片,照片上的範守厝眼神倔強,緊緊攥著拳頭,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他到底是不是兇手?如果是,為甚麼認罪時眼神會有遲疑?如果不是,他為甚麼要承認?

……

範鴿是在案發後的第五天趕回石盤嶺的。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褲腳沾著機油,頭髮亂得像草,臉上刻著常年在外奔波的疲憊。

見到姜玉華時,他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人。

“坐吧。”

姜玉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

“路上辛苦了。”

範鴿說了聲“謝謝”,雙手捧著杯子。

沉默了半天,他才低聲問:

“警官,我弟……他真的殺人了?”

“他自己承認了。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五年前吧。”

範鴿嘆了口氣。

“我在南方的汽修廠打工,他來看過我一次,就住了三天。

那時候他還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整天悶在屋裡看機械圖紙。”

“他跟你提過葛醇芭嗎?”

提到這個名字,範鴿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顫,熱水濺出來,燙得他手一抖,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袖子擦著手上的水漬,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提……提過幾次。說那人還在村裡欺負人,搶人家的東西。”

“他沒說要報復?”

“沒……沒有。我勸過他,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他就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姜玉華拿出那張童年照片,放在桌上:

“這張照片你還有印象嗎?”

範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體瞬間僵住。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兩個少年的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是……這是我們十二歲那年拍的。

那天我們在山上抓了只野山雞,正高興呢,就被葛醇芭撞見了……”

記憶像是開啟了閘門,那些被塵封的畫面洶湧而出。

範鴿的聲音帶著顫抖,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那個下午的事。

“那隻山雞是守厝抓的,他蹲在陷阱邊等了整整兩天,腿都麻了。

我們想拿回家給娘燉湯,她那時候正生病……”

“葛醇芭喝醉了,看到山雞就搶,守厝不給,他就一拳打在守厝臉上,把他打倒在地上。

我上去攔,被他一腳踹在肚子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他把山雞拎走的時候,還罵我們是沒人要的小野種,說再敢跟他搶東西,就打斷我們的腿。

守厝躺在地上,臉都青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他的背影,嘴裡不停地說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範鴿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是我沒本事,護不住弟弟。

那天晚上他發著燒,嘴裡還唸叨著要報仇。

我以為他就是說說,沒想到……沒想到他真的記了這麼多年。”

“後來你們偷襲他那次,還記得嗎?”

姜玉華問。

範鴿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被搶山雞後的第三天,我們倆越想越氣,範守厝翻出家裡的兩根木棍,說要去討個說法。

我雖然害怕,但看著弟弟眼裡的狠勁,還是咬牙跟去了。

我們躲在葛醇芭回家必經的山路上,等他喝醉了走過來,範守厝猛地衝出去,一棍子打在他後腦勺上。

葛醇芭踉蹌了一下,轉過身,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根本沒醉。”

範鴿的聲音發顫,

“他一把奪過棍子,對著我們就打。

守厝被他按在地上,打得頭破血流,我跑過去拉,被他一腳踹下了土坡,摔斷了胳膊。

他一邊打一邊罵,說我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還說要把我們扔到山裡喂狼。

守厝被打得快沒氣了,還在喊我饒不了你……”

範鴿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

“從那以後,守厝就變了。

不愛說話,整天就跟那些破銅爛鐵打交道,有時候對著一塊廢鐵能看半天。

我知道他心裡憋著氣,可我沒辦法……我後來出去打工,就是想多賺點錢,帶他離開這個地方,可他不肯走,說債沒討完,走不了。”

“債?”

姜玉華捕捉到這個詞。

“他說的債,就是指當年被搶山雞、被打的事?”

“應該是……”

範鴿遲疑了一下。

“不過前幾年他跟我打電話,說葛醇芭又找他麻煩了。

好像是守厝在山上種的幾棵果樹,被葛醇芭砍了,還把他的工具都砸了。

守厝說這筆賬得一起算。”

姜玉華想起範守厝工作日誌裡的舊賬兩個字,心裡漸漸清晰。

對範守厝來說,葛醇芭欠下的,從來不止一隻山雞,而是童年的尊嚴、兄弟的傷痛,還有那些年被欺壓的屈辱。

這些傷疤疊加在一起,最終變成了無法化解的仇恨。

“你弟弟會做槍,你知道嗎?”

範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從小就愛擺弄這些。

小時候用泥巴做手槍,用木頭刻步槍,後來開始拆腳踏車、修拖拉機。

他說過機械是最公平的東西,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但我沒想到……他會做真的槍。”

他突然想起甚麼,抬頭看著姜玉華:

“警官,守厝雖然恨葛醇芭,但他不是壞人。

村裡誰有困難,他都會幫忙。

前年李奶奶家的房子漏雨,他爬上去修了一整天,摔下來崴了腳,都沒吭聲……”

“他認罪了,證據也很充分。

但我們會查清所有細節,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範鴿沉默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對了。”

姜玉華拿出那個山雞羽毛標本。

“這個你認識嗎?”

範鴿看到標本,身體猛地一震,眼淚掉得更兇了:

“這是……這是當年那隻山雞的羽毛。

守厝把它撿回來,說要留著記仇。

我以為早就丟了,沒想到他還留著……”

標本上的紅繩已經褪色,但系得很緊。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案發當晚,你在哪裡?”

範鴿愣了一下,連忙說:

“我在廠里加班,有考勤記錄,還有工友能證明。我這幾年都沒回過石盤嶺。”

姜玉華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讓警員帶範鴿去見範守厝,自己則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張童年照片和那根羽毛標本。

照片上的範守厝眼神倔強,而如今的他,眼神裡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但姜玉華總覺得,還有甚麼地方不對。

範鴿的講述很真實,情感也很真摯,沒有撒謊的痕跡。

可他提到範守厝說債沒討完時,語氣裡除了仇恨,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範守厝到底在恐懼甚麼?他要討的債,真的只是和葛醇芭之間的恩怨嗎?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姜玉華拿起那份工作日誌,翻到最後一頁那三個圓圈。

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個圈的間距,和葛醇芭身上三個槍傷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這絕不是巧合。

範守厝對這三槍的執念,遠比想象中更深。

這背後,或許藏著比童年被打更復雜的原因。

姜玉華拿起電話:

“趙風心,去查一下葛醇芭這幾年的行蹤,尤其是和範守厝有關的衝突,越詳細越好。

另外,看看範守厝的銀行賬戶,有沒有大額資金往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桌上的羽毛標本,心裡的疑慮像潮水般湧來。

童年的傷疤固然深刻,但真的能支撐一個人用半年時間精心策劃一場謀殺嗎?

範守厝的心裡,一定還藏著別的秘密。

……

範鴿與範守厝的會面並沒有持續太久。

據看守警員說,兄弟倆隔著玻璃對視了十分鐘,誰都沒說話,最後範鴿抹著眼淚離開,範守厝則面無表情地回了監室。

“姜隊,鷹嘴崖那邊有新發現。

技術隊在山谷深處找到一片被清理過的痕跡,像是……焚燒過甚麼東西。”

半小時後,姜玉華趕到鷹嘴崖。

山谷裡的風比別處更冷,卷著枯黃的落葉打在人臉上,生疼。

技術人員正在一片背風的凹地裡忙碌,地上鋪著白色的勘查布,上面放著一些燒焦的布料碎片和未燃盡的木頭渣。

“這裡的土是新翻的,上面還蓋著枯枝,明顯是故意掩蓋。”

趙風心指著凹地中央。

“我們掀開枯枝後,發現下面有燒過的灰燼,還有這些布料碎片。”

姜玉華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塊布料碎片。

布料很厚,質地粗糙,邊緣有灼燒的焦黑痕跡,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

“這是甚麼布料?”

“像是帆布,用來做工具包或者槍套的。”

技術人員遞過一個證物袋。

“我們在灰燼裡提取到了微量金屬粉末,成分和範守厝家的黃銅粉末一致,還有幾根細鋼絲,和他說的下套用的鋼絲完全相同。”

凹地周圍的雜草有被踩踏的痕跡,其中幾個腳印的尺寸與範守厝的鞋碼吻合,深淺程度顯示,留下腳印的人曾在這裡長時間停留。

“他在這裡燒了甚麼?”

姜玉華環顧四周,山谷幽深,林木茂密,確實是個隱蔽的焚燒地點。

“從灰燼的量來看,應該是一些布料、木頭,還有……少量金屬零件。”

技術人員指著一處發黑的土塊。

“這裡有未完全燃燒的金屬熔渣,成分和狙擊槍的槍管材質一致。”

“他在銷燬證據。燒了裝槍的包,還有一些用不上的零件。”

姜玉華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凹地邊緣的灌木叢。

灌木叢的枝葉有被折斷的痕跡,斷口很新,像是被甚麼重物壓過。

他走過去,撥開枝葉,發現下面的泥土裡嵌著半個模糊的蹄印。

“這是……野兔的腳印?”

他彎腰細看,蹄印很小,邊緣還沾著幾根灰褐色的兔毛。

“不止野兔。”

技術人員遞過另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根彩色的羽毛。

“在那邊的石頭縫裡找到的,是斑鳩的羽毛,上面有明顯的彈孔痕跡。”

斑鳩、野兔……姜玉華想起範守厝說過“案發當晚在山上打了這些獵物”。

看來他沒有完全說謊,只是隱瞞了更重要的事。

“沿著腳印往前搜。注意尋找彈殼和獵物殘骸。”

勘查隊順著腳印往山谷深處推進。

越往裡走,林木越密,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了約莫百十米,趙風心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棵老松樹的樹杈:

“姜隊,你看那上面。”

樹杈離地面約三米高,隱約能看到一個用枯枝搭建的簡易窩棚,裡面似乎塞著甚麼東西。

一名警員爬上樹,取下窩棚裡的東西。

一個用帆布包裹的包裹,沉甸甸的。

開啟包裹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裡面不是甚麼證物,而是幾隻凍得僵硬的斑鳩和一隻野兔,皮毛完整,胸口都有一個細小的血洞,與葛醇芭身上的槍傷形狀一致。

“他真的打了獵物。”

趙風心有些意外。

可為甚麼藏在這裡?”

姜玉華拿起一隻斑鳩,指尖觸到冰冷的羽毛,突然明白了:

“因為他沒時間處理。

如果他真的在案發當晚殺了人,肯定急於離開現場,根本來不及把獵物帶回家,只能先藏在這裡。”

他檢查了獵物的僵硬程度,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溫度,對技術人員說:

“判斷一下死亡時間。”

“初步看,死亡時間在三天左右,和案發時間吻合。”

技術人員拿出尺子測量血洞。

“傷口直徑約毫米,和那把狙擊槍的口徑一致,彈道角度也符合遠距離射擊的特徵。”

證據鏈似乎又完整了一環:

範守厝案發當晚確實帶著槍在山上,既打了獵物,也殺了人。

可姜玉華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松樹旁,仔細觀察樹杈的高度和周圍的地形,突然問:

“從這裡到葛家村,直線距離有多遠?”

“大約八百米。”

趙風心開啟地圖。

“中間隔著兩道山樑,視線會被擋住。”

“八百米,視線受阻……”

姜玉華喃喃道。

“他如果在葛家村外射擊,不可能同時在這裡打獵物。

除非……他在殺人前後,特意繞到這裡來打了這些東西,偽造自己只是來打獵的假象。”

這個想法讓他心裡一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範守厝的心思就遠比想象中更縝密,他不僅策劃了謀殺,還提前設計好了退路,甚至連打獵的證據都準備好了。

“繼續搜,擴大範圍。我要知道他從這裡離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勘查隊分成兩組,一組沿山谷向葛家村方向排查,另一組則往相反的深山裡推進。

姜玉華跟著往葛家村方向的小組,腳下的落葉越來越薄,隱約能看到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

小徑盡頭是一處陡峭的土坡,坡上的雜草有明顯的滑痕,坡底的石頭上沾著幾根布條,顏色和範守厝穿的藍布褂子一致。

“他從這裡下去了。”

趙風心指著滑痕。

“土坡下面就是通往葛家村的近路,比走大路能節省半個多小時。”

姜玉華站在土坡邊往下看,坡很陡,幾乎呈四十五度角,下去時必須抓著雜草才能穩住身形。

他注意到坡壁上有一處新鮮的擦痕,像是被甚麼長條形的東西蹭過,痕跡邊緣沾著些許黃銅粉末。

“把這裡的粉末取樣。另外,檢查坡底有沒有彈殼。”

技術人員很快有了發現:

在坡底的一塊石頭後面,找到一枚與之前型號一致的彈殼。

上面的手工痕跡與範守厝的工具吻合,彈殼邊緣還有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從坡上滑下來時掉落的。

“這枚彈殼的擊發時間和鷹嘴崖找到的彈殼一致。”

技術人員進行初步檢測後報告。

“應該是同一時間段射擊的。”

姜玉華拿起彈殼,對著陽光看了看。

彈殼底部的撞針痕跡很深,顯示射擊時的後坐力很大,這與那把自制狙擊槍的效能相符。

從鷹嘴崖的獵物,到土坡的滑痕,再到這枚掉落的彈殼,所有的痕跡都指向一個結論:

範守厝案發當晚從這裡下山,前往葛家村,射殺了葛醇芭,之後又返回山上,藏好獵物,銷燬部分證據。

邏輯嚴密,證據確鑿。

可姜玉華心裡的那絲疑慮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總覺得,這精心佈置的痕跡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刻意引導他們發現一樣。

就像……範守厝早就知道他們會沿著這條路搜查,特意留下了這些證據。

他抬頭望向葛家村的方向,山樑後面的村落隱沒在暮色裡,看不真切。

那個隱藏在山林裡的狙擊手,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態,一步步走完這條沾滿血腥的路?

“姜隊,天色晚了,要不要先撤?”

趙風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姜玉華搖搖頭,目光落在土坡上方的一棵棗樹上。

棗樹的枝條伸向土坡,上面有幾根枝丫被折斷,斷口處滲出的汁液已經凝固發黑。

“這棵棗樹……”

他走近細看,樹皮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堅硬的東西劃過,劃痕裡嵌著一點深色的木屑。

“取樣。”

技術人員用鑷子取下木屑,放在證物袋裡:

“初步看,是棗木,和狙擊槍槍托的材質一致。”

又是棗木。

姜玉華的指尖在樹皮上輕輕劃過,突然意識到,範守厝對棗木的執著,或許不只是因為屋後有棗樹那麼簡單。

這棵長在土坡上的棗樹,會不會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對眾人說:

“收隊。所有樣本立刻送回鑑定中心,重點比對棗樹劃痕裡的木屑和槍托的關係,還有那枚彈殼的擊發軌跡。”

離開鷹嘴崖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冷的月光灑在山谷裡,將所有的痕跡都染上一層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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