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市的一間裝修工作室裡,電鑽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王浩穿著沾滿油漆的工裝,正蹲在地上給一塊木板拋光,木屑混著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臉上沾著幾道黑痕,看到穿著便裝的姜玉華和趙風心,眼神下意識地閃爍了一下。
“王浩?”
姜玉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他右手背。
那裡果然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疤痕,顏色比周圍面板深,形狀像是被燙傷的。
王浩放下手裡的砂紙,站起身,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
“你們是?找我有事?”
“市公安局的。”
趙風心亮出證件。
“有些事情想問問你,關於六年前,你父母在老城區的那套房子。”
提到老房子,王浩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吞嚥甚麼。
“老房子?早賣了啊。”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僵硬。
“賣給一個姓林的人家,當時我爸媽急著出國,手續都是我辦的,怎麼了?”
“2017年10月前後,你在做甚麼?”
姜玉華單刀直入,目光緊緊鎖著他的眼睛。
“10月?”
王浩皺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憶。
“太久了記不清了……應該在上班吧,那時候我還在宏業裝修公司,天天跑工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
“哦對了,那年6月到8月我請了假,陪我爸媽去國外,簽證記錄應該還有。”
“但出入境記錄顯示,你並沒有出境。”
趙風心拿出列印好的記錄。
“你父母6月下旬就走了,你一直在本市。”
王浩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哦……好像是後來臨時有事,沒去成,具體記不清了,都六七年了。”
他避開趙風心的視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點抖。
“你認識凌霄止嗎?”
姜玉華突然問。
“凌霄止?”
王浩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
“不認識,沒聽過這名字。”
“六年前,他在建材廠打工,你們宏業公司和那家廠有合作,你作為施工隊長,應該接觸過他。”
趙風心拿出凌霄止的照片。
“就是這個人,你再看看。”
照片遞到王浩面前,他只掃了一眼就別過頭:
“真不認識,工地上人多,我哪記得住那麼多名字。”
“他中了一千萬彩票,就在你父母賣房前三個月,失蹤了。”
王浩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那跟我有甚麼關係?你們警察查案子,總不能隨便抓個人就問吧?”
“我們在他的屍體上,發現了一枚帶灼燒痕跡的指紋,特徵和你右手背的疤痕完全吻合。”
姜玉華盯著他。
“而且,封他屍體的水泥裡,有你公司當年獨有的粘合劑。”
王浩猛地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工具箱,扳手、螺絲刀滾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們……你們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他,你們有證據嗎?憑空汙衊人是犯法的!”
“證據正在找,但我們有理由懷疑你。”
趙風心撿起地上的扳手,掂量了一下。
“凌霄止的顱骨有鈍器擊打傷,兇器和這把扳手的形狀很像。”
王浩的眼神瞬間渙散了,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嘴裡反覆唸叨著:
“不是我……我不知道……”
姜玉華示意趙風心別再追問,轉身對工作室的學徒說:
“我們需要帶王浩回局裡配合調查,麻煩你看管好這裡的東西。”
押著王浩下樓時,他一路都在沉默,頭埋得很低,只有在經過一輛停在路邊的舊麵包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輛車的車牌是本市的,車身上印著模糊的宏業裝修字樣。
回到警局,王浩被帶進審訊室。
白熾燈照在他臉上,把那些掩飾不住的慌亂照得一清二楚。
姜玉華坐在他對面,把一杯溫水推過去:
“說吧,六年前10月14號晚上,你在哪裡。”
王浩握著水杯,指尖冰涼:
“我……我在公司加班。”
“誰能證明?”
“……沒人,那天晚上就我一個人。”
這句話說完,王浩死死閉上嘴。
審訊陷入僵局。
王浩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任由姜玉華和趙風心怎麼問,都像沒聽見一樣。
這時,凌安的電話打了過來。
“姜隊,戒指內側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確實是王浩的。”
凌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另外,我們在牆體暗格裡的紙條上,發現了第二個人的指紋,和李雪的樣本比對一致。”
掛了電話,姜玉華看著審訊室裡沉默的王浩,心裡已經有了輪廓。
……
警局的物證室裡,熒光燈的光線冷得像冰。
姜玉華戴著白手套,手裡捏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張泛黃的碎紙。
紙頁邊緣已經發脆,上面的字跡因為水泥侵蝕而模糊,但拼湊起來,依然能看清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蘇媚,別信他”。
“這是技術隊從牆體暗格裡取出來的。”
趙風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放大鏡。
“暗格藏得很隱蔽,就在屍體頭部正上方的磚縫裡,外面被水泥封死了,要不是這次坍塌震鬆了磚塊,根本發現不了。”
姜玉華把證物袋湊近燈光,仔細辨認字跡。
墨水是常見的藍黑鋼筆水,筆畫用力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劃破了紙頁。
“像是凌霄止寫的。”
他回憶起凌霄止檔案裡的筆跡,雖然時隔六年,但那種略帶潦草的筆鋒能對上。
“他在提醒蘇媚,別信誰?”
“王浩。”
趙風心幾乎是立刻接話。
“當時能讓凌霄止和蘇媚同時提防的人,只有王浩。”
她指著紙條角落的一個墨點。
“技術隊在這上面提取到了蘇媚的指紋,說明她看過這張紙條,甚至可能……是她把紙條藏進暗格的。”
……
江州市的秋天總是帶著黏膩的溼意,當趙風心再次敲響這扇雕花鐵門時,開門的是個穿著圍裙的保姆。
看到門口的警察,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們又來了?陳女士說她已經配合過調查了。”
“我們需要她回一趟本市,有些細節必須當面核實。”
保姆遲疑著讓開身位。
客廳裡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昂貴的皮質沙發、牆上的油畫、角落的古董花瓶,無一不顯示著主人如今的優渥生活。
陳雪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真絲睡袍,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只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
看到姜玉華和趙風心,她放下手裡的骨瓷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想問甚麼就問吧?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
“說說你離開本市後的事。”
姜玉華在她對面坐下。
“王浩給了你五萬塊,你用這筆錢做了甚麼?”
陳雪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遙遠的往事。
“我拿著錢,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一路坐到江州。
那筆錢不敢存銀行,就藏在行李箱的夾層裡,每天住最便宜的旅館,怕王浩找到我。”
她怕的不只是王浩。
六年前,她以蘇媚的身份接近凌霄止,本是抱著騙錢的目的。
“我在美容院打工時聽人說,建材廠有個打工仔中了大獎,就是凌霄止。
我打聽了他的住址,故意製造偶遇,假裝對他一見鍾情。
他沒甚麼文化,但人老實,賺了錢也不揮霍,就想攢著買套房,說要娶我。”
說到這裡,陳雪的眼圈紅了。
“我慢慢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喜歡上他了。
甚至想過,拿著他給我的錢,找個小城市好好過日子,再也不騙人了。
可王浩的出現打碎了這一切。
他第一次找到凌霄止家時,我正在做飯,聽到他們吵架,才知道王浩認定凌霄止的彩票是偷的。
他像要吃人一樣,盯著凌霄止說你要是不分錢,就等著收屍。
凌霄止開始害怕。
他偷偷去整了容,說要換個身份,讓王浩再也認不出他。
我勸過他報警,但他不敢,說沒證據,警察也不能把王浩怎麼樣,反而會激怒他。
直到那張紙條出現。
出事前一天,他把紙條塞給我,說王浩最近不對勁,我怕他來真的。
我當時還抱著僥倖,覺得只要跑快點就能躲開。
沒想到……王浩行兇後,逼著我處理屍體。
他把凌霄止的屍體塞進牆裡時,我就在旁邊看著,腿都嚇軟了。”
陳雪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你幫我做完這事,我就給你錢,放你走,但你要是敢報警,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殺了你。
那五萬塊,是王浩從凌霄止的錢包裡拿的。
他說這是給你的封口費,拿著錢滾,永遠別出現在本市。
我拿著錢逃到江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
然後找了個工廠打工,後來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他不知道我的過去,只以為我是個被前男友拋棄的可憐人。
我嫁給了他,生了孩子,以為日子就能這樣過下去。
可午夜夢迴時,我總會想起那個被封在牆裡的人。
有時候看到新聞裡說哪裡發現了陳年屍體,我就嚇得一整夜睡不著。”
趙風心拿出一張照片,是凌霄止整容前的樣子,穿著工裝,笑得憨厚。
“你恨他嗎?恨他騙了你,也把你捲進這場禍事裡?”
陳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恨。”
她搖著頭,淚水打溼了睡袍的領口。
“是我先騙他的。他到死,手裡還攥著我送他的戒指……”
姜玉華站起身:
“我們需要你跟我們回一趟本市,在法庭上作證。”
陳雪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欠凌霄止的,也欠我自己的,該有個了斷了。”
離開別墅時,江州的陽光正好。
保姆抱著一個熟睡的小男孩站在門口,那是陳雪的兒子。
陳雪走過去,在兒子額頭親了一下,低聲對保姆說:
“照顧好他,等我回來。”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卸下了揹負六年的枷鎖。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映在王浩臉上,將他眼底的血絲和胡茬照得一清二楚。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水杯換了三次,卻一口沒動。
姜玉華推門進來時,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
姜玉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將一疊照片推了過去。
最上面的一張,是凌霄止整容前的證件照,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眼神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下面一張,是六年前建材廠的合影,王浩站在人群裡。
右手背的疤痕格外顯眼,而凌霄止就站在他斜後方,正低頭笑著和工友說話。
王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別拿這些來刺激我……”
……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錯在哪裡?是錯在認定凌霄止偷了彩票,還是錯在拿起扳手的那一刻?”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王浩緊繃的神經。
他突然用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了六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是我爸!都怪我爸!”
他的聲音帶著嘶吼,混雜著悔恨和不甘:
“六年前,我爸天天買彩票,那天他說這期號碼肯定中,結果開獎後,他說彩票弄丟了!
他對著電視哭,說那是老天爺給我們家的錢,被人撿走了!
沒過多久,就聽說建材廠有個打工的中了一千萬,就是凌霄止!”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我去建材廠送貨時見過他,就一個窮打工的,憑甚麼中大獎?一定是他撿了我爸的彩票!
我開始跟蹤凌霄止,看著他買豪車、租公寓,看著他和蘇媚出雙入對,心裡的嫉妒和憤怒就像火一樣燒。
我找他要錢,我說那錢有我家一半,你分我五百萬,這事就算了。
可凌霄止一口咬定彩票是自己買的,還說我痴心妄想。
有一次在工廠倉庫,我跟他打了起來,他說你再糾纏,我就報警告你敲詐!
我那時候就想,憑甚麼他能拿著本該屬於我的錢逍遙快活,我卻要受窮?
2017年10月14號晚上,我喝了酒,越想越氣,揣著一把扳手就去了凌霄止的公寓。
我本來只想嚇嚇他,讓他把錢交出來。
可推開門,看到凌霄止正和蘇媚收拾行李,說要永遠離開本市。
我紅著眼衝上去,凌霄止把蘇媚護在身後,和我扭打起來。
他把我推倒在地,還說王浩,你就是個瘋子,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我,我爬起來,抓起地上的扳手,朝著凌霄止的頭就砸了下去。”
王浩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眼淚洶湧而出:
“我看著他倒下去,頭下面全是血……我當時就嚇傻了,腿都動不了……
是蘇媚的哭聲讓他回過神來。
我威脅她,說要是敢說出去,就殺了她全家。
然後逼著蘇媚幫忙處理屍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被人發現。
我想到我爸媽的老房子要賣了,那裡空著沒人住,牆也厚……
就從公司偷了特殊水泥和速凝劑,帶著凌霄止的屍體回了老房子。
我早就敲鬆了客廳那面牆的磚,就等著找機會。
封水泥的時候,我手抖得厲害,蘇媚站在旁邊,嚇得渾身發抖。
我看到凌霄止手裡攥著枚戒指,想給他掰開,可怎麼也掰不開。
我給了蘇媚五萬塊,讓她滾,永遠別回來。
我以為這樣就能高枕無憂,可每天晚上都夢見凌霄止渾身是血地站在床前,問我為甚麼要殺他。
父母出國後,我辭職了,搬到鄰市,做起了小生意,想離那座城市越遠越好。
可我還是忍不住關注那棟老房子,聽說賣給了姓林的人家,我心裡就發慌。
上個月聽說新住戶要翻新天花板,我坐立難安,偷偷跑回去看了好幾次。
我怕,怕那面牆塌了,怕他出來找我……
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生日派對那天晚上,我就在樓下。
王浩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我聽到上面吵吵鬧鬧,心裡直打鼓,想上去看看,又不敢……
後來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我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浩癱坐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戾氣。
“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貪財,是我對不起凌霄止,對不起我爸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含糊的嗚咽。
“我認罪,我甚麼都認……”
姜玉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隔絕了裡面的哭聲。
姜玉華站在走廊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給趙風心打了個電話:
“王浩全招了,準備起訴材料吧。”
電話那頭傳來趙風心輕快的聲音:
“好,我這就去辦。
對了,凌安說,凌霄止的骸骨整理好了,他老家的親戚明天就來接他回家。”
……
林如煙站在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玻璃上還殘留著些許灰塵,像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真的決定要賣了?”
胡天姚拎著最後一個紙箱走過來,箱子裡裝著林如煙的幾本書。
六個閨蜜今天都來了,幫她收拾東西,氣氛卻遠沒有生日派對那天的熱鬧,只剩下沉默和默契的體諒。
林如煙點點頭,指尖攥著剛簽好的賣房合同,紙頁邊緣被捏得發皺。
“嗯,住不下去了,總覺得……他還在裡面。”
沒人接話。
那個被封在牆裡六年的名字,凌霄止,像一根細刺,紮在每個人心裡。
“法院判了。”
張萊絲低聲說,她剛刷到新聞。
“王浩死刑,蘇媚判了三年,緩刑。”
“也算……有個結果了。”
李柳婕嘆了口氣。
“就是可惜了凌霄止,一輩子沒享過幾天福。”
洪琪龔抱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七個人生日那天的合照,照片上的林如煙戴著生日帽,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張……帶走吧?”
林如煙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留下吧,讓新房主處理掉。
有些記憶,該留在原地。”
搬家公司的車開走時,閨蜜們站在路邊揮手。
林如煙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回頭。
車窗外,老城區的磚瓦牆、雜貨店的招牌、爬滿藤蔓的電線杆緩緩後退,像一場漫長的告別。
她想起半年前剛搬來時,覺得這房子充滿了父母的味道,溫暖又安心。
現在才明白,有些房子藏著的,可能是別人的人生。
警局的檔案室裡,姜玉華正在整理卷宗。
厚厚的牛皮紙袋上寫著“凌霄止被害案”,裡面裝著屍檢報告、審訊記錄、證物照片。
最上面是一張凌霄止的身份證影印件,照片上的男人眼神乾淨,帶著點怯懦的笑。
“姜隊,這案子總算結了。”
趙風心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王浩的上訴被駁回了,維持原判。
蘇媚昨天已經回老家了,緩刑期間會定期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