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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破廟(上)

2025-10-11 作者:頁易川

李哲踩著滿地碎瓦往前挪了兩步,手機手電筒在佈滿蛛網的梁木間晃悠,照亮了牆皮剝落處的暗紅色磚塊。

他身後的王磊嚥了口唾沫:

“我說……這地方也太邪乎了,要不咱還是回去吧?”

“慫了?”

李哲回頭嗤笑一聲,光柱懟在王磊臉上。

“昨天是誰拍著胸脯說要找全市最刺激的探險點?

這破廟可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鬼故事發源地,膽小就直說。”

王磊被嗆得沒話說,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兩人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專愛趁著週末找些廢棄的老地方探險。

今天來的這座破廟,藏在城郊的山坳裡,據說民國時香火鼎盛,後來遭了火災,就只剩斷壁殘垣。

廟宇不大,前殿的神像早就沒了腦袋,只剩半截泥塑身子斜倚在供桌上,身上落的灰能埋住腳脖子。

李哲的光柱掃過神像背後的陰影,忽然頓了一下。

“你看那是甚麼?”

他拽了把王磊的胳膊。

王磊順著光看過去,只見神像後牆根的位置,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上面蓋著的破爛麻袋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深色的、像是布料的東西。

“像……像個人?”

王磊的聲音發顫。

“廢話,難不成是野豬成精?”

李哲嘴上硬氣,心裡也有點發毛。

他壯著膽子走過去,用腳輕輕踢了踢那團東西。

沒反應。

麻袋被踢得滑下去一截,露出的部分讓李哲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布料,是緊貼在骨頭上的、呈深褐色的面板,上面還沾著些灰白色的黴斑。

“我操!”

李哲猛地後退兩步,手機“哐當”掉在地上,光柱斜著照向屋頂。

“是……是屍體!”

王磊“啊”地叫了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摸到自己手機:

“報、報警!快報警!”

……

警笛聲劃破山坳的寂靜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姜玉華踩著泥濘走進破廟,深灰色的警服外套上沾了些草屑。

他皺著眉掃視四周,前殿的積灰被踩出一串雜亂的腳印,兩個嚇得臉色慘白的年輕人正被警員帶離現場。

遠處的警戒線外,幾個聞訊趕來的村民正探頭探腦。

“姜隊。”

趙風心迎上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死者男性,被發現時蜷縮在神像後方,身上蓋著麻袋。

現場初步勘察過,沒有明顯打鬥痕跡,但地面有拖拽的淺痕,像是從殿外拖進來的。”

姜玉華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具屍體上。

凌安正蹲在旁邊,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撥開覆蓋的麻袋。

屍體已經高度腐爛,呈現出皮革樣化,五官完全辨認不清,只能看出身形中等,身上穿著的衣物破爛不堪,貼在腫脹變形的面板上。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一個月左右。”

凌安的聲音很平靜,手裡的鑷子夾起一縷纏繞在死者手腕上的纖維。

“手腕和腳踝處有明顯的索溝,深度較深,邊緣有重疊摩擦的痕跡,說明生前被捆綁過,而且有過掙扎。”

“捆綁?”

姜玉華蹲下身,視線順著凌安的鑷子看向死者的手腕。

“死因呢?”

“目前看沒有致命外傷,也沒有明顯中毒跡象。”

凌安搖了搖頭,手指在屍體腹部輕輕按壓了一下。

“腹部凹陷,腸道內應該沒有食物殘留,不排除……飢餓致死的可能。”

“餓死?”

趙風心愣了一下。

“被綁在這裡活活餓死?”

姜玉華沒說話,目光移向屍體周圍的地面。

積灰很厚,除了剛才被踩亂的部分,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鞋印,尺碼較大,像是男士皮鞋。

他又轉頭看向殿門,門外的泥地上有車轍印,雖然被雨水沖刷過,但仍能看出是越野車的輪胎痕跡。

“查一下這附近的失蹤人口,尤其是一個月前失蹤的男性。”

姜玉華站起身,對趙風心說。

“另外,把現場的腳印和車轍印取樣,比對一下有沒有資料庫裡的記錄。”

“好。”

趙風心應著,轉身安排警員去辦。

凌安這時忽然“咦”了一聲,從屍體頸窩處夾起一個東西。

那東西被腐爛的組織粘連著,小小的一塊,金屬質地,上面刻著的字跡因為鏽蝕變得模糊。

他把那東西放在證物袋裡,遞給姜玉華:

“像是個工牌。”

姜玉華接過證物袋,對著光仔細看。

上面的圖案已經看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個字。

“路……錫?”

“路由錫?”

趙風心湊過來看。

“這可能是死者的名字。”

姜玉華捏著證物袋,指尖微微用力。

他抬頭看向破廟外連綿的陰雨,眉頭皺得更緊。

“繼續勘察,別放過任何細節。

尤其是死者衣物的殘片和周圍的纖維,都帶回實驗室化驗。”

凌安點頭,重新低下頭,專注地檢查著屍體的每一處細節。

破廟的風還在嗚咽,像是在訴說著這一個月來,無人知曉的絕望與痛苦。

市局刑偵隊的會議室裡,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趙風心把一疊資料推到姜玉華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張列印紙上:

“姜隊,查到了。

路由錫,男,三十一歲,本地人,在城南的建材公司做銷售。

根據公司提供的資訊,他最後一次上班是三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愚人節的前一天,之後就沒再出現。

電話關機,公司聯絡不上他,家人也報過失蹤,但因為失蹤時間不足48小時,當時沒立案。”

姜玉華拿起路由錫的入職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淺藍色襯衫,頭髮理得很整齊,眉眼清秀,嘴角帶著點溫和的笑意,看起來是個性格不錯的人。

“對,一家中等規模的建材公司,主要做批發業務。

我聯絡了他們公司的人事,說路由錫平時工作挺踏實,人緣也還行,就是性子有點直,認準的事容易較真。”

“有沒有提到他的社會關係?”

“提到了一個人,劉浩牛,和他同部門,也是他的同鄉,兩個人關係特別好,幾乎形影不離。

人事說,路由錫失蹤後,劉浩牛還幫著公司聯絡過他家人,挺著急的。”

姜玉華指尖在照片邊緣敲了敲:

“去會會這個劉浩牛。”

……

劉浩牛被叫到會客室時,還帶著點茫然。

他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個子很高,面板是常年跑外勤曬出的小麥色,看見姜玉華和趙風心亮出的警官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錯愕。

“警察同志,找我有事?”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緊張。

“我們是市局刑偵隊的,想向你瞭解一下路由錫的情況。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錫子?”

劉浩牛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找他……是有甚麼事嗎?他都失蹤一個月了,我們都快急死了。”

“他死了,今天下午,在城郊的破廟被發現的。”

劉浩牛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

“你說……甚麼?”

“路由錫死了,我們在破廟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趙風心把話說得更清楚了些,注意到劉浩牛的手開始發抖。

“不可能……”

劉浩牛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怎麼會呢?他怎麼會死在那種地方?錫子他……”

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看起來情緒崩潰得厲害。

姜玉華等了幾分鐘,直到他稍微平復了些,才繼續問道:

“三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他失蹤前一天,你們見過面嗎?”

劉浩牛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通紅:

“見過,那天是週五,我們一起下班的。

路上他還跟我開玩笑,說……說愚人節要給我搞個大驚喜。”

“甚麼玩笑?”

提到這個,劉浩牛的表情有些複雜,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懊悔:

“他說……他看到我女朋友王妃月,跟一個陌生男人在逛街,還手拉手的。

我當時就笑他,說愚人節的玩笑提前開了,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

“你為甚麼覺得是玩笑?”

“因為那天是三月三十一日啊,第二天就是愚人節,他平時就愛開這種玩笑。”

劉浩牛苦笑了一下,語氣裡滿是自責。

“而且……我和錫子以前追過同一個女生,就是我現在的女朋友王妃月。

當時我們倆都挺喜歡她的,最後她選了我。

錫子雖然嘴上說祝福,但我知道他心裡可能還有點不舒服,偶爾會拿這個開我玩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當時真沒當回事,還罵他小心眼,說他肯定是看錯了。

他也沒生氣,就笑了笑,說你不信就算了。

現在想想……他當時的表情,好像有點認真。”

“他失蹤前,有沒有甚麼異常?比如情緒低落,或者跟人起過沖突?”

趙風心追問。

劉浩牛搖了搖頭:

“沒甚麼異常啊。

他那天上班挺正常的,中午還跟我們一起吃的飯,說晚上要回家給爸媽打電話。

對了,下班前他好像接了個電話,走到走廊去接的,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是家裡的事。”

“甚麼時間接的電話?對方是誰知道嗎?”

“大概五點多吧,快下班的時候,沒說是誰。”

姜玉華看著劉浩牛通紅的眼睛,對方的悲傷看起來不像是裝的。

但他提到的愚人節玩笑和路由錫接的神秘電話,卻像兩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

一個被活活餓死在破廟裡的人,失蹤前曾向好友示警,卻被當成玩笑。

這背後,到底是無心的錯過,還是有人刻意編織的謊言?

“王妃月現在在哪?”

姜玉華忽然問道。

“她……她今天請假了,說有點不舒服,在家休息。”

“我們需要跟她談談。”

劉浩牛點點頭,報出了王妃月的住址,聲音還有些發顫:

“警察同志,錫子他……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人害了?”

姜玉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會查清楚的。如果你想起其他任何線索,隨時聯絡我們。”

走出寫字樓時,夕陽正沉到樓群后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趙風心看著手裡的地址,眉頭微蹙:

“姜隊,你覺得劉浩牛說的是實話嗎?”

“至少表面上看,沒甚麼問題。

但越是看起來沒問題的地方,越可能藏著漏洞。去見見王妃月,也許能發現點甚麼。”

車子發動,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姜玉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劉浩牛的話。

那個被當成玩笑的示警,那個神秘的電話,還有王妃月這個名字。

路由錫的死,顯然不是孤立的意外。

王妃月住的小區在老城區,一棟六層的居民樓沒裝電梯。

姜玉華和趙風心爬上四樓時,樓道里飄著一股炒菜的油煙味。

敲響402的門,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應答。

門開了條縫,王妃月的臉從裡面探出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惺忪。

她穿著件粉色的真絲睡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看見門口的警察時,眼裡的睡意瞬間被驚訝取代。

“你們是……?”

“市局刑偵隊的,想向你瞭解一下路由錫的情況。”

王妃月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側身讓他們進門:

“警察同志請進吧,家裡有點亂。”

客廳不大,傢俱倒是嶄新,看得出是精心佈置過的。

米色的沙發上鋪著蕾絲墊子,茶几上擺著個水晶果盤,裡面放著幾顆進口櫻桃。

王妃月轉身去倒水,睡衣的下襬掃過沙發邊緣,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和趙風心在破廟布料碎片上聞到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路由錫……他怎麼了?”

王妃月把水杯放在兩人面前。

“他死了,今天在城郊的破廟被發現的。”

姜玉華盯著她的眼睛。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王妃月的嘴唇動了動,震驚道:

“死了?怎麼會……我最後見他,應該是三月底吧,在公司樓下碰到的,他跟浩牛一起下班。”

“三月三十一日那天,你在哪裡?”

“三月三十一日……”

王妃月低頭想了想,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那天是週五,我下班就回家了,晚上一直在家裡,浩牛可以作證。”

“劉浩牛說,路由錫那天跟他提過,看到你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

趙風心突然開口,觀察著她的反應。

“有這回事嗎?”

王妃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抬起頭,臉上帶著點委屈和無奈:

“警察同志,這肯定是誤會。

路由錫他……他以前追過我,後來我跟浩牛在一起了,他可能心裡有點不舒服,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

浩牛知道的,我們都沒當回事。”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點埋怨:

“那天我根本沒見過甚麼陌生男人,就是跟閨蜜逛街去了,不信你們可以問她。

路由錫這麼說,說不定是故意想挑撥我和浩牛的關係。”

“你閨蜜是誰?叫甚麼名字?”

趙風心追問。

“她叫林艾薇,在百貨公司上班。”

王妃月報出名字,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我們那天下午在市中心的商場見的面,逛到六點多就各自回家了。”

姜玉華沒說話,目光掃過客廳的落地窗。

窗外晾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男士夾克的款式,和破廟裡發現的模糊鞋印對應的尺碼似乎有些接近。

他又看向茶几下面的垃圾桶,裡面有張揉成團的電影票根,日期恰好是三月三十一日,場次是晚上七點半。

“你說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一直在家裡,但這張電影票……”

姜玉華彎腰撿起票根,展開。

“顯示你當天晚上去看了電影。”

王妃月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戳破謊言的孩子,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即強裝鎮定地解釋:

“哦……對,我想起來了,是看完電影才回家的。

林艾薇說那部片子好看,我們就一起去看了,看完就散了。”

“那電影是七點半開場,結束應該在九點多。”

姜玉華把票根放回桌上。

“從電影院回家需要多久?”

“也就半小時吧……”

“也就是說,你到家應該在十點左右?”

“是……是的。”

王妃月的聲音有些發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

趙風心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些,心裡已經起了疑。

王妃月對三月三十一日的行蹤描述前後矛盾,先是說一直在家裡。

被發現電影票後又改口說和閨蜜看了電影,顯然在隱瞞甚麼。

而且她身上的香水味,和破廟現場的線索高度吻合,這絕不是巧合。

“路由錫失蹤後,你有沒有聯絡過他?”

姜玉華繼續問道。

“沒有。”

王妃月搖頭。

“他又不是我甚麼人,我聯絡他幹嘛?浩牛倒是挺著急的,天天給他打電話,可惜一直打不通。”

“你對他的失蹤,就沒甚麼想法嗎?”

“想法?”

王妃月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音輕飄飄的。

“可能是……不想上班,自己跑出去散心了吧?他那人有時候挺擰的。”

她的語氣太過平淡,完全不像提到一個剛剛去世的、曾與自己有過情感糾葛的人該有的反應。

姜玉華注意到,她說話時總是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眼神要麼落在茶几上,要麼飄向窗外,像是在極力掩飾甚麼。

“我們會去核實你說的情況。

如果想起其他線索,可以隨時聯絡我們。”

王妃月送他們到門口,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好,有甚麼事你們儘管問。”

關上門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後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雙手緊緊攥著睡衣。

……

下樓的路上,趙風心忍不住開口:

“姜隊,她肯定在撒謊。

三月三十一日的行蹤說得亂七八糟,而且那香水味,絕對和破廟的布料碎片對上了。”

“嗯。”

姜玉華點頭,腳步沒停。

“查一下那個叫林艾薇的閨蜜,確認她們三月三十一日是否在一起。

另外,調一下市中心商場和電影院的監控,看看王妃月當天到底和誰在一起。”

“好。”

走到樓下,姜玉華抬頭看了眼四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摸了摸下巴,心裡有了個模糊的猜測。

王妃月和路由錫的死,恐怕脫不了干係。

而她極力隱瞞的三月三十一日的行蹤,或許就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

凌安站在解剖臺旁,白大褂的下襬垂在地面,幾乎看不出褶皺。

他戴著雙層手套,左手輕輕按住屍體的手腕,右手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過已經硬化的面板。

旁邊的無影燈發出冷白的光,把屍體上每一處腐爛的細節都照得清晰刺眼。

姜玉華和趙風心站在觀察區,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面。

趙風心下意識地別過臉,胃裡有些翻騰。

儘管看慣了現場,但面對高度腐爛的屍體,還是難免不適。

姜玉華卻盯著解剖臺。

“死者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厘米,體重估算在六十五公斤左右。”

凌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體表無明顯銳器傷或鈍器擊打傷,面板多處出現腐敗水泡,部分割槽域已經形成屍蠟。”

他用鑷子撥開死者手腕處的面板,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索溝:

“索溝邊緣不整齊,有明顯的重疊和摩擦痕跡,這說明捆綁物可能是粗糙的麻繩或尼龍繩,而且死者在捆綁期間有過持續掙扎。

索溝的深度和皮下出血情況顯示,捆綁時間至少在七十二小時以上。”

“七十二小時?”

趙風心低聲重複了一句。

“也就是說,他被綁在破廟裡至少三天?”

姜玉華沒說話,目光落在凌安正在檢查的屍體腹部。

“腹腔解剖顯示,胃內容物為空,腸道內僅有少量液體殘留物,無食物纖維。”

凌安的聲音繼續傳來,手裡的器械在屍體腹腔內小心地翻動。

“肝、腎等器官呈現不同程度的萎縮,心肌細胞有脂肪變性,符合長期禁食導致的器官衰竭特徵。

結合屍體腐敗程度,死因可以確定為飢餓致死,死亡時間距發現屍體約三十天,也就是三月三十一日至四月一日之間。”

這個結論和初步判斷一致,但親耳聽到從法醫口中說出,還是讓人心裡一沉。

被活活綁在破廟裡餓死,這背後的殘忍和冷漠,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凌安放下解剖刀,拿起放大鏡,開始檢查屍體的指甲。

因為腐敗,指甲已經和甲床分離,變得脆弱易斷。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指甲,放在載玻片上:

“指甲縫裡有微量殘留物,需要送去做微量物證分析。”

他又俯身檢查屍體的衣物殘片。

死者穿的是一件深色外套,布料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纖維黏連在一起。

凌安用無菌棉籤沾取外套領口的殘留物,放進證物袋:

“衣物上有非死者本人的毛髮和纖維,需要比對。”

凌安的鑷子頓了一下,從頸窩深處夾出一小片東西。

一塊帶著金屬光澤的碎片,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甚麼東西上掰下來的。

“這是甚麼?”

趙風心湊近玻璃,皺起眉。

凌安把碎片放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又用試劑做了簡單檢測:

“是鋅合金材質,表面有電鍍層,上面似乎有刻痕。

可能是某種飾品的碎片,也可能是……工具的零件。”

他將碎片封裝好,貼上標籤:

“送去做成分分析和痕跡比對,看看能不能找到來源。”

凌安甚至取下了死者的幾根頭髮,連帶著之前在破廟橫樑上發現的布料碎片一起,送去了微量物證實驗室。

兩個小時後,凌安走出解剖室,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有新發現。”

他遞給姜玉華一份初步報告。

“指甲縫裡的殘留物分析出來了,有面板組織碎屑,DNA檢測顯示不屬於死者本人。

另外,衣物上的纖維和破廟橫樑上的布料碎片成分一致,都是聚酯纖維。

而且上面的香水殘留經過色譜分析,和趙警官記錄的王妃月使用的那款香水完全吻合。”

“面板組織碎屑是誰的?”

姜玉華立刻追問。

“資料庫裡沒有匹配項,需要找到可疑人員進行比對。

還有那塊鋅合金碎片,表面的刻痕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字母和數字的組合,像是某種編號。

我已經讓技術科的同事復原,應該很快有結果。”

趙風心在一旁聽得心頭一震:

“這麼說,王妃月不僅去過破廟,還很可能和死者有過近距離接觸?

那指甲縫裡的面板組織……會不會是她的?”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其他人的。

捆綁死者的人,或者拖拽他的人,都可能在掙扎中留下面板組織。”

姜玉華捏著那份報告。

王妃月的嫌疑越來越重了。

她不僅撒謊隱瞞行蹤,還在死者死亡前後出現在破廟,甚至可能與死者有過肢體接觸。

但她一個女人,能獨自完成綁架並將人綁在破廟裡嗎?顯然不太可能。她背後一定還有人。

“那塊鋅合金碎片的編號很重要。儘快復原,說不定能找到關鍵線索。”

“沒問題。”

離開法醫中心時,天色已經暗了。

趙風心發動車子,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忍不住說道:

“姜隊,現在看來,王妃月絕對脫不了干係。要不要先拘傳她?”

“還不到時候。”

姜玉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她的證詞裡提到了閨蜜林艾薇,還有那個神秘的陌生男人。

先查清這些人,找到她和路由錫死亡的直接關聯證據。

另外,查一下那塊鋅合金碎片的來源,也許能牽出更多人。”

車子駛進夜色裡,姜玉華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線索:

王妃月的謊言、破廟的香水味、死者指甲裡的陌生面板組織、鋅合金碎片……

市局技術科的燈光亮到後半夜,趙風心揉著發酸的眼睛,將一疊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推到姜玉華面前。

“姜隊,路由錫的通話記錄全調出來了。”

她指著其中一行。

“你看這個,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十四分,他給劉浩牛打過一個電話,時長只有十秒。

這是他手機最後的通話記錄,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通訊痕跡了。”

姜玉華拿起記錄紙,指尖點在十秒這個數字上。

十秒的通話能說甚麼?是求救?還是爭執?他抬頭看向趙風心:

“劉浩牛那邊問過了嗎?他怎麼說?”

“問過了。”

趙風心嘆了口氣。

“他說當時快下班了,辦公室吵,沒聽清路由錫說甚麼,只聽到那邊有點雜音,像是在戶外,然後電話就斷了。

他以為是訊號不好,回撥過去就關機了。”

“戶外雜音……路由錫下班時間是五點,五點十四分應該還在公司附近,怎麼會在戶外?”

“我查了公司門口的監控。”

趙風心遞過另一份報告。

“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零五分,路由錫提前離開了公司,走得很匆忙,好像在看手機,像是在等人,或者被甚麼事催著。”

姜玉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提前走,很可能是去見某個人,而這個人,很可能和他的死有關。”

“會不會是王妃月?畢竟路由錫看到了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也許她找路由錫對峙,起了衝突?”

“有這個可能,但光憑她一個人,綁不走一個成年男人。”

姜玉華搖頭。

“繼續查,看看路由錫失蹤前的行蹤軌跡,有沒有監控拍到他和誰見過面。”

“已經在查了,周邊監控太多,需要點時間。

對了,王妃月的那個閨蜜林艾薇,我也找到人了。

她說三月三十一日根本沒和王妃月逛街,那天她在加班,兩人連微信都沒聊過。”

“果然在撒謊。王妃月那天下午到底在哪,和誰在一起,必須查清楚。”

……

第二天上午,負責核查王妃月資金往來的警員敲開了會議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銀行流水單。

“姜隊,發現異常了。”

警員指著流水單上的幾筆大額轉賬。

“王妃月的銀行卡近半年來,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匿名轉賬,金額從五萬到十幾萬不等。

最近的一筆是三月二十八日,轉了十五萬。

轉賬賬戶的戶主叫居多斤,是一家建材貿易公司的老闆。”

“居多斤?建材貿易公司?

和路由錫、劉浩牛所在的公司有沒有業務往來?”

“查了,有!

居多斤的公司是他們的上游供應商之一,兩家有長期合作,路由錫作為銷售,應該和他打過交道。”

趙風心迅速調出居多斤的資料:

“居多斤,男,四十二歲,已婚,名下有三家公司,資產不菲。

他的常住地址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開一輛黑色進口越野車。

車型和破廟外的車轍印初步比對,高度吻合!”

“越野車……把他的照片調出來。”

螢幕上出現一張居多斤的證件照,中年男人,微胖,臉上帶著精明的笑,眼神卻有些陰鷙。

姜玉華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忽然抬頭:

“查他三月三十一日的行蹤,尤其是下午到晚上的活動軌跡。”

“已經在查了,他那天確實有出行記錄,上午坐飛機從外地回來,中午十二點多落地本市。

之後的監控顯示,他開著那輛越野車出了機場,往城郊方向去了,下午三點左右在破廟附近的路口出現過。

四點多又開車返回市區,晚上七點多進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離開。”

破廟附近!下午三點!

這個時間點和地點,幾乎和路由錫的失蹤時間完美重合。

姜玉華猛地站起身:

“他在酒店的入住記錄查了嗎?是一個人?”

“不是。”

趙風心調出酒店監控截圖,畫面里居多斤和一個女人並肩走進電梯,那女人穿著米色風衣,戴著墨鏡,但身形和髮型,像極了王妃月。

“登記的是居多斤的名字,但監控顯示,王妃月那天晚上七點半左右進了他的房間,凌晨才離開。”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王妃月撒謊隱瞞行蹤,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很可能和居多斤在一起。

居多斤在路由錫失蹤當天出現在破廟附近,開的車與現場車轍印吻合。

他長期給王妃月大額轉賬,兩人關係曖昧。

而路由錫作為公司銷售,極有可能認識居多斤,甚至撞破了他和王妃月的關係。

“路由錫那天看到的陌生男人,應該就是居多斤。

他提前下班,很可能是被居多斤或者王妃月約了出去,目的就是為了堵住他的嘴。

那個十秒的電話,也許是他意識到危險,想給劉浩牛求救,但沒來得及說清楚。”

趙風心看著螢幕上的轉賬記錄,眉頭緊鎖:

“這麼看來,居多斤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和王妃月關係不正當,被路由錫發現,為了滅口,兩人合謀綁架了路由錫,把他綁在破廟裡……”

“但還缺直接證據。

捆綁的人是誰?居多斤有沒有僱傭社會閒散人員的記錄?還有死者指甲裡的面板組織,是不是他的?”

“這些都在查,我已經讓人去查居多斤的社會關係,看看他有沒有接觸過有前科的人。

另外,也申請了他的DNA樣本,和死者指甲裡的面板組織做比對。”

姜玉華拿起那份銀行流水單,看著上面一筆筆大額數字,眼神越來越冷。

姜玉華放下流水單,站起身:

“去會會這個居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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