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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手搓真理(上)

2025-10-11 作者:頁易川

石盤嶺的秋晨總是裹著一層濃霜。

葛家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幾個端著搪瓷碗喝粥的老漢突然僵住了,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村西頭。

葛醇芭家那扇常年敞開的黑漆木門,此刻關得嚴嚴實實。

門楣上昨天還掛著的野豬肉,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被早起的土狗啃得只剩半截骨頭。

“不對勁。”

蹲在最前頭的李老漢把碗往地上一磕。

“葛老五那貨,天不亮就得起炕罵街,今兒個太陽都快曬屁股了,咋沒動靜?”

旁邊的王二柱縮了縮脖子,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右邊的腰。

去年就是被葛醇芭一腳踹在這兒,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別是喝多了睡死過去?”

他聲音發虛,眼神卻瞟著那扇緊閉的門。

“或者……又去誰家佔便宜了?”

幾個膽大的後生湊到門口敲了半天,門板“咚咚”作響,裡頭半點回應都沒有。

其中一個叫葛小三的,是葛醇芭的遠房侄子,猶豫著推了推門,沒想到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就開了道縫。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鑽出來,混著屋裡常年不散的酒氣和汗味,讓人胃裡一陣翻騰。

“叔?”

葛小三試探著喊了一聲,沒人應。

他壯著膽子推開門,昏暗的堂屋裡,桌上還擺著半盤沒吃完的醬肘子,蒼蠅嗡嗡地在油光上打轉。

裡屋的門簾耷拉著,邊角沾著些黑褐色的汙漬,像是被甚麼東西蹭過。

“不對勁,不對勁!”

李老漢跟在後頭進來,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

葛小三的手在門簾上頓了頓,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粗布時,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掀開簾子。

“嗷!”

一聲慘叫撕破了山村的寧靜。

裡屋的土炕上,葛醇芭臉朝下趴著,後背的藍布褂子被血浸透。

最嚇人的是他後頸那處傷口,血已經半凝,露出的紅肉翻卷著。

“殺人了!葛老五被人殺了!”

葛小三癱坐在地上。

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鐘頭就傳遍了整個葛家村。

等刑警隊的警車爬上盤山路時,葛醇芭家院牆外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讓讓,都讓讓!”

姜玉華扒開人群,深灰色的警服上沾了不少路上的泥點。

“姜隊。”

守在門口的年輕警員敬了個禮。

“現場保護起來了,凌安正在裡面。”

姜玉華點點頭,側身鑽進院門。

趙風心已經先一步到了,正蹲在堂屋門口,拿著證物袋收集地上的腳印。

“情況怎麼樣?”

姜玉華問。

趙風心抬頭,眉頭微蹙:

“有點邪門。你自己看。”

她起身讓開位置,姜玉華走進裡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凌安正跪在屍體旁,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手裡的解剖刀懸在半空。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

“姜隊,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個。”

姜玉華走過去,順著凌安的目光看向屍體。

葛醇芭已經被翻了過來,那張常年橫肉堆積的臉此刻煞白,雙眼圓睜,像是死前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最顯眼的是他眉心那處傷口,小小的一個血洞,邊緣異常整齊,像是被甚麼東西精準地鑿穿了。

“不止這一處。”

凌安用解剖刀輕輕撥開屍體胸前的衣服,心臟位置同樣有一個血洞,大小和眉心上的差不多。

“還有後頸,三處傷口,都是要害。”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傷口上,又掃過周圍的環境。

土炕鋪著粗布褥子,上面除了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地上的泥腳印雜亂,但大多是後來進屋的村民留下的,只有靠近炕邊的地方,有幾個模糊的淺印,像是兇手留下的,卻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門窗呢?”

“都檢查過了。”

趙風心走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本。

“房門是從裡面虛掩的,窗戶插銷是插上的,玻璃沒碎,外面的窗臺也沒發現攀爬痕跡。”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從正門進來的?

或者……是葛醇芭自己開的門?

他一個村霸,能讓他乖乖開門的,要麼是熟人,要麼是……他根本沒防備。”

凌安已經用探針探查過傷口,此刻直起身,摘下護目鏡,眼底帶著一絲困惑:

“傷口邊緣有灼燒痕跡,應該是近距離射擊造成的。

但這子彈有點奇怪,你看。”

他用鑷子從眉心傷口裡夾出一小塊金屬碎片,放在證物盤裡。

那碎片呈不規則的菱形,邊緣粗糙,像是用甚麼東西硬生生砸出來的,而非工廠量產的制式子彈。

“非制式武器。手工打造的?”

“可能性很大,而且槍法極準。

眉心、心臟、後頸,三處都是一擊斃命,角度幾乎一致,像是在同一個位置連續射擊。

你再看這間距。”

他用尺子量了量三個傷口之間的距離。

“誤差不超過半厘米。

這兇手,要麼是專業人士,要麼……就是對這把武器極其熟悉,而且心態穩得可怕。”

姜玉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個小小的院子,牆角堆著些柴火,再往外就是連綿的山嶺,晨霧還沒散盡,青黑色的山影在霧裡若隱若現。

“葛醇芭在村裡的名聲怎麼樣?”

他問身後的趙風心。

“剛問了幾個村民,劣跡斑斑。

強佔過別人家的地,搶過獵戶的獵物,去年還把鄰村一個老漢打斷了腿,因為對方不肯把女兒嫁給他傻兒子。

結怨的人能從村頭排到村尾。”

“這麼多人有仇,偏偏用這種方式殺人?

手工子彈,精準射擊,還能悄無聲息地進出……這兇手,不簡單。”

凌安已經開始打包屍體,他抬頭對姜玉華說:

“具體的死亡時間要等回去解剖才知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子彈的材質很雜,有鐵有銅,還有點像……農機上的廢零件。”

“農機零件?”

姜玉華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山嶺,那裡除了樹,就是零星散佈的幾個小村落。

“石盤嶺這地方,誰會用這些東西造武器?”

趙風心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輕聲道:

“能造出這種玩意兒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說不定……就藏在這山裡。”

姜玉華看著炕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又看了看窗外連綿的群山,突然覺得這案子,恐怕比石盤嶺的盤山路還要曲折。

他轉身往外走,聲音不大:

“趙風心,去查葛醇芭最近得罪過誰,尤其是那些懂點機械、或者跟山裡獵戶有關係的人。

凌安,子彈和傷口的鑑定儘快出結果。”

“是。”

院牆外的人群還沒散去,看到姜玉華出來,紛紛低下頭,眼神躲閃。

姜玉華掃了他們一眼,突然開口:

“誰知道葛醇芭昨晚見過甚麼人?或者聽到甚麼動靜?說出來,算立功。”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開口:

“昨晚……好像聽到他家有吵架聲,還有……像是鳥銃打響的聲音?不過就一下,俺還以為是聽錯了……”

“鳥銃?”

姜玉華皺起眉,鳥銃的子彈可打不出這麼整齊的傷口。

“不止一下吧?”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剛才在門口的李老漢。

“俺好像也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有三聲?”

三聲?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

眉心、心臟、後頸。

正好三槍。

姜玉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對身邊的警員道:

“擴大搜查範圍,尤其是村裡有工具房、或者經常擺弄機械的人家。

另外,去查查附近幾個村子,有沒有人能自己造槍的。”

陽光越來越亮,卻照不透這山村深處的陰影。

姜玉華站在葛醇芭家的院門口,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第一次覺得,這“不養閒人”的石盤嶺,藏著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

葛醇芭的屍體被抬走時,裹著一塊深藍色的塑膠布,邊角滲出的暗紅血跡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幾個抬擔架的警員臉色都不太好看,腳步匆匆,像是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甚麼晦氣。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眼神複雜地跟著擔架移動。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蹲在牆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沒人說話,只有煙桿敲擊鞋底的悶響。

“姜隊,先去村支書家坐坐?”

趙風心收起記錄本,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磚瓦房。

那是村裡少有的幾座像樣建築,門口掛著褪色的“葛家村村委會”木牌。

姜玉華點點頭,抬腳往那邊走。

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爭吵聲。

“肯定是李老四乾的!他去年被葛老五搶了地,放話說要弄死他!”

“我看像王二柱,他腰上那傷還沒好呢……”

“別瞎猜了,依我看,說不定是外村人,葛老五得罪的人可不止咱村的……”

姜玉華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

議論的是幾個年輕後生,見他看來,立刻閉了嘴,縮著脖子往後退。

“這村霸的人緣,倒是一目瞭然。”

趙風心在他身邊低聲道。

“從目前的反應看,不少人覺得是報應。”

“報應?法治社會,哪來那麼多私刑報應。走,去見見村支書。”

村支書叫葛富貴,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臉膛黝黑,見了警察,搓著手一個勁地賠笑,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姜警官,趙警官,快坐快坐,我這就給你們燒水。”

“不用麻煩了,葛支書。葛醇芭的事,你怎麼看?”

葛富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垮了,嘆了口氣:

“唉,這……這真是造孽啊。

葛老五這人,是混了點,可也不至於……”

他話沒說完,眼神閃爍,明顯是言不由衷。

“他在村裡的仇家,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趙風心拿出筆。

“說說吧,最近跟他鬧得最兇的是誰?”

葛富貴蹲在地上,吧嗒抽了口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要說最近……那得數李老四。

前陣子秋收,葛老五說李老四家的麥子佔了他的地邊,把人家半畝地的麥子全給割了。

李老四跟他吵了一架,被他打了兩拳,躺了好幾天。”

“李老四是甚麼人?”

“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四十來歲,家裡就他跟老伴,還有個傻兒子。

平時悶得很,不愛說話,但那次是真急了,在村口罵了好幾天,說要跟葛老五拼命。”

“有工具嗎?比如農機、焊槍之類的?”

姜玉華問。

“家裡就一把鋤頭一把鐮刀,哪有那些玩意兒。”

葛富貴搖頭。

“他連腳踏車都修不利索。”

“再想想,還有誰?”

葛富貴又吸了幾口煙,菸蒂在地上摁滅,又摸出一根續上:

“還有王二柱,就是早上在門口那個。

去年被葛老五踹了腰,一直沒好利索,幹活都費勁。

他弟弟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會不會……”

“他弟弟?”

“叫王三,腦子活,會擺弄機械,有時候回村會給人修修拖拉機。

但王三跟葛老五沒直接過節,就是替他哥不服氣,上次回來還跟葛老五吵過幾句。”

趙風心把名字記下來,又問:

“外村的呢?比如鄰村,或者山裡那些散戶?”

提到山裡,葛富貴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

“要說外村……范家那小子,算不算?”

“范家?哪個范家?”

“就是西邊石窩村的,範守厝。”

葛富貴往門外看了看,像是怕被人聽見。

“那小子跟葛老五有舊仇,十幾年前的事了。”

“甚麼舊仇?”

“好像是……搶山雞?

具體記不清了,就記得那時候範守厝才十二三歲,跟他哥上山下套,抓了只野山雞,被葛老五撞見,直接搶了,還把倆孩子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的。

那時候範守厝就放狠話,說長大了要讓葛老五好看。”

“範守厝現在幹甚麼的?”

“不知道。那小子孤僻得很,爹孃死得早,他哥出去打工了,就他一個人住在山邊的老屋裡,平時不怎麼下山。

村裡人說他……有點邪門,天天在家敲敲打打,不知道弄些啥,有時候還揹著個大包上山,好幾天不下來。”

“敲敲打打?”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

“他會修東西?”

“好像會點。

前幾年村裡的脫粒機壞了,找了好幾個師傅都修不好,他過來搗鼓了半天,居然給弄好了。

那雙手,看著跟常人沒兩樣,咋就那麼巧呢?”

趙風心在本子上圈住範守厝三個字,筆尖頓了頓:

“他跟葛醇芭後來還有來往嗎?”

“沒聽說有啥來往,但葛老五不待見他。

前年範守厝在山上砍柴,撞見葛老五打獵,葛老五罵他擋路,還把他的柴刀扔溝裡了。

那小子也沒吭聲,撿了刀就走了,眼神陰沉沉的,看著有點怕人。”

正說著,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剛才發現屍體的葛小三:

“支書,警察同志,俺想起個事……”

“進來講。”

姜玉華道。

葛小三搓著手走進來,臉上還有些驚魂未定:

“昨天傍晚,俺在村口看見葛老五了,他跟一個人吵架,好像是……是石窩村的範守厝。”

“範守厝?他們吵甚麼?”

“離得遠,沒聽清具體吵啥,就看見葛老五推了範守厝一把,範守厝沒還手,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然後葛老五罵罵咧咧地走了。

範守厝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好一會兒才走。

現在想想,他那眼神……有點嚇人。”

“風心,去查範守厝的詳細資料,住址、年齡、社會關係,越詳細越好。

另外,去李老四和王二柱家看看,確認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好。”

趙風心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要不要現在去找範守厝?”

“不急。”

姜玉華搖搖頭。

“現在去找,打草驚蛇。先把情況摸清楚。”

葛富貴在一旁聽得直咋舌:

“姜警官,您是說……真可能是那小子?”

姜玉華站起身:

“葛支書,麻煩你再跟我們說說葛醇芭的家庭情況,他家人呢?”

提到家人,葛富貴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那口子,前年就跟他離了,回孃家了。

兒子是個傻子,去年走丟了,沒找著。現在就他一個人過。”

“也就是說,他死後,家裡不會有其他人?”

“嗯。”

姜玉華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嶺。

石窩村就在西邊那道山樑後面,隔著三四里地。

“對了,姜警官。”

葛富貴突然想起甚麼。

“葛老五這人,雖然混,但膽子小得很,晚上睡覺都得插三道門。

能讓他開門的,要麼是熟人,要麼……就是拿著傢伙威脅他的。”

“拿著傢伙?你覺得,會是甚麼傢伙?”

“不好說。他自己就有把鳥銃,平時打獵用的,說不定……是被人家用更厲害的傢伙制住了?”

趙風心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姜隊,李老四昨晚在鄰村喝喜酒,有十幾個人能作證,中途沒離開過。

王二柱腰傷復發,昨晚一直在鎮上醫院掛水,護士能證明。”

姜玉華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的山樑。

“看來,得去會會這位範守厝了。”

他低聲道。

葛家村的土路上,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著,議論聲比早上大了些,但依舊沒人敢說太多。

對於葛醇芭的死,多數人臉上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意,彷彿除去了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

只有村支書葛富貴,蹲在門口唉聲嘆氣:

“造孽啊……都是造孽……”

姜玉華走到村口,望著通往石窩村的山路。

那路蜿蜒曲折,隱沒在山林裡,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

“準備一下,下午去石窩村。”

法醫鑑定中心,凌安摘下手套,指尖在解剖臺邊緣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托盤裡那三枚變形的彈頭碎片上。

葛醇芭的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胸腔被開啟,暴露的內臟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保鮮膜。

凌安拿起放大鏡,湊近心臟位置的創口邊緣,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樣?”

姜玉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從葛家村趕回,警服上還沾著塵土,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凌安抬頭,指了指解剖臺上的屍體:

“死亡時間確定了,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和你那邊走訪到的三聲異響時間吻合。

致命傷是心臟那槍,彈頭穿透了主動脈,幾乎是瞬間斃命。

眉心和後頸的槍傷雖然也是要害,但從出血情況看,射入時死者已經瀕臨死亡。”

“也就是說,兇手先打了心臟,再補了另外兩槍?”

姜玉華走到解剖臺邊,目光落在那三個整齊的創口上。

“為甚麼要多此一舉?”

“要麼是極度仇恨,要麼是……某種儀式感。”

凌安拿起鑷子,夾起一塊彈頭碎片,對著燈光仔細觀察。

“你看這個。”

姜玉華湊近,透過放大鏡看到碎片表面佈滿不規則的紋路,邊緣有明顯的手工打磨痕跡,材質看起來斑駁不均,像是用多種金屬熔合而成。

“成分分析出來了。”

凌安遞過一份報告。

“主要成分是廢鐵,摻雜了黃銅、鋁,甚至還有一點點鉛,來源很雜,像是從各種廢舊零件上拆下來的。

農機齒輪、腳踏車鏈條、舊水管,都有可能。”

“農機零件?”

姜玉華想起葛富貴的話,指尖在報告上點了點。

“和你之前猜測的一致。”

“不止一致,還更復雜。”

凌安拿起另一塊碎片。

“這上面有細微的螺旋紋路,是膛線留下的痕跡。

但你看這紋路的間距和深度,極不規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甚至有幾處是反向的。”

“反向?”

“正常槍管的膛線是順時針或逆時針統一旋轉,為了讓子彈保持穩定彈道。

但這彈頭的膛線痕跡,有兩段是順時針,一段是逆時針,像是……槍管內部的膛線是手工鑿出來的,而且沒掌握好規律。”

凌安放下放大鏡,語氣裡帶著一絲驚歎。

“能造出這種膛線還能保證子彈精準命中,這手藝有點邪門。”

姜玉華拿起那枚碎片,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他想象著有人坐在昏暗的屋裡,用簡陋的工具一點點鑿磨槍管,金屬碎屑簌簌落下,手裡的鋼管漸漸有了形狀。

“射程呢?”

他問。

“根據彈頭變形程度和創口深度推算,射擊距離不會太遠,五十米以內。”

凌安走到彈道模擬儀前,調出電腦上的軌跡分析圖。

“但你看這個彈道角度,始終保持在十五度俯角,非常穩定。

這意味著兇手射擊時的位置相對固定,要麼是站在高處,要麼是死者當時處於較低的姿態,比如彎腰、蹲坐。”

“結合現場環境,葛醇芭家的窗臺比地面高約一米二,如果兇手站在窗外,剛好能形成這個俯角。”

姜玉華回憶著現場的佈局。

“但門窗都是從內部鎖好的,除非兇手是從窗戶射擊,可玻璃沒碎,窗臺也沒痕跡。”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兇手在室內射擊,且位置比死者高。”

凌安調出創口的三維建模圖。

“你看後頸的創口,彈頭是斜向下射入的,角度比另外兩槍更陡,像是死者倒地後補射的。”

姜玉華沉默片刻,在腦海裡還原現場:

兇手進入屋內時,葛醇芭可能正站在床邊,兇手抬手射擊心臟。

葛醇芭倒地瞬間,兇手又對著眉心補了一槍。

最後,在他徹底失去氣息後,再對著後頸打了第三槍。

“這兇手不僅懂機械,心理素質還極強。”

姜玉華放下彈頭碎片。

“普通人大腦在極度緊張時會手抖,他卻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三次精準射擊,間距誤差不超過半厘米。”

“還有這個。”

凌安拿起另一份報告。

“彈頭表面發現了微量的木質纖維,成分分析顯示是棗木。”

“棗木?”

“很可能來自槍管內襯。

手工造槍管很難保證氣密性,有些人會在槍管內壁襯一層硬木,既能減少漏氣,又能讓彈頭更順暢地射出。

棗木質地堅硬,耐磨損,是個不錯的選擇。”

“風心那邊有訊息嗎?”

“剛發訊息過來,石窩村確實有個叫範守厝的,三十五歲,父母早亡,哥哥範鴿十年前外出打工。

據說在南方某個工廠,已經多年沒回村。

範守厝獨居在村後山坳的老屋裡,平時靠幫人修理農機、打零工過活。

村裡人說他手藝好,性子獨,很少與人來往。

他屋後還種著兩棵老棗樹。”

姜玉華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有前科嗎?”

“沒有,檔案很乾淨。

除了十幾年前因為和葛醇芭搶山雞被派出所調解過一次,再沒任何記錄。

你打算直接去審他?”

“審是肯定要審,但不能急。”

姜玉華搖搖頭。

“我們現在手裡的證據都是間接的,沒有直接指向他作案的鐵證。

如果他咬死不認,我們拿他沒辦法。”

他轉身拿起那三枚彈頭碎片,對著燈光仔細看:

“這手工痕跡,能不能找到匹配的工具?”

“很難。”

凌安嘆了口氣。

“這種打磨方式太原始了,沒有特定的工具印記,更像是用銼刀、砂紙一點點磨出來的,任何一個會點鉗工活的人都能做到。”

“那彈道呢?能不能透過膛線痕跡模擬出槍管的形狀?”

“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

我已經讓技術科的人根據彈頭痕跡建模,看看能不能還原槍管的內徑和膛線結構,不過結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出來。”

姜玉華點點頭,將碎片放回托盤:

“儘快。另外,再仔細檢查一下彈頭,看看有沒有其他附著物。

面板組織、纖維、泥土,任何一點細節都別放過。”

“放心,不會漏的。”

離開鑑定中心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手機突然震動,是趙風心發來的訊息:

“姜隊,查到範守厝案發當晚的行蹤了。

有村民說,他昨晚十點左右揹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出過門,往葛家村方向走了,大約凌晨一點才回來,身上沾著不少泥土。”

長條形布包?凌晨一點返回?

姜玉華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方向盤。

這個時間點,剛好覆蓋了葛醇芭的死亡時間。

那個布包裡裝的,會不會就是那把手工槍?

“趙風心,明天一早,跟我去石窩村,見範守厝。”

電話那頭的趙風心頓了一下:

“需要申請搜查令嗎?”

“先不用。”

姜玉華望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巒,石窩村就藏在那片陰影裡。

“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這位民間高手,看看他手裡的傢伙,到底是甚麼樣子。”

……

石窩村藏在兩道山樑中間,一條渾濁的溪流穿村而過,把村子分成兩半。

姜玉華和趙風心找到村主任家時,老頭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

聽說他們要找範守厝,老頭編筐的手頓了頓,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

“找守厝啊……”

老頭把篾條往筐上一壓,聲音慢悠悠的。

“那小子住在後坳,離這兒還有二里地,不好走。”

“麻煩您指個路。”

趙風心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不用記。順著這條溪往上走,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再往裡拐,就他一戶人家。

你們找他幹啥?那小子……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怎麼個不對勁法?”

老頭抽了口旱菸:

“不愛說話,一天到晚關著門,不知道在屋裡搗鼓啥。

有時候半夜裡,能聽見他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像是在打鐵。”

“他靠甚麼過活?”

“修東西。”

老頭吐出一口煙。

“村裡的拖拉機、脫粒機,誰的壞了,拿去給他看,他擺弄擺弄就好了。

前幾年鎮上農機站的技術員都修不好的進口收割機,他愣是拆了三天,給裝回去了,還比以前好用。”

“手藝這麼好?”

趙風心有些驚訝。

“是好,就是性子怪。

給人修東西不僅收錢,還可以用糧食,就連廢零件,破齒輪、斷鏈條、生鏽的鋼管,啥都要。

有人說他是攢著賣廢品,可誰見過攢廢品往床底下塞的?”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

那些廢品,恐怕就是製造子彈的原料。

“他最近有啥異常嗎?

比如……見過甚麼人,或者出去過遠門?”

“異常?前兒個傍晚,他好像跟葛家村的葛老五吵了一架,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葛老五罵他是沒人要的野種,還推了他一把,他也沒還手,就直勾勾地看著葛老五,看得人心裡發毛。”

“後來呢?”

“後來葛老五罵罵咧咧地走了,他站那兒看了半天,才揹著個布包往山裡去。

對了,他這幾天好像挺忙,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太陽落山才回來,布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

姜玉華站起身:

“謝了大爺,我們過去看看。”

順著溪流往上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近,樹影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果然看見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上佈滿刀刻的痕跡。

從槐樹旁拐進去,是一條更窄的小徑,盡頭隱約露出一間土坯房的屋頂,煙囪裡沒冒煙。

“就是這兒了。”

趙風心低聲道。

離屋子還有幾十米遠,就能聽見裡面傳來“沙沙”的聲響。

姜玉華停下腳步,示意趙風心別出聲,自己則走到窗邊,透過糊著報紙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光線很暗,靠牆擺著一張木桌,上面堆滿了各種零件。

大小不一的齒輪、彎曲的鋼管、生鏽的彈簧,亂七八糟地堆著。

一個男人背對著窗戶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塊砂紙,正低頭打磨一根鋼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的頭髮裡夾雜著幾根銀絲。

身形很高,肩膀很寬,脊背挺得筆直,光是一個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範守厝?”

姜玉華敲了敲門。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人才轉過身。

他的臉比想象中更瘦,顴骨有些高,下巴上蓄著短胡茬。

“你們是誰?”

姜玉華亮出證件:

“能進去說嗎?”

範守厝的目光在證件上掃了一眼,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屋裡比外面看起來更亂。

地上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露出裡面的廢鐵零件。

牆角立著一個用磚塊砌成的簡易火爐,爐膛裡還有未燃盡的煤渣,旁邊放著一把大錘和幾根鋼釺。

“坐。”

範守厝指了指屋裡唯一一張小板凳,自己則靠在桌邊,雙手插在褲兜裡。

姜玉華沒坐,目光落在桌上那根被打磨的鋼管上。

鋼管大約有半米長,一端被磨得很尖,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出槍管的形狀。

“你這是在做甚麼?”

“修個鋤頭。村裡李大爺的鋤頭柄斷了,我給他加個鐵頭。”

趙風心走到桌邊,假裝看那些零件,手指不經意地拂過一個裝著金屬碎屑的鐵盒。

碎屑的顏色和質地,和凌安鑑定報告裡描述的子彈成分驚人地相似。

“前天傍晚,有人看見你在葛家村村口和葛醇芭吵架?”

姜玉華開門見山。

範守厝的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嗯,碰到了。”

“為甚麼吵架?”

“他擋路。”

“就因為擋路?”

姜玉華緊盯著他的眼睛。

“有人說他推了你,還罵了你。”

範守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嗯。”

“你沒還手?”

“沒有。”

“為甚麼?”

範守厝的目光移到桌上的鋼管上,聲音依舊平淡:

“犯不著。”

“犯不著?我聽說,你十幾年前就被他搶過東西,還被他打過。

這次他又找你麻煩,你就一點不生氣?”

範守厝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警官,十幾年前的事了,誰還記那麼清楚。”

“可有人記得。”

趙風心插話。

“有人說,當年你被他打完,放狠話要讓他好看。”

範守厝的目光轉向趙風心:

“小孩子的氣話,當不得真。”

“那你前天晚上十點多出門,是去做甚麼?

有人看見你往葛家村方向走了,凌晨一點才回來,身上還沾著泥土。”

範守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在褲兜裡動了動。

“上山看陷阱。我前幾天在山裡下了幾個套,看看有沒有抓住野物。”

“甚麼陷阱?在哪座山?抓住甚麼了?”

“就在西邊的鷹嘴崖,下了幾個套兔子的。

沒抓住甚麼,就看到幾隻鳥。”

“用甚麼下的套?”

“細鋼絲,從舊腳踏車上拆的。”

姜玉華的目光在屋裡掃視,最後落在牆角的麻袋上:

“這些都是你收的廢品?”

“嗯,攢著換點錢。”

“能看看嗎?”

範守厝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很快就點了點頭:

“隨便看。”

姜玉華走上前,解開一個麻袋的口子。

裡面果然裝著各種廢零件,生鏽的齒輪、斷裂的鏈條、彎曲的鋼管,和村主任說的一樣。

他伸手在裡面翻了翻,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拿出來一看,是一塊不規則的黃銅片,邊緣有明顯的打磨痕跡,和子彈上的黃銅成分幾乎一致。

“這是甚麼?”

他舉起黃銅片問。

“舊鎖芯上的,沒用了。”

姜玉華把黃銅片放回麻袋,又解開另一個麻袋。

裡面裝的是一些木屑和碎木片,顏色呈深褐色,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

他捏起一片聞了聞,抬頭看向範守厝:

“這是……棗木?”

範守厝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嚥了口唾沫:

“嗯,屋後那兩棵老棗樹落的枝子,劈了燒火用的。”

姜玉華死死盯著範守厝:

“你知道葛醇芭死了嗎?”

範守厝的肩膀猛地一沉,這一次,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

“死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飄。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被人用槍打死的。

用的是手工做的子彈,材質很雜,有鐵,有銅,還有……舊零件。”

範守厝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桌下,那裡放著一個黑布蓋著的東西,輪廓像是一把槍。

姜玉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正要開口,範守厝突然抬起頭,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疑惑:

“被槍打死了?誰幹的?他那種人,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我們就是來查的。你前天晚上去鷹嘴崖,有誰能證明?”

範守厝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沒人。那地方偏,沒碰到別人。”

“也就是說,沒人能證明你不在場?”

範守厝沒說話,算是預設。

“我們會去鷹嘴崖核實。”

姜玉華最後看了一眼桌下那個黑布蓋著的東西,轉身往外走。

“如果你想起甚麼線索,或者有人能證明你前天晚上的行蹤,隨時聯絡我們。”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對範守厝說:

“對了,你這手藝確實不錯。

不過,用錯了地方,可是要坐牢的。”

範守厝的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姜玉華,嘴唇翕動著,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走出範守厝家,趙風心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

“姜隊,你覺得是他嗎?”

“除了他,你還能想到別人?”

姜玉華望著遠處的鷹嘴崖:

“手工子彈、棗木、案發時間外出、與死者有衝突、有能力造槍……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

“可他太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

“越是冷靜,越說明心裡有鬼。

他以為把證據藏起來,我們就找不到了?

通知技術隊,準備搜查令。

還有,派人去鷹嘴崖,仔細搜查,尤其是他說的下套的地方,一寸都別放過。”

“是。”

風順著山谷吹過來,帶著一股山澗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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