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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柳如煙(下)

2025-10-06 作者:頁易川

蘇清寧失蹤的訊息,是藝術學院的輔導員打來電話時才被柳艾彼知曉的。

“柳老師,您最近見過蘇清寧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焦急。

“她已經兩天沒去上課了,宿舍也沒人,同學說她最後去的地方是您的工作室……”

柳艾彼握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聽筒硌得掌心生疼。

“她兩天前下午就離開工作室了,說要去畫室練畫。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我們也不確定,已經報了警……”

輔導員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柳艾彼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

掛了電話,他呆坐在椅子上,眼前反覆閃過蘇清寧離開時的樣子。

她揹著畫板,腳步輕快,走到門口時還回頭衝他笑了笑,說:

“柳老師,明天見。”

“哥,怎麼了?”

柳如煙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看到他臉色煞白,連忙放下盤子走過來。

“你的臉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清寧……失蹤了。

已經兩天了。”

柳如煙的瞳孔微微一縮:

“失蹤?怎麼會?她那天不是說去畫室了嗎?要不要……要不要報警?”

“學校已經報了。”

柳艾彼站起身,焦躁地在房間裡踱步。

“她一個女孩子,晚上去廢棄畫室……太危險了。”

“廢棄畫室?”

柳如煙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甚麼。

“是不是老教學樓地下室那個?我以前聽同學說過,那裡陰森森的,晚上都沒人敢去。”

柳艾彼停下腳步:

“你去過?”

“沒有啊。”

柳如煙低下頭,撥弄著衣角。

“就是聽別人說的。

哥,你說……她會不會是自己躲起來了?”

柳艾彼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沈清逸的案子還沒破,蘇清寧又失蹤了,這兩個女孩都和他有著牽扯,這難道只是巧合?

他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被精心照料的綠蘿上,葉片上還掛著水珠,是柳如煙早上剛澆過的。

他突然想起,蘇清寧失蹤那天,柳如煙說自己“頭疼得厲害”,在家睡了一下午,晚飯時才精神好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用力按了下去。他轉身抓起外套:

“我去學校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柳如煙立刻跟上。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老教學樓坐落在學校的角落,牆皮斑駁,爬滿了爬山虎。

地下室的入口被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擋著,門虛掩著,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

警方已經在現場拉起了警戒線,姜玉華和趙風心正站在門口低聲交談。

看到柳艾彼,姜玉華的目光頓了頓,走了過來。

“柳先生。你來得正好。”

“清寧她……”

柳艾彼的聲音發顫。

姜玉華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景象。

鐵門被完全拉開,昏暗的地下室裡,手電筒的光柱在空氣中晃動,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畫具。

而在畫室中央,那塊被畫布蓋著的東西,輪廓清晰得讓人窒息。

柳艾彼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柳如煙死死扶住。

“哥……”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抖得像篩糠。

“那不是……不是清寧吧?”

凌安從裡面走出來,摘下沾著灰塵的手套,臉色凝重:

“死者女性,年齡與蘇清寧吻合,後腦有鈍器擊打傷,初步判斷為致命傷。

死亡時間大概在兩天前晚上8點到10點之間。”

他頓了頓,看向柳艾彼。

“現場被清理過,但我們在死者頭髮裡發現了微量定影液成分,品牌和你工作室用的一致。”

定影液?

柳艾彼的腦子“嗡”的一聲。

蘇清寧那天離開時,確實幫他收拾過暗房,手上可能沾到定影液,但頭髮裡怎麼會有?

除非……她遇害前,接觸過帶著定影液的人或東西。

“還有這個。”

趙風心走過來,手裡拿著證物袋,裡面裝著半個模糊的鞋印拓片。

“畫室窗臺上有半個36碼的女性鞋印,鞋底花紋很特別,像是某種新款帆布鞋。”

柳如煙的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

她今天穿的是雙白色帆布鞋,36碼,是上週剛買的新款。

姜玉華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她的鞋子,又轉回到柳艾彼身上:

“柳先生,蘇清寧失蹤前,除了去畫室,還和誰接觸過?”

“她離開工作室後就直接去畫室了,她說晚上要在那裡趕畫稿。

對了,她提過……最近好像有人跟蹤她。”

“跟蹤?”

趙風心立刻追問。

“她說是誰了嗎?”

“沒有。”

柳艾彼搖了搖頭。

“她說對方總穿著白裙子,戴著口罩,看不清臉。”

白裙子?

姜玉華和趙風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沈清逸死前,也有人見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她住處附近徘徊。

“柳小姐。”

姜玉華突然看向柳如煙。

“蘇清寧失蹤那天下午,你說你在家休息,對嗎?”

柳如煙的臉色更白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是……是的,我頭疼得厲害,吃了藥就睡了,我哥可以作證。”

她抓著柳艾彼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哥,你告訴他們,我那天一直在家!”

柳艾彼看著妹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裡的疑慮再次被愧疚壓下。

“是的,她那天確實沒出門。”

姜玉華沒再追問,只是對趙風心使了個眼色。

趙風心會意,轉身走向警戒線外的學生群,顯然是要去打聽更多關於白裙子女人的線索。

凌安已經完成了初步勘察,他走到姜玉華身邊,低聲說:

“死者身上沒有掙扎痕跡,應該是被熟人從背後襲擊的。

兇器可能是畫室裡的畫架,其中一個畫架的金屬腿上有細微的血跡反應,被人用布擦過,但沒擦乾淨。”

“定影液和鞋印,都指向柳家兄妹。

柳艾彼沒理由殺蘇清寧,那麼剩下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柳如煙身上。

女孩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姜玉華總覺得,那層柔弱的外殼下,藏著某種堅硬而冰冷的東西。

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

柳艾彼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柳如煙靠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紅紅的,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

“哥,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快到家時,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委屈。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懷疑我,可我真的甚麼都沒做……”

“我沒懷疑你。”

柳艾彼的聲音很悶,視線盯著前方的路燈。

“只是……事情太巧了。”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

柳如煙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我真的在家睡覺。

哥,我們是唯一的親人啊,你不能不信我。”

車停在樓下,柳艾彼熄了火,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他看著擋風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蘇清寧的筆記本。

那天他藏起來的那本,上面寫著柳如煙問她“是不是想當我嫂子”。

他當時只覺得是小姑娘間的口角,現在想來,那句話裡藏著寒意。

“哥,下車吧。”

柳如煙推了推他的胳膊。

柳艾彼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他沒看到,柳如煙在他轉身的瞬間,迅速從包裡拿出一張紙巾,擦掉了眼角的淚痕,眼底的柔弱被一種冰冷的警惕取代。

她知道警方已經盯上她了。

定影液是她的疏忽,那天清理現場時,她不小心蹭到了蘇清寧的頭髮,以為拍掉灰塵就沒事了。

鞋印更是意外,她沒想到窗臺的灰塵能留下那麼清晰的印記。

但沒關係,只要哥哥還信她,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回到家,柳艾彼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了那本被他藏起來的筆記本。

翻開最後一頁,蘇清寧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柳小姐今天又看我了,她的眼神好嚇人,像要把我看穿一樣。”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筆:

“她問我,你和柳老師做了甚麼交易?我不敢回答。”

交易……柳艾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和蘇清寧的抵償協議,除了他們兩人,只有柳如煙知道。

那天她整理臺賬時,分明看到了那行特殊抵償的字跡。

難道……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柳如煙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

“哥,別太難過了,喝杯牛奶早點休息吧。”

柳艾彼猛地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她。

燈光下,妹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裡,卻彷彿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你那天下午,真的一直在睡覺嗎?”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帶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質問。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下牛奶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哥,你真的懷疑我?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摸摸,我的心在跳,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殺人兇手!那些女人出事,我比誰都難過,可你為甚麼就是不信我?”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柳艾彼看著妹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裡的防線再次崩塌。

他用力抽回手,別過臉: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柳如煙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快得像幻覺。

她知道,這場拉鋸戰,她又贏了。

但她也清楚,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長。

她必須做些甚麼,讓這顆種子徹底爛在土裡。

夜深了,柳艾彼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柳如煙在翻東西。

他悄悄起身,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客廳的燈亮著,柳如煙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仔細地剪著甚麼。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霜。

他看不清她在剪甚麼,只覺得那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陌生,像一個披著熟悉皮囊的陌生人。

而在畫室的暗格裡,凌安正用紫外線燈照射著那半個鞋印。

鞋印的邊緣漸漸浮現出一點微弱的熒光。

是某種特殊的洗衣液成分,和沈清逸指甲裡的纖維上沾著的,一模一樣。

“姜隊。”

凌安拿起電話,聲音冷靜。

“有新發現。”

電話那頭,姜玉華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白裙子,定影液,特殊的鞋印,還有柳如煙那看似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湊,指向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他拿起外套:

“回隊裡,準備二次問詢。”

……

二次問詢的通知送到柳家時,柳艾彼正在暗房裡放大蘇清寧的照片。

顯影液裡,女孩的笑臉漸漸清晰,眼底的憧憬像碎鑽一樣閃,他握著鑷子的手突然一抖,照片邊緣浸出一片暈染的黑。

“哥,警察又來了。”

柳如煙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換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點淡妝。

昨晚她幾乎沒睡,一直在想怎麼把警方的注意力引開。

柳艾彼走出暗房,看到姜玉華和趙風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雙白色帆布鞋。

鞋碼36,鞋底的花紋和畫室窗臺上的拓片幾乎一致。

“柳小姐。”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她腳上,她今天穿了雙米色的平底鞋。

“這雙鞋是你的嗎?”

柳如煙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聲音怯怯的:

“不是我的,我沒有這種款式的鞋。”

“可我們查到,你上週在百貨公司買過一雙一模一樣的。”

趙風心拿出購物小票的影印件,推到她面前。

“付款時間是蘇清寧失蹤那天上午。”

“我……”

柳如煙的手指絞著裙襬,眼神慌亂地看向柳艾彼。

“我是買過,但是……但是弄丟了。

那天下午我頭疼出門買藥,回來就發現鞋不見了,可能是掉在路上了。”

“掉在路上?具體掉在哪裡了?”

“我……我記不清了,當時頭很暈……”

柳如煙的眼淚湧了上來,轉向柳艾彼。

“哥,你相信我,我真的弄丟了!”

柳艾彼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我相信你”,可那句“掉在路上”像根針,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那天下午他給她打電話,她說一直在家睡覺,根本沒提過出門買藥。

“柳先生。”

姜玉華的目光轉向他。

“案發當天下午,你確定柳小姐一直在家嗎?”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柳艾彼的視線落在茶几上的帆布鞋上,又想起沈清逸死前那晚,柳如煙沾著泥的鞋子。

想起蘇清寧筆記本里那句“她的眼神好嚇人”。

想起大學時女友摔斷腿那天,柳如煙說“姐姐自己不小心”時過於平靜的語氣。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像拼圖一樣在腦子裡慢慢成形,拼出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輪廓。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我不確定。

那天下午我在暗房,沒一直盯著她。”

柳如煙猛地抬頭看他,眼裡的震驚和受傷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

她突然站起來,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明明知道我頭疼得厲害,你怎麼能懷疑我?”

“柳小姐,冷靜點。

我們還在你臥室的衣櫃裡找到了這個。”

他拿出另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瓶定影液,標籤上的品牌和工作室用的完全一致。

“瓶身上有蘇清寧的指紋,還有你的。”

“那是我幫哥哥整理暗房時不小心碰到的!”

柳如煙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們故意針對我!就因為我和哥哥相依為命,你們就覺得我好欺負嗎?”

她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軟,朝著柳艾彼倒過去:

“哥,我好難受……”

柳艾彼下意識地扶住她,掌心觸到她冰涼的面板。

她的身體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枯葉。

那一刻,從小到大的畫面突然湧進腦海。

父母葬禮上,妹妹攥著他的衣角哭得喘不過氣。

他發燒時,她守在床邊用酒精給他擦手心。

他創業初期賠了錢,她偷偷去打零工,把工資塞給他說“哥,我們慢慢來”。

這些畫面像潮水,瞬間淹沒了那些可怕的懷疑。

他收緊手臂,對姜玉華說:

“警官,我妹妹身體不好,有甚麼事我們晚點再說。”

姜玉華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起身時對趙風心使了個眼色。

兩人離開前,姜玉華留下一句話:

“柳先生,有些盲區,看得太清楚會疼,但總比一直矇在鼓裡好。”

門關上的瞬間,柳如煙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從柳艾彼懷裡抬起頭,眼底的脆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哥,你剛才差點就信了他們的話,對不對?”

柳艾彼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震驚地看著她:

“你……”

“我甚麼?”

柳如煙站直身體,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你終於覺得我像個兇手了?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惡毒的人?”

“你剛才在撒謊!”

柳艾彼的聲音發顫。

“你那天下午根本沒出門買藥,你說你一直在睡覺!”

“我不那麼說,他們會放過我嗎?”

柳如煙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們就是想拆散我們!沈清逸、蘇清寧,還有以前那些女人,哪個不是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我只是在保護我們的家!”

“保護?”

柳艾彼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殺人也是保護?”

“我沒殺人!”

柳如煙的眼睛紅了。

“是她們自己不知好歹!

沈清逸以為送你條領帶就能當女主人?

蘇清寧憑著年輕就想勾引你?她們都該死!”

最後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刺得柳艾彼渾身發冷。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妹妹,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總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後的小姑娘,甚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你出去!”

他指著門口,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柳如煙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你讓我出去?

哥,你忘了爸媽臨終前讓你好好照顧我嗎?

你忘了我們只有彼此了嗎?”

“我不想再看到你。”

柳艾彼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柳如煙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突然笑了:

“好,我走。

但你記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沒有我,你早就被那些女人騙得團團轉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很快拎著一個揹包出來,摔門而去。

客廳裡只剩下柳艾彼一個人。

他癱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空落落的,卻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堵得喘不過氣。

他拿起手機,想給柳如煙打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他走到柳如煙的臥室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收拾得很整齊,書桌上擺著他們小時候的合照,照片裡的柳如煙扎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拉開衣櫃,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裙子,大多是白色、淺藍色這類素淨的顏色。

衣櫃最底層,壓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他蹲下身,開啟袋子,心臟猛地一縮。

裡面是一雙沾著泥的白色手套,手套的纖維和沈清逸指甲裡的完全吻合。

還有一個畫架的金屬腿,上面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痕跡。

柳艾彼踉蹌著後退,撞到了身後的梳妝檯。

臺上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照片上,他和柳如煙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妹妹依偎在他身邊,笑容純淨得像天使。

原來那些溫柔和柔弱,都是假的。

原來他護了這麼多年的人,手裡沾著兩條人命。

原來他所謂的保護,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盲區,把自己和別人都拖進了地獄。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心上。

沈清逸表白後,柳如煙說“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蘇清寧來工作室的第一天,柳如煙說“她好像對你有意思”。

每次有女性靠近他,妹妹總會用各種方式讓對方知難而退。

他一直以為那是妹妹的小性子,是太依賴他,卻從沒意識到,那是病態的佔有慾,是藏在溫柔面具下的瘋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姜玉華打來的。

柳艾彼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姜隊長,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電話那頭的姜玉華沉默了片刻,似乎並不意外:

“我在樓下等你。”

柳艾彼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柳如煙的臥室,轉身離開。

房間裡,那張小時候的合照躺在碎玻璃裡,照片上妹妹的笑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詭異。

樓下,姜玉華靠在警車旁,看著柳艾彼的身影出現在樓道口。

他的肩膀垮著,頭髮凌亂,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姜隊長,我知道是誰殺了她們。”

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姜玉華點了點頭,開啟車門:

“上車說吧。”

警笛聲在遠處隱約響起,像是在為這場遲到的清醒,奏響序曲。

而柳如煙此刻正坐在一家咖啡館的角落裡,看著手機上柳艾彼走出單元樓的照片。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哥哥終於知道了,也好。

這樣一來,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只能永遠和她綁在一起。

她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資訊,發給那個跟蹤柳艾彼的人:

“看好他,別讓他跟警察靠太近。”

刑偵隊的會議室裡,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將牆上的線索板照得一片慘白。

姜玉華站在板前,指尖劃過沈清逸與蘇清寧的照片,兩張年輕的笑臉在一堆冰冷的證據中,顯得格外刺眼。

“柳艾彼的證詞已經錄完了。”

趙風心把筆錄影印件放在桌上。

“他確認柳如煙案發前後的行蹤存在多處矛盾,還在她衣櫃裡發現了帶泥的白手套和沾血的畫架金屬腿。

凌安初步檢測,血跡與蘇清寧的DNA吻合。”

凌安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手套上的纖維成分與沈清逸指甲縫裡的完全一致,洗衣液殘留也和柳如煙常用的品牌匹配。

畫架金屬腿的擦拭痕跡裡,提取到了柳如煙的指紋。”

線索板上,紅色的線已經將所有證據串聯起來:

一次性手機卡的購買地點離柳家三條街。

畫室窗臺上的鞋印與柳如煙購買的帆布鞋完全吻合。

沈清逸遇害當晚,江邊監控拍到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身影,身形與柳如煙高度相似。

“動機也清晰了。”

姜玉華拿起柳如煙的高中檔案影印件。

“趙風心查到的舊案,那個被塞死老鼠的女生,當年確實給柳艾彼寫過情書,而柳如煙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還有柳艾彼大學時的女友,摔斷腿那天,柳如煙就在現場,說看到她自己踩空,但醫院記錄顯示,傷者腳踝有明顯的人為推搡痕跡。”

他用紅筆在板上圈出柳艾彼三個字,重重畫了個圈:

“柳如煙的世界裡,哥哥是唯一的中心。

任何靠近他的女性,都是對她所有物的侵犯。

她的偏執從年少時就開始顯露,只是被柔弱的外殼和柳艾彼的保護欲掩蓋了。”

趙風心看著板上的時間線,眉頭微蹙:

“兩起案件間隔不到一個月,作案手法越來越直接。

沈清逸是誘騙後推下水,蘇清寧是直接用鈍器擊打。

這說明她的心理在加速失控,可能覺得柳艾彼對她的信任開始動搖,需要更極端的方式清除障礙。”

“現在的問題是,柳如煙跑了。”

姜玉華敲了敲桌上的通緝令,照片上的柳如煙依然是那副清純模樣,眼神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陰翳。

“柳艾彼說她走時帶了個揹包,應該是早有準備。”

“她會去哪裡?”

一名年輕警員問道。

“她不會離開柳艾彼太遠。

對她來說,柳艾彼是宿主,脫離宿主的寄生藤活不了。

她現在的逃跑,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說……等待時機把柳艾彼也拖下水。”

話音剛落,趙風心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微變:

“姜隊,柳艾彼那邊有情況。

他剛才收到柳如煙的簡訊,說‘哥,我在爸媽的老房子等你’。”

“老房子?”

姜玉華立刻起身。

“地址發我。趙風心,帶一隊人跟我走,注意隱蔽,別打草驚蛇。”

柳家的老房子在城郊的舊巷裡,是棟兩層小樓,父母去世後就一直空著。

柳艾彼站在巷口,看著斑駁的木門,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手機。

姜玉華讓他儘量拖延時間,警方已經在周圍布控。

推開門,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牆角的石榴樹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只是枝椏枯了大半。

二樓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哥,上來吧。”

柳如煙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柳艾彼深吸一口氣,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二樓的客廳積著厚厚的灰塵,牆上還掛著他們小時候的獎狀。

柳如煙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穿著那條他買給她的白色連衣裙,手裡把玩著一把水果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你想幹甚麼?”

柳艾彼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想跟你聊聊。”

柳如煙抬起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沒到眼底。

“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總把最大的糖給我,說妹妹要寵著。

爸媽走的那天,你抱著我說,別怕,有哥在。

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沒忘。但這不是你殺人的理由。”

“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逸那天在倉庫裡罵我,說我是瘋子,說你早就煩我了,要把我送走……我一時氣不過,就推了她一下,誰知道她會掉下去……”

“蘇清寧呢?”

柳艾彼追問。

“她更過分!

她居然勾引你!在畫室裡脫衣服,說要當你的情人!

我警告過她,可她不聽,還說要去告你脅迫她……

哥,我是為了你啊!要是讓她告了,你的名聲就全毀了!”

“你在撒謊!”

柳艾彼吼道。

“清寧不是那樣的人!”

“我撒謊?”

柳如煙突然站起來,手裡的刀指向他。

“那你告訴我,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歪心思嗎?

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沈清逸的一模一樣!

你們都想擺脫我,都想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她一步步逼近,刀刃幾乎要碰到柳艾彼的胸口:

“哥,我們回家好不好?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像以前一樣過日子。”

“不可能了,如煙。”

柳艾彼的聲音帶著疲憊。

“兩條人命,怎麼可能當沒發生過?”

“那就一起死!”

柳如煙的眼睛紅了,突然揮刀刺向他的胸口。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你是我的,死也要跟我在一起!”

柳艾彼下意識地後退,撞到了身後的書架,上面的相框噼裡啪啦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姜玉華帶著警員衝了上來。

“柳如煙,放下刀!”

姜玉華舉著槍,厲聲喝道。

柳如煙回頭看到警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鎮定下來。

她突然抓住柳艾彼的胳膊,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對著警察喊道:

“都別過來!不然我殺了他!”

柳艾彼能感覺到刀刃的冰涼,抵在頸動脈上,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割破面板。

他看著妹妹眼裡的瘋狂,心裡最後一點溫情徹底熄滅。

這個他護了一輩子的人,終究還是變成了魔鬼。

“如煙,別再錯下去了。你逃不掉的。”

“我沒想逃。”

柳如煙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只是想讓你陪著我而已……哥,你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

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握著刀的手開始發抖。

姜玉華趁機給趙風心使了個眼色,趙風心悄悄繞到側面,看準時機,猛地撲過去,一把奪下柳如煙手裡的刀。

柳如煙尖叫著掙扎,被警員死死按在地上。

她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柳艾彼,嘴裡反覆喊著:

“你騙我!你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你騙我!”

直到被戴上手銬拖出門,她的目光還黏在柳艾彼身上,像淬了毒的藤蔓,要將他一同拖入深淵。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散落的碎片和一地灰塵。

柳艾彼癱坐在地上,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的柳如煙笑得天真爛漫,正依偎在他身邊。

姜玉華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結束了。”

柳艾彼接過水,卻沒喝。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語:

“是我害了她……如果我早點發現,早點制止她……”

“這不是你的錯。”

姜玉華拍了拍他的肩膀。

“偏執型人格障礙不是一天形成的,她的扭曲,源於長期的心理失衡。

而你所謂的保護,只是讓她躲在你的盲區裡,愈發肆無忌憚。

但終究,選擇舉起刀的是她自己。”

柳艾彼低下頭,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知道姜玉華說得對,可那些從小到大的畫面,那些他以為的兄妹情深,此刻都變成了刺向他的刀。

警方的人在老房子裡搜查,找到了柳如煙藏在這裡的日記本。

本子裡記滿了對柳艾彼的佔有慾。

從“今天哥哥給別的女生講題了,我不開心”,到“沈清逸該死,她想搶走哥哥”,字跡從稚嫩到扭曲,記錄著一顆心如何在偏執中慢慢腐爛。

趙風心把日記本遞給姜玉華,嘆了口氣:

“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姜玉華翻了幾頁,合上本子:

“把證據整理好,準備移交檢察院。”

柳艾彼走出老房子時,巷口的警車已經開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小樓,轉身慢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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