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批下來時,天剛矇矇亮。
石盤嶺的霧氣還沒散,姜玉華帶著技術隊的人再次來到範守厝家。
“範守厝!”
姜玉華推開門喊了一聲,屋裡沒人應答。
桌上的鋼管還放在原地,砂紙被隨意地搭在上面。
牆角的麻袋被挪動過位置,原本蓋在桌下的黑布也不見了。
“人呢?”
趙風心皺起眉,走到後窗檢視,窗臺上有新鮮的腳印。
“好像從後窗跳出去了。”
“追。兩人一組,沿山腳搜查,注意隱蔽。”
技術隊的人立刻散開,姜玉華則留在屋裡,指揮警員仔細勘查。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根打磨了一半的鋼管,指尖劃過光滑的表面,能清晰地感覺到手工打磨的紋路。
鋼管的內徑約有七八毫米,恰好能容納那枚特殊的子彈。
“姜隊,你看這個。”
一名技術警員在火爐旁蹲下,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未燃盡的金屬碎片。
“成分和子彈裡的廢鐵一致。”
火爐裡的煤渣還是熱的,說明昨晚有人用過。
姜玉華走到牆角,掀開一個麻袋,裡面的廢零件少了很多,尤其是那些黃銅和鉛製的碎片,幾乎空了。
“他把零件轉移了。”
趙風心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根細鋼絲。
“後窗外面的泥地上有這些東西,和他說的下套用的鋼絲一樣,但沒找到陷阱的痕跡。”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木盒上,盒子沒鎖,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幾枚粗糙的彈頭。
形狀和葛醇芭體內的子彈驚人地相似,只是還沒打磨完成,邊緣帶著毛刺。
“找到了!這就是證據。”
技術人員立刻對彈頭進行取樣,初步比對顯示,材質和工藝與死者體內的子彈完全吻合。
“姜隊,外面有發現!”
門口傳來喊聲。
姜玉華出去一看,兩名警員正站在屋後的棗樹下。
樹旁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新鮮的土塊堆在一邊,露出下面埋著的一個黑色布袋。
“小心點挖。”
姜玉華叮囑道。
警員用小鏟子慢慢鏟開泥土,將布袋完整地取了出來。
布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堆拆散的金屬零件。
槍管、槍栓、扳機、彈簧,拼湊起來正是一把狙擊槍的雛形,槍管內壁隱約能看到棗木內襯的痕跡。
“組裝起來看看。”
姜玉華道。
技術人員很快將零件組裝好,一把造型粗糙卻結構完整的狙擊槍出現在眾人面前。
槍身由各種廢鐵拼接而成,槍管上佈滿手工打磨的痕跡,槍托是用棗木削成的,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
“試射一下?”
一名警員問。
“不用。”
姜玉華拿起槍,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制式狙擊槍輕不少,但手感很穩。
“彈道測試和零件比對就能確認。”
就在這時,負責搜查的警員打來電話:
“姜隊,在鷹嘴崖下發現範守厝了,他沒跑,就在那邊坐著。”
“看住他,我們馬上到!”
鷹嘴崖在石窩村以西,是一片陡峭的山壁,崖下有一片平緩的谷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範守厝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們,望著遠處的山巒,手裡拿著一根細鋼絲,慢悠悠地擺弄著。
“範守厝。”
姜玉華走到他身後。
範守厝回過頭,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們來了。”
“為甚麼不跑?”
“跑不掉。”
範守厝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苦澀。
“這山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牢籠,跑哪兒去?”
“前天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你到底在哪?”
姜玉華盯著他。
“別再說甚麼看陷阱,我們查過了,鷹嘴崖下根本沒有你的陷阱。”
範守厝低下頭,手指繼續擺弄著鋼絲,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在葛家村外的山坡上。”
“幹甚麼?”
“打鳥。”
“用甚麼打?”
範守厝抬起頭,目光落在姜玉華身後警員手裡的那把組裝好的狙擊槍上,嘴角動了動:
“就用那個。”
“打鳥需要打到凌晨一點?”
趙風心追問。
“那天晚上有月亮,適合打夜鳥。
我打了幾隻斑鳩,還有一隻野兔。”
“野兔在哪?斑鳩在哪?
我們搜查了你家,沒有找到任何獵物的痕跡。”
範守厝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扔了。”
“扔了?”
“嗯,沒看中,就扔了。”
姜玉華拿出那枚從木盒裡找到的未完成彈頭:
“這是你做的吧?和殺死葛醇芭的子彈一模一樣。”
範守厝的目光在彈頭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
“是我做的。”
“槍也是你做的?”
“是。”
“為甚麼做這個?”
“喜歡。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覺得有意思。”
“有意思到用它殺人?”
範守厝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激動:
“我沒殺人!”
“沒殺人?那你案發當晚在葛家村外幹甚麼?你的槍,你的子彈,你的時間,都對得上。
還有,葛醇芭眉心、心臟、後頸的三槍,是不是你打的?”
提到三槍,範守厝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甚麼遙遠的事。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嘴裡喃喃自語:
“三槍……他欠我的,不止三槍……”
“你說甚麼?”
姜玉華湊近了些。
範守厝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
“十二歲那年,他搶了我的山雞,打了我三拳,一拳在臉上,一拳在肚子上,一拳在背上。
我哥護著我,被他踹了五腳,躺了半個月。”
他指著自己的眉心:
“這裡,當年被他一拳打青了,腫了好幾天。”
又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這裡,被他用槍托撞過,疼了一個冬天。
後頸……”
他摸了摸後頸。
“被他踩在腳下碾過,至今還有疤。”
“所以你就用三槍報復他?”
姜玉華的聲音有些沉重。
“我沒有!”
範守厝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是去打鳥的,我看到他家燈亮著,我看到他在屋裡喝酒,我恨他,我恨不得一槍打死他……但我沒有!”
“那你為甚麼半夜出現在那裡?為甚麼你的槍和子彈與案發現場吻合?”
“我……”
範守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像是有甚麼話卡在喉嚨裡。
姜玉華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心裡,藏著比仇恨更深的東西。
他或許真的到過現場,或許真的有過殺人的念頭,但他是不是真的扣動了扳機?
“範守厝。”
姜玉華放緩了語氣。
“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如果你沒殺人,我們會還你清白。
如果你殺了人,隱瞞也沒用,證據已經擺在面前。”
範守厝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神裡一片死寂:
“人是我殺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我殺的。”
範守厝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用自己做的槍,在他家窗外打的。
三槍,一槍都沒多,一槍都沒少。”
“為甚麼?”
“因為他該殺。”
範守厝的目光望向遠處的葛家村,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片麻木。
“他搶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害了一輩子人。沒人能治得了他,我來治。”
姜玉華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範守厝的認罪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開槍的時間?射擊的角度?子彈的型號?”
姜玉華突然問道。
範守厝的眼神閃了一下,回答得有些遲疑:
“晚上十二點左右,從窗外打的,用的就是你們找到的子彈。”
這些細節雖然和現場吻合,但他的遲疑出賣了他。
姜玉華想起凌安的話:
三槍的射擊角度一致,間距誤差極小,兇手心態極度穩定。
而眼前的範守厝,雖然承認了殺人,卻明顯帶著緊張和慌亂。
“帶他回去。”
姜玉華對警員說。
範守厝沒有反抗,站起身,默默地跟著警員往山下走。
經過那把狙擊槍時,他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難明。
姜玉華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的疑慮越來越深。
範守厝承認了殺人,但他總覺得,這不是故事的全部。
那個消失的時間段裡,到底發生了甚麼?範守厝為甚麼要認罪?他是不是在隱瞞甚麼?
技術隊的人在鷹嘴崖下有了新發現,在一片雜草叢中,找到了幾枚彈殼,和葛醇芭體內的子彈材質一致,上面的手工痕跡也與範守厝的工具吻合。
“姜隊,看來他沒說謊。”
趙風心拿著彈殼過來說。
姜玉華接過彈殼,放在手心掂了掂,突然問:
“凌安的彈道模擬出來了嗎?”
“剛發過來。”
趙風心拿出手機,調出模擬圖。
“槍管內徑、膛線結構,都和這把槍完全匹配。”
證據越來越充分,範守厝的認罪也合情合理,但姜玉華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範守厝的認罪像是在保護甚麼,或者說,在掩蓋甚麼。
那個消失的時間裡,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抬頭望向葛家村的方向,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在錯落的屋頂上,一片寧靜祥和。
但姜玉華知道,這片寧靜之下,還藏著未被揭開的真相。
範守厝認罪了,但案件,還遠遠沒有結束。
範守厝被帶走時,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
他那雙沉寂的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逝的山影,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姜玉華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觀察著他。
“姜隊,範守厝的小屋已經封鎖好了,技術隊正在仔細勘查。”
對講機裡傳來警員的聲音。
“知道了,我馬上到。”
姜玉華應了一聲,對司機說:
“先去石窩村。”
再次走進範守厝的土坯房,氣氛與前兩次截然不同。
白色的警戒線將小屋與外界隔開,技術人員穿著藍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手套,正用紫外線燈在牆上、地上掃來掃去,空氣中瀰漫著顯影劑的刺鼻氣味。
“有甚麼新發現?”
姜玉華問正在桌前忙碌的技術組長。
組長指著桌面:
“這張木桌的邊緣有細微的金屬劃痕,和那把狙擊槍的槍托形狀吻合,應該是組裝或除錯槍支時留下的。
另外,我們在桌角的縫隙裡提取到了微量火藥殘留,成分和鷹嘴崖找到的彈殼一致。”
姜玉華點點頭,走到牆角那堆被翻動過的麻袋旁。
麻袋裡的廢零件已經被清空,只剩下一些細碎的金屬粉末。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機油味。
“這些零件被轉移到哪裡去了?”
“我們在屋後的菜窖裡找到了一些,大部分是鐵器,黃銅和鉛製零件少了很多,估計是用來熔鑄子彈了。”
組長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塊不規則的金屬錠。
“這是在菜窖深處發現的,成分和子彈裡的黃銅一致,表面還有未冷卻時留下的指印,初步比對和範守厝的指紋吻合。”
趙風心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姜隊,找到一本工作日誌,上面記著一些日期和數字,像是……製作零件的記錄。”
姜玉華接過筆記本,字跡潦草而緊湊,大多是“鋼管打磨3小時”“熔銅”“試射距離50m”之類的短句,後面跟著一些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你看這裡。”
趙風心指著其中一頁。
“案發前三天,寫著校準完成,誤差≤,下面畫了個小小的山雞圖案。”
山雞。
姜玉華想起範守厝提到的童年往事,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圖案,或許不只是隨手畫的。
他繼續往後翻,案發前一天的記錄只有一行字:
“槐樹下見,舊賬。”
槐樹下?應該是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也就是範守厝和葛醇芭吵架的地方。
最後一頁是案發當天,只畫了三個並排的圓圈,沒有任何文字。
“三個圓圈……會不會對應那三槍?”
姜玉華合上筆記本:
“他的工具箱呢?”
“在裡屋牆角,有銼刀、砂紙、鋼鋸,還有一個自制的小型熔爐,裡面的煤渣還沒清理,和火爐裡的成分一致。”
組長領著他們走進裡屋。
牆角放著一個破舊的木箱,裡面裝滿了各種工具,每一件都磨得發亮。
姜玉華拿起一把銼刀,刀刃上還沾著些許黃銅粉末,和子彈的材質一致。
“這把銼刀的縫隙裡有木屑。”
趙風心指著銼刀根部。
“和子彈上的棗木纖維成分相同。”
證據越來越清晰,幾乎每一個細節都指向範守厝。
他有動機,有工具,有時間,有能力,還有認罪供述。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起板上釘釘的復仇殺人案。
可姜玉華心裡的疑慮卻越來越重。
他走到範守厝的床邊,床板是用幾塊粗糙的木板拼的,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下方,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這裡有東西。”
他對技術人員說。
技術人員立刻過來,小心翼翼地拆下床板,發現床板背面貼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用鐵絲緊緊捆著。
“開啟看看。”
盒子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裡面沒有武器,也沒有錢財,只有一疊泛黃的照片和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山雞羽毛標本。
照片上是兩個半大的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舉著一隻色彩斑斕的山雞。
左邊的孩子個子高些,眉眼間帶著倔強,是少年時的範守厝。
右邊的孩子矮一點,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應該是他哥哥範鴿。
照片的背景裡,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姜玉華認出,那是年輕時的葛醇芭。
“這張照片……應該就是十二歲那年被搶山雞的時候拍的。”
趙風心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兩個孩子的臉。
“有人偷偷拍下來的?”
姜玉華拿起那支山雞羽毛標本,羽毛已經有些褪色,但依舊能看出鮮豔的藍綠色。
標本下面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等我長大了,一定把屬於我們的拿回來。”
字跡稚嫩,應該是範守厝小時候寫的。
姜玉華把標本放回盒子裡,心裡五味雜陳。
童年的創傷像一根刺,紮在範守厝心裡十幾年,最終長成了仇恨的藤蔓,將他自己也纏繞其中。
“姜隊,床底下還有發現。”
一名警員喊道。
床底下是厚厚的灰塵,在灰塵中,技術人員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腳印,尺碼和範守厝的鞋子一致,腳印邊緣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曾在這裡藏過沉重的東西。
“會不會是那把槍?”
趙風心問。
“有可能。”
姜玉華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
“但這些痕跡看起來有些日子了,不像是案發前後留下的。”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簡陋的小屋。
牆上貼著幾張農機結構圖,是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
屋頂掛著一串幹辣椒和玉米棒子,透著生活的氣息。
角落裡的火爐旁堆著劈好的柴,灶臺上還有一個沒洗的粗瓷碗。
這裡明明是一個人的家,卻處處透著孤寂和壓抑,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搜得差不多了。主要證據都找到了,指紋、火藥殘留、金屬成分、工作日誌,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可以確定範守厝就是兇手。”
趙風心也點點頭:
“他自己也認罪了,應該沒甚麼問題了。”
姜玉華沒有說話,走到後窗旁,推開窗戶。窗外是連綿的山嶺,雲霧繚繞,隱約能看到葛家村的方向。
他想象著案發當晚,範守厝就是站在這裡,舉起那把自制的狙擊槍,瞄準遠處的燈光,扣動扳機。
三槍,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也結束了自己十幾年的執念。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範守厝的認罪太順利了,順利得像是在背誦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這間小屋雖然找到了不少證據,卻總給人一種刻意佈置的感覺,彷彿主人早就知道會被搜查,把該留下的留下,該帶走的帶走。
尤其是那些消失的黃銅零件和鉛塊,除了熔鑄子彈,還能用來做甚麼?
“再仔細搜一遍,尤其是牆壁和地面,看看有沒有暗格。”
姜玉華對技術人員說。
技術人員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他們用錘子敲擊牆壁,用探測器掃描地面,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卻沒有任何新發現。
小屋確實空無一物了,除了那些能證明範守厝有罪的證據,再也找不到其他線索。
離開石窩村時,太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山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姜玉華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
“把工作日誌、照片和羽毛標本送去做筆跡和年代鑑定。
另外,聯絡範守厝的哥哥範鴿,讓他儘快回來一趟。”
“範鴿?他十幾年沒回來了,會知道甚麼嗎?”
“不一定。”
姜玉華望著遠處的山巒。
“但我想知道,當年那件事,除了範守厝,他哥哥還記得多少。”
車駛下山樑,石窩村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姜玉華拿出那張童年照片,照片上的範守厝眼神倔強,緊緊攥著拳頭,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他到底是不是兇手?如果是,為甚麼認罪時眼神會有遲疑?如果不是,他為甚麼要承認?
……
範鴿是在案發後的第五天趕回石盤嶺的。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褲腳沾著機油,頭髮亂得像草,臉上刻著常年在外奔波的疲憊。
見到姜玉華時,他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人。
“坐吧。”
姜玉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
“路上辛苦了。”
範鴿說了聲“謝謝”,雙手捧著杯子。
沉默了半天,他才低聲問:
“警官,我弟……他真的殺人了?”
“他自己承認了。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五年前吧。”
範鴿嘆了口氣。
“我在南方的汽修廠打工,他來看過我一次,就住了三天。
那時候他還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整天悶在屋裡看機械圖紙。”
“他跟你提過葛醇芭嗎?”
提到這個名字,範鴿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顫,熱水濺出來,燙得他手一抖,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袖子擦著手上的水漬,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提……提過幾次。說那人還在村裡欺負人,搶人家的東西。”
“他沒說要報復?”
“沒……沒有。我勸過他,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他就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姜玉華拿出那張童年照片,放在桌上:
“這張照片你還有印象嗎?”
範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體瞬間僵住。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兩個少年的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是……這是我們十二歲那年拍的。
那天我們在山上抓了只野山雞,正高興呢,就被葛醇芭撞見了……”
記憶像是開啟了閘門,那些被塵封的畫面洶湧而出。
範鴿的聲音帶著顫抖,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那個下午的事。
“那隻山雞是守厝抓的,他蹲在陷阱邊等了整整兩天,腿都麻了。
我們想拿回家給娘燉湯,她那時候正生病……”
“葛醇芭喝醉了,看到山雞就搶,守厝不給,他就一拳打在守厝臉上,把他打倒在地上。
我上去攔,被他一腳踹在肚子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他把山雞拎走的時候,還罵我們是沒人要的小野種,說再敢跟他搶東西,就打斷我們的腿。
守厝躺在地上,臉都青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他的背影,嘴裡不停地說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範鴿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是我沒本事,護不住弟弟。
那天晚上他發著燒,嘴裡還唸叨著要報仇。
我以為他就是說說,沒想到……沒想到他真的記了這麼多年。”
“後來你們偷襲他那次,還記得嗎?”
姜玉華問。
範鴿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被搶山雞後的第三天,我們倆越想越氣,範守厝翻出家裡的兩根木棍,說要去討個說法。
我雖然害怕,但看著弟弟眼裡的狠勁,還是咬牙跟去了。
我們躲在葛醇芭回家必經的山路上,等他喝醉了走過來,範守厝猛地衝出去,一棍子打在他後腦勺上。
葛醇芭踉蹌了一下,轉過身,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根本沒醉。”
範鴿的聲音發顫,
“他一把奪過棍子,對著我們就打。
守厝被他按在地上,打得頭破血流,我跑過去拉,被他一腳踹下了土坡,摔斷了胳膊。
他一邊打一邊罵,說我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還說要把我們扔到山裡喂狼。
守厝被打得快沒氣了,還在喊我饒不了你……”
範鴿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
“從那以後,守厝就變了。
不愛說話,整天就跟那些破銅爛鐵打交道,有時候對著一塊廢鐵能看半天。
我知道他心裡憋著氣,可我沒辦法……我後來出去打工,就是想多賺點錢,帶他離開這個地方,可他不肯走,說債沒討完,走不了。”
“債?”
姜玉華捕捉到這個詞。
“他說的債,就是指當年被搶山雞、被打的事?”
“應該是……”
範鴿遲疑了一下。
“不過前幾年他跟我打電話,說葛醇芭又找他麻煩了。
好像是守厝在山上種的幾棵果樹,被葛醇芭砍了,還把他的工具都砸了。
守厝說這筆賬得一起算。”
姜玉華想起範守厝工作日誌裡的舊賬兩個字,心裡漸漸清晰。
對範守厝來說,葛醇芭欠下的,從來不止一隻山雞,而是童年的尊嚴、兄弟的傷痛,還有那些年被欺壓的屈辱。
這些傷疤疊加在一起,最終變成了無法化解的仇恨。
“你弟弟會做槍,你知道嗎?”
範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從小就愛擺弄這些。
小時候用泥巴做手槍,用木頭刻步槍,後來開始拆腳踏車、修拖拉機。
他說過機械是最公平的東西,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但我沒想到……他會做真的槍。”
他突然想起甚麼,抬頭看著姜玉華:
“警官,守厝雖然恨葛醇芭,但他不是壞人。
村裡誰有困難,他都會幫忙。
前年李奶奶家的房子漏雨,他爬上去修了一整天,摔下來崴了腳,都沒吭聲……”
“他認罪了,證據也很充分。
但我們會查清所有細節,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範鴿沉默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對了。”
姜玉華拿出那個山雞羽毛標本。
“這個你認識嗎?”
範鴿看到標本,身體猛地一震,眼淚掉得更兇了:
“這是……這是當年那隻山雞的羽毛。
守厝把它撿回來,說要留著記仇。
我以為早就丟了,沒想到他還留著……”
標本上的紅繩已經褪色,但系得很緊。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案發當晚,你在哪裡?”
範鴿愣了一下,連忙說:
“我在廠里加班,有考勤記錄,還有工友能證明。我這幾年都沒回過石盤嶺。”
姜玉華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讓警員帶範鴿去見範守厝,自己則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張童年照片和那根羽毛標本。
照片上的範守厝眼神倔強,而如今的他,眼神裡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但姜玉華總覺得,還有甚麼地方不對。
範鴿的講述很真實,情感也很真摯,沒有撒謊的痕跡。
可他提到範守厝說債沒討完時,語氣裡除了仇恨,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範守厝到底在恐懼甚麼?他要討的債,真的只是和葛醇芭之間的恩怨嗎?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姜玉華拿起那份工作日誌,翻到最後一頁那三個圓圈。
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個圈的間距,和葛醇芭身上三個槍傷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這絕不是巧合。
範守厝對這三槍的執念,遠比想象中更深。
這背後,或許藏著比童年被打更復雜的原因。
姜玉華拿起電話:
“趙風心,去查一下葛醇芭這幾年的行蹤,尤其是和範守厝有關的衝突,越詳細越好。
另外,看看範守厝的銀行賬戶,有沒有大額資金往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桌上的羽毛標本,心裡的疑慮像潮水般湧來。
童年的傷疤固然深刻,但真的能支撐一個人用半年時間精心策劃一場謀殺嗎?
範守厝的心裡,一定還藏著別的秘密。
……
範鴿與範守厝的會面並沒有持續太久。
據看守警員說,兄弟倆隔著玻璃對視了十分鐘,誰都沒說話,最後範鴿抹著眼淚離開,範守厝則面無表情地回了監室。
“姜隊,鷹嘴崖那邊有新發現。
技術隊在山谷深處找到一片被清理過的痕跡,像是……焚燒過甚麼東西。”
半小時後,姜玉華趕到鷹嘴崖。
山谷裡的風比別處更冷,卷著枯黃的落葉打在人臉上,生疼。
技術人員正在一片背風的凹地裡忙碌,地上鋪著白色的勘查布,上面放著一些燒焦的布料碎片和未燃盡的木頭渣。
“這裡的土是新翻的,上面還蓋著枯枝,明顯是故意掩蓋。”
趙風心指著凹地中央。
“我們掀開枯枝後,發現下面有燒過的灰燼,還有這些布料碎片。”
姜玉華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塊布料碎片。
布料很厚,質地粗糙,邊緣有灼燒的焦黑痕跡,上面還沾著些許泥土。
“這是甚麼布料?”
“像是帆布,用來做工具包或者槍套的。”
技術人員遞過一個證物袋。
“我們在灰燼裡提取到了微量金屬粉末,成分和範守厝家的黃銅粉末一致,還有幾根細鋼絲,和他說的下套用的鋼絲完全相同。”
凹地周圍的雜草有被踩踏的痕跡,其中幾個腳印的尺寸與範守厝的鞋碼吻合,深淺程度顯示,留下腳印的人曾在這裡長時間停留。
“他在這裡燒了甚麼?”
姜玉華環顧四周,山谷幽深,林木茂密,確實是個隱蔽的焚燒地點。
“從灰燼的量來看,應該是一些布料、木頭,還有……少量金屬零件。”
技術人員指著一處發黑的土塊。
“這裡有未完全燃燒的金屬熔渣,成分和狙擊槍的槍管材質一致。”
“他在銷燬證據。燒了裝槍的包,還有一些用不上的零件。”
姜玉華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凹地邊緣的灌木叢。
灌木叢的枝葉有被折斷的痕跡,斷口很新,像是被甚麼重物壓過。
他走過去,撥開枝葉,發現下面的泥土裡嵌著半個模糊的蹄印。
“這是……野兔的腳印?”
他彎腰細看,蹄印很小,邊緣還沾著幾根灰褐色的兔毛。
“不止野兔。”
技術人員遞過另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根彩色的羽毛。
“在那邊的石頭縫裡找到的,是斑鳩的羽毛,上面有明顯的彈孔痕跡。”
斑鳩、野兔……姜玉華想起範守厝說過“案發當晚在山上打了這些獵物”。
看來他沒有完全說謊,只是隱瞞了更重要的事。
“沿著腳印往前搜。注意尋找彈殼和獵物殘骸。”
勘查隊順著腳印往山谷深處推進。
越往裡走,林木越密,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了約莫百十米,趙風心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棵老松樹的樹杈:
“姜隊,你看那上面。”
樹杈離地面約三米高,隱約能看到一個用枯枝搭建的簡易窩棚,裡面似乎塞著甚麼東西。
一名警員爬上樹,取下窩棚裡的東西。
一個用帆布包裹的包裹,沉甸甸的。
開啟包裹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裡面不是甚麼證物,而是幾隻凍得僵硬的斑鳩和一隻野兔,皮毛完整,胸口都有一個細小的血洞,與葛醇芭身上的槍傷形狀一致。
“他真的打了獵物。”
趙風心有些意外。
可為甚麼藏在這裡?”
姜玉華拿起一隻斑鳩,指尖觸到冰冷的羽毛,突然明白了:
“因為他沒時間處理。
如果他真的在案發當晚殺了人,肯定急於離開現場,根本來不及把獵物帶回家,只能先藏在這裡。”
他檢查了獵物的僵硬程度,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溫度,對技術人員說:
“判斷一下死亡時間。”
“初步看,死亡時間在三天左右,和案發時間吻合。”
技術人員拿出尺子測量血洞。
“傷口直徑約毫米,和那把狙擊槍的口徑一致,彈道角度也符合遠距離射擊的特徵。”
證據鏈似乎又完整了一環:
範守厝案發當晚確實帶著槍在山上,既打了獵物,也殺了人。
可姜玉華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松樹旁,仔細觀察樹杈的高度和周圍的地形,突然問:
“從這裡到葛家村,直線距離有多遠?”
“大約八百米。”
趙風心開啟地圖。
“中間隔著兩道山樑,視線會被擋住。”
“八百米,視線受阻……”
姜玉華喃喃道。
“他如果在葛家村外射擊,不可能同時在這裡打獵物。
除非……他在殺人前後,特意繞到這裡來打了這些東西,偽造自己只是來打獵的假象。”
這個想法讓他心裡一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範守厝的心思就遠比想象中更縝密,他不僅策劃了謀殺,還提前設計好了退路,甚至連打獵的證據都準備好了。
“繼續搜,擴大範圍。我要知道他從這裡離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勘查隊分成兩組,一組沿山谷向葛家村方向排查,另一組則往相反的深山裡推進。
姜玉華跟著往葛家村方向的小組,腳下的落葉越來越薄,隱約能看到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
小徑盡頭是一處陡峭的土坡,坡上的雜草有明顯的滑痕,坡底的石頭上沾著幾根布條,顏色和範守厝穿的藍布褂子一致。
“他從這裡下去了。”
趙風心指著滑痕。
“土坡下面就是通往葛家村的近路,比走大路能節省半個多小時。”
姜玉華站在土坡邊往下看,坡很陡,幾乎呈四十五度角,下去時必須抓著雜草才能穩住身形。
他注意到坡壁上有一處新鮮的擦痕,像是被甚麼長條形的東西蹭過,痕跡邊緣沾著些許黃銅粉末。
“把這裡的粉末取樣。另外,檢查坡底有沒有彈殼。”
技術人員很快有了發現:
在坡底的一塊石頭後面,找到一枚與之前型號一致的彈殼。
上面的手工痕跡與範守厝的工具吻合,彈殼邊緣還有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從坡上滑下來時掉落的。
“這枚彈殼的擊發時間和鷹嘴崖找到的彈殼一致。”
技術人員進行初步檢測後報告。
“應該是同一時間段射擊的。”
姜玉華拿起彈殼,對著陽光看了看。
彈殼底部的撞針痕跡很深,顯示射擊時的後坐力很大,這與那把自制狙擊槍的效能相符。
從鷹嘴崖的獵物,到土坡的滑痕,再到這枚掉落的彈殼,所有的痕跡都指向一個結論:
範守厝案發當晚從這裡下山,前往葛家村,射殺了葛醇芭,之後又返回山上,藏好獵物,銷燬部分證據。
邏輯嚴密,證據確鑿。
可姜玉華心裡的那絲疑慮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總覺得,這精心佈置的痕跡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刻意引導他們發現一樣。
就像……範守厝早就知道他們會沿著這條路搜查,特意留下了這些證據。
他抬頭望向葛家村的方向,山樑後面的村落隱沒在暮色裡,看不真切。
那個隱藏在山林裡的狙擊手,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態,一步步走完這條沾滿血腥的路?
“姜隊,天色晚了,要不要先撤?”
趙風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姜玉華搖搖頭,目光落在土坡上方的一棵棗樹上。
棗樹的枝條伸向土坡,上面有幾根枝丫被折斷,斷口處滲出的汁液已經凝固發黑。
“這棵棗樹……”
他走近細看,樹皮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堅硬的東西劃過,劃痕裡嵌著一點深色的木屑。
“取樣。”
技術人員用鑷子取下木屑,放在證物袋裡:
“初步看,是棗木,和狙擊槍槍托的材質一致。”
又是棗木。
姜玉華的指尖在樹皮上輕輕劃過,突然意識到,範守厝對棗木的執著,或許不只是因為屋後有棗樹那麼簡單。
這棵長在土坡上的棗樹,會不會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對眾人說:
“收隊。所有樣本立刻送回鑑定中心,重點比對棗樹劃痕裡的木屑和槍托的關係,還有那枚彈殼的擊發軌跡。”
離開鷹嘴崖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冷的月光灑在山谷裡,將所有的痕跡都染上一層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