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盤嶺的秋晨總是裹著一層濃霜。
葛家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幾個端著搪瓷碗喝粥的老漢突然僵住了,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村西頭。
葛醇芭家那扇常年敞開的黑漆木門,此刻關得嚴嚴實實。
門楣上昨天還掛著的野豬肉,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被早起的土狗啃得只剩半截骨頭。
“不對勁。”
蹲在最前頭的李老漢把碗往地上一磕。
“葛老五那貨,天不亮就得起炕罵街,今兒個太陽都快曬屁股了,咋沒動靜?”
旁邊的王二柱縮了縮脖子,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右邊的腰。
去年就是被葛醇芭一腳踹在這兒,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別是喝多了睡死過去?”
他聲音發虛,眼神卻瞟著那扇緊閉的門。
“或者……又去誰家佔便宜了?”
幾個膽大的後生湊到門口敲了半天,門板“咚咚”作響,裡頭半點回應都沒有。
其中一個叫葛小三的,是葛醇芭的遠房侄子,猶豫著推了推門,沒想到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就開了道縫。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鑽出來,混著屋裡常年不散的酒氣和汗味,讓人胃裡一陣翻騰。
“叔?”
葛小三試探著喊了一聲,沒人應。
他壯著膽子推開門,昏暗的堂屋裡,桌上還擺著半盤沒吃完的醬肘子,蒼蠅嗡嗡地在油光上打轉。
裡屋的門簾耷拉著,邊角沾著些黑褐色的汙漬,像是被甚麼東西蹭過。
“不對勁,不對勁!”
李老漢跟在後頭進來,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
葛小三的手在門簾上頓了頓,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粗布時,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掀開簾子。
“嗷!”
一聲慘叫撕破了山村的寧靜。
裡屋的土炕上,葛醇芭臉朝下趴著,後背的藍布褂子被血浸透。
最嚇人的是他後頸那處傷口,血已經半凝,露出的紅肉翻卷著。
“殺人了!葛老五被人殺了!”
葛小三癱坐在地上。
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鐘頭就傳遍了整個葛家村。
等刑警隊的警車爬上盤山路時,葛醇芭家院牆外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讓讓,都讓讓!”
姜玉華扒開人群,深灰色的警服上沾了不少路上的泥點。
“姜隊。”
守在門口的年輕警員敬了個禮。
“現場保護起來了,凌安正在裡面。”
姜玉華點點頭,側身鑽進院門。
趙風心已經先一步到了,正蹲在堂屋門口,拿著證物袋收集地上的腳印。
“情況怎麼樣?”
姜玉華問。
趙風心抬頭,眉頭微蹙:
“有點邪門。你自己看。”
她起身讓開位置,姜玉華走進裡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凌安正跪在屍體旁,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手裡的解剖刀懸在半空。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
“姜隊,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個。”
姜玉華走過去,順著凌安的目光看向屍體。
葛醇芭已經被翻了過來,那張常年橫肉堆積的臉此刻煞白,雙眼圓睜,像是死前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最顯眼的是他眉心那處傷口,小小的一個血洞,邊緣異常整齊,像是被甚麼東西精準地鑿穿了。
“不止這一處。”
凌安用解剖刀輕輕撥開屍體胸前的衣服,心臟位置同樣有一個血洞,大小和眉心上的差不多。
“還有後頸,三處傷口,都是要害。”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傷口上,又掃過周圍的環境。
土炕鋪著粗布褥子,上面除了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地上的泥腳印雜亂,但大多是後來進屋的村民留下的,只有靠近炕邊的地方,有幾個模糊的淺印,像是兇手留下的,卻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門窗呢?”
“都檢查過了。”
趙風心走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本。
“房門是從裡面虛掩的,窗戶插銷是插上的,玻璃沒碎,外面的窗臺也沒發現攀爬痕跡。”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從正門進來的?
或者……是葛醇芭自己開的門?
他一個村霸,能讓他乖乖開門的,要麼是熟人,要麼是……他根本沒防備。”
凌安已經用探針探查過傷口,此刻直起身,摘下護目鏡,眼底帶著一絲困惑:
“傷口邊緣有灼燒痕跡,應該是近距離射擊造成的。
但這子彈有點奇怪,你看。”
他用鑷子從眉心傷口裡夾出一小塊金屬碎片,放在證物盤裡。
那碎片呈不規則的菱形,邊緣粗糙,像是用甚麼東西硬生生砸出來的,而非工廠量產的制式子彈。
“非制式武器。手工打造的?”
“可能性很大,而且槍法極準。
眉心、心臟、後頸,三處都是一擊斃命,角度幾乎一致,像是在同一個位置連續射擊。
你再看這間距。”
他用尺子量了量三個傷口之間的距離。
“誤差不超過半厘米。
這兇手,要麼是專業人士,要麼……就是對這把武器極其熟悉,而且心態穩得可怕。”
姜玉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個小小的院子,牆角堆著些柴火,再往外就是連綿的山嶺,晨霧還沒散盡,青黑色的山影在霧裡若隱若現。
“葛醇芭在村裡的名聲怎麼樣?”
他問身後的趙風心。
“剛問了幾個村民,劣跡斑斑。
強佔過別人家的地,搶過獵戶的獵物,去年還把鄰村一個老漢打斷了腿,因為對方不肯把女兒嫁給他傻兒子。
結怨的人能從村頭排到村尾。”
“這麼多人有仇,偏偏用這種方式殺人?
手工子彈,精準射擊,還能悄無聲息地進出……這兇手,不簡單。”
凌安已經開始打包屍體,他抬頭對姜玉華說:
“具體的死亡時間要等回去解剖才知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子彈的材質很雜,有鐵有銅,還有點像……農機上的廢零件。”
“農機零件?”
姜玉華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山嶺,那裡除了樹,就是零星散佈的幾個小村落。
“石盤嶺這地方,誰會用這些東西造武器?”
趙風心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輕聲道:
“能造出這種玩意兒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說不定……就藏在這山裡。”
姜玉華看著炕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又看了看窗外連綿的群山,突然覺得這案子,恐怕比石盤嶺的盤山路還要曲折。
他轉身往外走,聲音不大:
“趙風心,去查葛醇芭最近得罪過誰,尤其是那些懂點機械、或者跟山裡獵戶有關係的人。
凌安,子彈和傷口的鑑定儘快出結果。”
“是。”
院牆外的人群還沒散去,看到姜玉華出來,紛紛低下頭,眼神躲閃。
姜玉華掃了他們一眼,突然開口:
“誰知道葛醇芭昨晚見過甚麼人?或者聽到甚麼動靜?說出來,算立功。”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開口:
“昨晚……好像聽到他家有吵架聲,還有……像是鳥銃打響的聲音?不過就一下,俺還以為是聽錯了……”
“鳥銃?”
姜玉華皺起眉,鳥銃的子彈可打不出這麼整齊的傷口。
“不止一下吧?”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剛才在門口的李老漢。
“俺好像也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有三聲?”
三聲?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
眉心、心臟、後頸。
正好三槍。
姜玉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對身邊的警員道:
“擴大搜查範圍,尤其是村裡有工具房、或者經常擺弄機械的人家。
另外,去查查附近幾個村子,有沒有人能自己造槍的。”
陽光越來越亮,卻照不透這山村深處的陰影。
姜玉華站在葛醇芭家的院門口,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第一次覺得,這“不養閒人”的石盤嶺,藏著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
葛醇芭的屍體被抬走時,裹著一塊深藍色的塑膠布,邊角滲出的暗紅血跡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幾個抬擔架的警員臉色都不太好看,腳步匆匆,像是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甚麼晦氣。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眼神複雜地跟著擔架移動。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蹲在牆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沒人說話,只有煙桿敲擊鞋底的悶響。
“姜隊,先去村支書家坐坐?”
趙風心收起記錄本,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磚瓦房。
那是村裡少有的幾座像樣建築,門口掛著褪色的“葛家村村委會”木牌。
姜玉華點點頭,抬腳往那邊走。
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爭吵聲。
“肯定是李老四乾的!他去年被葛老五搶了地,放話說要弄死他!”
“我看像王二柱,他腰上那傷還沒好呢……”
“別瞎猜了,依我看,說不定是外村人,葛老五得罪的人可不止咱村的……”
姜玉華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
議論的是幾個年輕後生,見他看來,立刻閉了嘴,縮著脖子往後退。
“這村霸的人緣,倒是一目瞭然。”
趙風心在他身邊低聲道。
“從目前的反應看,不少人覺得是報應。”
“報應?法治社會,哪來那麼多私刑報應。走,去見見村支書。”
村支書叫葛富貴,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臉膛黝黑,見了警察,搓著手一個勁地賠笑,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姜警官,趙警官,快坐快坐,我這就給你們燒水。”
“不用麻煩了,葛支書。葛醇芭的事,你怎麼看?”
葛富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垮了,嘆了口氣:
“唉,這……這真是造孽啊。
葛老五這人,是混了點,可也不至於……”
他話沒說完,眼神閃爍,明顯是言不由衷。
“他在村裡的仇家,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趙風心拿出筆。
“說說吧,最近跟他鬧得最兇的是誰?”
葛富貴蹲在地上,吧嗒抽了口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要說最近……那得數李老四。
前陣子秋收,葛老五說李老四家的麥子佔了他的地邊,把人家半畝地的麥子全給割了。
李老四跟他吵了一架,被他打了兩拳,躺了好幾天。”
“李老四是甚麼人?”
“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四十來歲,家裡就他跟老伴,還有個傻兒子。
平時悶得很,不愛說話,但那次是真急了,在村口罵了好幾天,說要跟葛老五拼命。”
“有工具嗎?比如農機、焊槍之類的?”
姜玉華問。
“家裡就一把鋤頭一把鐮刀,哪有那些玩意兒。”
葛富貴搖頭。
“他連腳踏車都修不利索。”
“再想想,還有誰?”
葛富貴又吸了幾口煙,菸蒂在地上摁滅,又摸出一根續上:
“還有王二柱,就是早上在門口那個。
去年被葛老五踹了腰,一直沒好利索,幹活都費勁。
他弟弟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會不會……”
“他弟弟?”
“叫王三,腦子活,會擺弄機械,有時候回村會給人修修拖拉機。
但王三跟葛老五沒直接過節,就是替他哥不服氣,上次回來還跟葛老五吵過幾句。”
趙風心把名字記下來,又問:
“外村的呢?比如鄰村,或者山裡那些散戶?”
提到山裡,葛富貴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
“要說外村……范家那小子,算不算?”
“范家?哪個范家?”
“就是西邊石窩村的,範守厝。”
葛富貴往門外看了看,像是怕被人聽見。
“那小子跟葛老五有舊仇,十幾年前的事了。”
“甚麼舊仇?”
“好像是……搶山雞?
具體記不清了,就記得那時候範守厝才十二三歲,跟他哥上山下套,抓了只野山雞,被葛老五撞見,直接搶了,還把倆孩子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的。
那時候範守厝就放狠話,說長大了要讓葛老五好看。”
“範守厝現在幹甚麼的?”
“不知道。那小子孤僻得很,爹孃死得早,他哥出去打工了,就他一個人住在山邊的老屋裡,平時不怎麼下山。
村裡人說他……有點邪門,天天在家敲敲打打,不知道弄些啥,有時候還揹著個大包上山,好幾天不下來。”
“敲敲打打?”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
“他會修東西?”
“好像會點。
前幾年村裡的脫粒機壞了,找了好幾個師傅都修不好,他過來搗鼓了半天,居然給弄好了。
那雙手,看著跟常人沒兩樣,咋就那麼巧呢?”
趙風心在本子上圈住範守厝三個字,筆尖頓了頓:
“他跟葛醇芭後來還有來往嗎?”
“沒聽說有啥來往,但葛老五不待見他。
前年範守厝在山上砍柴,撞見葛老五打獵,葛老五罵他擋路,還把他的柴刀扔溝裡了。
那小子也沒吭聲,撿了刀就走了,眼神陰沉沉的,看著有點怕人。”
正說著,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剛才發現屍體的葛小三:
“支書,警察同志,俺想起個事……”
“進來講。”
姜玉華道。
葛小三搓著手走進來,臉上還有些驚魂未定:
“昨天傍晚,俺在村口看見葛老五了,他跟一個人吵架,好像是……是石窩村的範守厝。”
“範守厝?他們吵甚麼?”
“離得遠,沒聽清具體吵啥,就看見葛老五推了範守厝一把,範守厝沒還手,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然後葛老五罵罵咧咧地走了。
範守厝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好一會兒才走。
現在想想,他那眼神……有點嚇人。”
“風心,去查範守厝的詳細資料,住址、年齡、社會關係,越詳細越好。
另外,去李老四和王二柱家看看,確認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好。”
趙風心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要不要現在去找範守厝?”
“不急。”
姜玉華搖搖頭。
“現在去找,打草驚蛇。先把情況摸清楚。”
葛富貴在一旁聽得直咋舌:
“姜警官,您是說……真可能是那小子?”
姜玉華站起身:
“葛支書,麻煩你再跟我們說說葛醇芭的家庭情況,他家人呢?”
提到家人,葛富貴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那口子,前年就跟他離了,回孃家了。
兒子是個傻子,去年走丟了,沒找著。現在就他一個人過。”
“也就是說,他死後,家裡不會有其他人?”
“嗯。”
姜玉華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嶺。
石窩村就在西邊那道山樑後面,隔著三四里地。
“對了,姜警官。”
葛富貴突然想起甚麼。
“葛老五這人,雖然混,但膽子小得很,晚上睡覺都得插三道門。
能讓他開門的,要麼是熟人,要麼……就是拿著傢伙威脅他的。”
“拿著傢伙?你覺得,會是甚麼傢伙?”
“不好說。他自己就有把鳥銃,平時打獵用的,說不定……是被人家用更厲害的傢伙制住了?”
趙風心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姜隊,李老四昨晚在鄰村喝喜酒,有十幾個人能作證,中途沒離開過。
王二柱腰傷復發,昨晚一直在鎮上醫院掛水,護士能證明。”
姜玉華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的山樑。
“看來,得去會會這位範守厝了。”
他低聲道。
葛家村的土路上,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著,議論聲比早上大了些,但依舊沒人敢說太多。
對於葛醇芭的死,多數人臉上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意,彷彿除去了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
只有村支書葛富貴,蹲在門口唉聲嘆氣:
“造孽啊……都是造孽……”
姜玉華走到村口,望著通往石窩村的山路。
那路蜿蜒曲折,隱沒在山林裡,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
“準備一下,下午去石窩村。”
法醫鑑定中心,凌安摘下手套,指尖在解剖臺邊緣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托盤裡那三枚變形的彈頭碎片上。
葛醇芭的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胸腔被開啟,暴露的內臟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保鮮膜。
凌安拿起放大鏡,湊近心臟位置的創口邊緣,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樣?”
姜玉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從葛家村趕回,警服上還沾著塵土,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凌安抬頭,指了指解剖臺上的屍體:
“死亡時間確定了,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和你那邊走訪到的三聲異響時間吻合。
致命傷是心臟那槍,彈頭穿透了主動脈,幾乎是瞬間斃命。
眉心和後頸的槍傷雖然也是要害,但從出血情況看,射入時死者已經瀕臨死亡。”
“也就是說,兇手先打了心臟,再補了另外兩槍?”
姜玉華走到解剖臺邊,目光落在那三個整齊的創口上。
“為甚麼要多此一舉?”
“要麼是極度仇恨,要麼是……某種儀式感。”
凌安拿起鑷子,夾起一塊彈頭碎片,對著燈光仔細觀察。
“你看這個。”
姜玉華湊近,透過放大鏡看到碎片表面佈滿不規則的紋路,邊緣有明顯的手工打磨痕跡,材質看起來斑駁不均,像是用多種金屬熔合而成。
“成分分析出來了。”
凌安遞過一份報告。
“主要成分是廢鐵,摻雜了黃銅、鋁,甚至還有一點點鉛,來源很雜,像是從各種廢舊零件上拆下來的。
農機齒輪、腳踏車鏈條、舊水管,都有可能。”
“農機零件?”
姜玉華想起葛富貴的話,指尖在報告上點了點。
“和你之前猜測的一致。”
“不止一致,還更復雜。”
凌安拿起另一塊碎片。
“這上面有細微的螺旋紋路,是膛線留下的痕跡。
但你看這紋路的間距和深度,極不規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甚至有幾處是反向的。”
“反向?”
“正常槍管的膛線是順時針或逆時針統一旋轉,為了讓子彈保持穩定彈道。
但這彈頭的膛線痕跡,有兩段是順時針,一段是逆時針,像是……槍管內部的膛線是手工鑿出來的,而且沒掌握好規律。”
凌安放下放大鏡,語氣裡帶著一絲驚歎。
“能造出這種膛線還能保證子彈精準命中,這手藝有點邪門。”
姜玉華拿起那枚碎片,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他想象著有人坐在昏暗的屋裡,用簡陋的工具一點點鑿磨槍管,金屬碎屑簌簌落下,手裡的鋼管漸漸有了形狀。
“射程呢?”
他問。
“根據彈頭變形程度和創口深度推算,射擊距離不會太遠,五十米以內。”
凌安走到彈道模擬儀前,調出電腦上的軌跡分析圖。
“但你看這個彈道角度,始終保持在十五度俯角,非常穩定。
這意味著兇手射擊時的位置相對固定,要麼是站在高處,要麼是死者當時處於較低的姿態,比如彎腰、蹲坐。”
“結合現場環境,葛醇芭家的窗臺比地面高約一米二,如果兇手站在窗外,剛好能形成這個俯角。”
姜玉華回憶著現場的佈局。
“但門窗都是從內部鎖好的,除非兇手是從窗戶射擊,可玻璃沒碎,窗臺也沒痕跡。”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兇手在室內射擊,且位置比死者高。”
凌安調出創口的三維建模圖。
“你看後頸的創口,彈頭是斜向下射入的,角度比另外兩槍更陡,像是死者倒地後補射的。”
姜玉華沉默片刻,在腦海裡還原現場:
兇手進入屋內時,葛醇芭可能正站在床邊,兇手抬手射擊心臟。
葛醇芭倒地瞬間,兇手又對著眉心補了一槍。
最後,在他徹底失去氣息後,再對著後頸打了第三槍。
“這兇手不僅懂機械,心理素質還極強。”
姜玉華放下彈頭碎片。
“普通人大腦在極度緊張時會手抖,他卻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三次精準射擊,間距誤差不超過半厘米。”
“還有這個。”
凌安拿起另一份報告。
“彈頭表面發現了微量的木質纖維,成分分析顯示是棗木。”
“棗木?”
“很可能來自槍管內襯。
手工造槍管很難保證氣密性,有些人會在槍管內壁襯一層硬木,既能減少漏氣,又能讓彈頭更順暢地射出。
棗木質地堅硬,耐磨損,是個不錯的選擇。”
“風心那邊有訊息嗎?”
“剛發訊息過來,石窩村確實有個叫範守厝的,三十五歲,父母早亡,哥哥範鴿十年前外出打工。
據說在南方某個工廠,已經多年沒回村。
範守厝獨居在村後山坳的老屋裡,平時靠幫人修理農機、打零工過活。
村裡人說他手藝好,性子獨,很少與人來往。
他屋後還種著兩棵老棗樹。”
姜玉華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有前科嗎?”
“沒有,檔案很乾淨。
除了十幾年前因為和葛醇芭搶山雞被派出所調解過一次,再沒任何記錄。
你打算直接去審他?”
“審是肯定要審,但不能急。”
姜玉華搖搖頭。
“我們現在手裡的證據都是間接的,沒有直接指向他作案的鐵證。
如果他咬死不認,我們拿他沒辦法。”
他轉身拿起那三枚彈頭碎片,對著燈光仔細看:
“這手工痕跡,能不能找到匹配的工具?”
“很難。”
凌安嘆了口氣。
“這種打磨方式太原始了,沒有特定的工具印記,更像是用銼刀、砂紙一點點磨出來的,任何一個會點鉗工活的人都能做到。”
“那彈道呢?能不能透過膛線痕跡模擬出槍管的形狀?”
“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
我已經讓技術科的人根據彈頭痕跡建模,看看能不能還原槍管的內徑和膛線結構,不過結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出來。”
姜玉華點點頭,將碎片放回托盤:
“儘快。另外,再仔細檢查一下彈頭,看看有沒有其他附著物。
面板組織、纖維、泥土,任何一點細節都別放過。”
“放心,不會漏的。”
離開鑑定中心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手機突然震動,是趙風心發來的訊息:
“姜隊,查到範守厝案發當晚的行蹤了。
有村民說,他昨晚十點左右揹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出過門,往葛家村方向走了,大約凌晨一點才回來,身上沾著不少泥土。”
長條形布包?凌晨一點返回?
姜玉華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方向盤。
這個時間點,剛好覆蓋了葛醇芭的死亡時間。
那個布包裡裝的,會不會就是那把手工槍?
“趙風心,明天一早,跟我去石窩村,見範守厝。”
電話那頭的趙風心頓了一下:
“需要申請搜查令嗎?”
“先不用。”
姜玉華望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巒,石窩村就藏在那片陰影裡。
“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這位民間高手,看看他手裡的傢伙,到底是甚麼樣子。”
……
石窩村藏在兩道山樑中間,一條渾濁的溪流穿村而過,把村子分成兩半。
姜玉華和趙風心找到村主任家時,老頭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
聽說他們要找範守厝,老頭編筐的手頓了頓,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
“找守厝啊……”
老頭把篾條往筐上一壓,聲音慢悠悠的。
“那小子住在後坳,離這兒還有二里地,不好走。”
“麻煩您指個路。”
趙風心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不用記。順著這條溪往上走,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再往裡拐,就他一戶人家。
你們找他幹啥?那小子……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怎麼個不對勁法?”
老頭抽了口旱菸:
“不愛說話,一天到晚關著門,不知道在屋裡搗鼓啥。
有時候半夜裡,能聽見他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像是在打鐵。”
“他靠甚麼過活?”
“修東西。”
老頭吐出一口煙。
“村裡的拖拉機、脫粒機,誰的壞了,拿去給他看,他擺弄擺弄就好了。
前幾年鎮上農機站的技術員都修不好的進口收割機,他愣是拆了三天,給裝回去了,還比以前好用。”
“手藝這麼好?”
趙風心有些驚訝。
“是好,就是性子怪。
給人修東西不僅收錢,還可以用糧食,就連廢零件,破齒輪、斷鏈條、生鏽的鋼管,啥都要。
有人說他是攢著賣廢品,可誰見過攢廢品往床底下塞的?”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
那些廢品,恐怕就是製造子彈的原料。
“他最近有啥異常嗎?
比如……見過甚麼人,或者出去過遠門?”
“異常?前兒個傍晚,他好像跟葛家村的葛老五吵了一架,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葛老五罵他是沒人要的野種,還推了他一把,他也沒還手,就直勾勾地看著葛老五,看得人心裡發毛。”
“後來呢?”
“後來葛老五罵罵咧咧地走了,他站那兒看了半天,才揹著個布包往山裡去。
對了,他這幾天好像挺忙,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太陽落山才回來,布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
姜玉華站起身:
“謝了大爺,我們過去看看。”
順著溪流往上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近,樹影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果然看見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上佈滿刀刻的痕跡。
從槐樹旁拐進去,是一條更窄的小徑,盡頭隱約露出一間土坯房的屋頂,煙囪裡沒冒煙。
“就是這兒了。”
趙風心低聲道。
離屋子還有幾十米遠,就能聽見裡面傳來“沙沙”的聲響。
姜玉華停下腳步,示意趙風心別出聲,自己則走到窗邊,透過糊著報紙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光線很暗,靠牆擺著一張木桌,上面堆滿了各種零件。
大小不一的齒輪、彎曲的鋼管、生鏽的彈簧,亂七八糟地堆著。
一個男人背對著窗戶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塊砂紙,正低頭打磨一根鋼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的頭髮裡夾雜著幾根銀絲。
身形很高,肩膀很寬,脊背挺得筆直,光是一個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範守厝?”
姜玉華敲了敲門。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人才轉過身。
他的臉比想象中更瘦,顴骨有些高,下巴上蓄著短胡茬。
“你們是誰?”
姜玉華亮出證件:
“能進去說嗎?”
範守厝的目光在證件上掃了一眼,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屋裡比外面看起來更亂。
地上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露出裡面的廢鐵零件。
牆角立著一個用磚塊砌成的簡易火爐,爐膛裡還有未燃盡的煤渣,旁邊放著一把大錘和幾根鋼釺。
“坐。”
範守厝指了指屋裡唯一一張小板凳,自己則靠在桌邊,雙手插在褲兜裡。
姜玉華沒坐,目光落在桌上那根被打磨的鋼管上。
鋼管大約有半米長,一端被磨得很尖,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出槍管的形狀。
“你這是在做甚麼?”
“修個鋤頭。村裡李大爺的鋤頭柄斷了,我給他加個鐵頭。”
趙風心走到桌邊,假裝看那些零件,手指不經意地拂過一個裝著金屬碎屑的鐵盒。
碎屑的顏色和質地,和凌安鑑定報告裡描述的子彈成分驚人地相似。
“前天傍晚,有人看見你在葛家村村口和葛醇芭吵架?”
姜玉華開門見山。
範守厝的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嗯,碰到了。”
“為甚麼吵架?”
“他擋路。”
“就因為擋路?”
姜玉華緊盯著他的眼睛。
“有人說他推了你,還罵了你。”
範守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嗯。”
“你沒還手?”
“沒有。”
“為甚麼?”
範守厝的目光移到桌上的鋼管上,聲音依舊平淡:
“犯不著。”
“犯不著?我聽說,你十幾年前就被他搶過東西,還被他打過。
這次他又找你麻煩,你就一點不生氣?”
範守厝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警官,十幾年前的事了,誰還記那麼清楚。”
“可有人記得。”
趙風心插話。
“有人說,當年你被他打完,放狠話要讓他好看。”
範守厝的目光轉向趙風心:
“小孩子的氣話,當不得真。”
“那你前天晚上十點多出門,是去做甚麼?
有人看見你往葛家村方向走了,凌晨一點才回來,身上還沾著泥土。”
範守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在褲兜裡動了動。
“上山看陷阱。我前幾天在山裡下了幾個套,看看有沒有抓住野物。”
“甚麼陷阱?在哪座山?抓住甚麼了?”
“就在西邊的鷹嘴崖,下了幾個套兔子的。
沒抓住甚麼,就看到幾隻鳥。”
“用甚麼下的套?”
“細鋼絲,從舊腳踏車上拆的。”
姜玉華的目光在屋裡掃視,最後落在牆角的麻袋上:
“這些都是你收的廢品?”
“嗯,攢著換點錢。”
“能看看嗎?”
範守厝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很快就點了點頭:
“隨便看。”
姜玉華走上前,解開一個麻袋的口子。
裡面果然裝著各種廢零件,生鏽的齒輪、斷裂的鏈條、彎曲的鋼管,和村主任說的一樣。
他伸手在裡面翻了翻,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拿出來一看,是一塊不規則的黃銅片,邊緣有明顯的打磨痕跡,和子彈上的黃銅成分幾乎一致。
“這是甚麼?”
他舉起黃銅片問。
“舊鎖芯上的,沒用了。”
姜玉華把黃銅片放回麻袋,又解開另一個麻袋。
裡面裝的是一些木屑和碎木片,顏色呈深褐色,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
他捏起一片聞了聞,抬頭看向範守厝:
“這是……棗木?”
範守厝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嚥了口唾沫:
“嗯,屋後那兩棵老棗樹落的枝子,劈了燒火用的。”
姜玉華死死盯著範守厝:
“你知道葛醇芭死了嗎?”
範守厝的肩膀猛地一沉,這一次,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
“死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飄。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被人用槍打死的。
用的是手工做的子彈,材質很雜,有鐵,有銅,還有……舊零件。”
範守厝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桌下,那裡放著一個黑布蓋著的東西,輪廓像是一把槍。
姜玉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正要開口,範守厝突然抬起頭,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疑惑:
“被槍打死了?誰幹的?他那種人,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我們就是來查的。你前天晚上去鷹嘴崖,有誰能證明?”
範守厝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沒人。那地方偏,沒碰到別人。”
“也就是說,沒人能證明你不在場?”
範守厝沒說話,算是預設。
“我們會去鷹嘴崖核實。”
姜玉華最後看了一眼桌下那個黑布蓋著的東西,轉身往外走。
“如果你想起甚麼線索,或者有人能證明你前天晚上的行蹤,隨時聯絡我們。”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對範守厝說:
“對了,你這手藝確實不錯。
不過,用錯了地方,可是要坐牢的。”
範守厝的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姜玉華,嘴唇翕動著,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走出範守厝家,趙風心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
“姜隊,你覺得是他嗎?”
“除了他,你還能想到別人?”
姜玉華望著遠處的鷹嘴崖:
“手工子彈、棗木、案發時間外出、與死者有衝突、有能力造槍……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
“可他太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
“越是冷靜,越說明心裡有鬼。
他以為把證據藏起來,我們就找不到了?
通知技術隊,準備搜查令。
還有,派人去鷹嘴崖,仔細搜查,尤其是他說的下套的地方,一寸都別放過。”
“是。”
風順著山谷吹過來,帶著一股山澗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