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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狼來了

2025-10-08 作者:頁易川

傍晚,潘子默坐在電腦前敲程式碼,耳機裡的聲音沒能擋住窗外第三次傳來的“啪嗒”聲。

他摘下耳機,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三個半大的孩子正貓著腰往他家窗臺上扔小石子。

見他露頭,立刻嬉笑著一鬨而散,跑遠時還故意撞了下樓道口的垃圾桶,發出哐當巨響。

這已經是這周的第五次了。

潘子默皺著眉放下窗簾。

他搬到這個小區快兩年,獨居的程式設計師生活本就難熬,還被這些莫名的惡作劇纏上。

起初是深夜按了門鈴就跑,後來發展到往窗臺扔塑膠瓶,上個月甚至有人把嚼過的口香糖粘在他的門把手上。

他找過物業,保安調了監控也只能模糊看到幾個孩子的背影。

敲開鄰居的門詢問,得到的多是“誰家沒個熊孩子”的敷衍。

忍到第三週,他放在窗臺的限量版機甲模型成了犧牲品。

那是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藏品,卻被窗外扔進的一串小鞭炮炸得零件四散,右臂的金屬關節徹底變形。

看著碎片裡混著的鞭炮紙,潘子默握緊了拳頭。

晚上九點十七分,潘子默坐在沙發上,指尖懸在手機撥號介面。

螢幕的光映著他緊繃的臉,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模型碎裂的樣子,以及孩子們跑開時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110”。

“喂,警察同志嗎?

我在XX小區3號樓,剛看到樓下有個男的,手裡好像拿著刀,在樓下來回晃悠,看著特別嚇人……”

“那個人有甚麼特徵?穿甚麼顏色的衣服?”

“穿深色衣服,看著挺壯。”

掛電話時手心滿是汗水。

樓下傳來警笛聲時,潘子默心裡竟莫名升起一絲快意。

他走到窗邊,看到兩輛警車停在樓下,紅藍交替的燈光把牆面照得忽明忽暗。

四個穿警服的人下了車,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另一個女警緊隨其後,手裡拿著記事本,兩人正低聲交流著甚麼。

此刻他看著兩人分工明確:

姜玉華帶著一名巡邏警守在單元門口,目光掃視著周圍。

趙風心則和另一名警員逐棟樓排查,時不時停下來彎腰檢視地面。

整棟樓的燈亮了大半,有鄰居探出頭詢問情況,被警員輕聲勸回屋裡。

那三個扔石子的孩子也被家長從家裡揪了出來,站在樓道口低著頭,被姜玉華沉聲問了幾句,嚇得眼圈都紅了。

潘子默靠在窗邊,聽著樓下傳來的模糊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一下。

兩個小時後,警車的燈光消失在街角。

姜玉華敲響潘子默家門時,他正坐在沙發上假裝看電視。

“潘先生,我們剛才在小區周邊和樓道都排查過了,沒發現你說的持刀人員。”

姜玉華的聲音隔著防盜門傳來。

“你確定看清楚了嗎?”

潘子默起身開門,故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有些慌亂:

“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

剛才燈光太暗,也許是根棍子?

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潘子默下意識地移開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

“沒關係,有情況及時報警是對的。”

姜玉華沒再多問,遞給他一張名片。

“如果再看到可疑人員,可以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

趙風心在一旁默默記錄著,抬頭時正好對上潘子默的目光,開始掂量這話的真假。

潘子默趕緊錯開視線,含糊地道了謝。

警車駛離小區時,趙風心看著後視鏡裡那扇重新亮起的窗戶,輕輕皺了皺眉:

“姜隊,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剛才問了門衛,說今晚沒見過可疑人員。”

姜玉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夜色裡他的側臉輪廓分明:

“不好說。但程式上沒問題,先記著吧。

這人狀態有點怪,留意著點。”

車窗外的路燈向後倒退,趙風心低頭在記事本上寫下“潘子默,3號樓502,報稱遇持刀人員,未核實”。

而此刻的502室,潘子默正站在窗邊,看著警車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拿起桌上的模型碎片,碎片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可他卻笑了。

原來讓那些人緊張起來,是這種感覺。

第一次報警後的第三天,潘子默又聽見了樓下的嬉鬧聲。

那三個孩子正圍著他停在樓下的腳踏車,用粉筆在車座上亂塗亂畫。

他剛要開窗呵斥,卻想起了警燈閃爍的那個夜晚。

孩子們被警察盤問時驚恐的臉,鄰居們探出頭時緊張的神色,還有姜玉華和趙風心認真排查的樣子。

一個念頭像藤蔓般纏了上來。

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的理由是“隔壁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甚至能想象出接警員熟悉的語調,以及姜玉華和趙風心收到通知時的表情。

半小時後,趙風心敲響了他的門,身後跟著姜玉華。

兩人剛從隔壁出來,鄰居是對年近七旬的老夫妻,此刻正站在自家門口,一臉茫然地看著警察。

“潘先生,隔壁張大爺和李大媽說今晚一直在看電視,沒吵架,更沒打鬥。”

趙風心翻開記事本,上次記錄“持刀人員”的字跡旁邊,又多了一行新的。

“您確定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

潘子默穿著睡衣,頭髮睡得亂糟糟的,故意打了個哈欠:

“可能是我睡糊塗了?最近加班太累,總做噩夢……真是對不住,又麻煩你們了。”

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隔壁大媽對著他的門撇了撇嘴,表情十分不屑。

“以後不確定的情況,可以先觀察一下再報警。”

姜玉華的聲音比上次冷了些。

“警力資源有限,我們還有其他警情要處理。”

潘子默點頭如搗蒜,關上門的瞬間,卻把臉埋在掌心低低地笑了。

他聽見樓下傳來趙風心和老夫妻解釋的聲音,聽見孩子們被家長厲聲叫回家的動靜,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從心底漫上來。

原來只需要一個電話,就能讓整個樓棟都圍著他的感受轉。

一週後,他在自家門口倒了半瓶番茄醬,拍照發給物業無果後,再次報警稱“被人惡意潑紅油漆,威脅人身安全”。

姜玉華帶著技術隊來取證時,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點油漆捻了捻,抬頭看他的眼神裡已經沒了最初的平靜,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審視。

“潘先生,這是番茄醬。”

姜玉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潘子默的耳膜上。

“你確定不是自己弄的?”

“怎麼可能!”

潘子默提高了音量,語氣裡帶著被冒犯的憤怒。

“我閒得沒事拿番茄醬潑自己家門?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在撒謊?”

趙風心在一旁默默拍照存檔,閃光燈亮起時,她忽然開口:

“上週您說看到持刀人員,上上週說隔壁打鬥,加上這次,三個月內您已經報了7次警,每次都沒有實質證據。”

她合上記事本,目光直視著潘子默。

“您到底想透過報警解決甚麼?”

潘子默被問得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道:

“我只是遇到情況就報警,這不是公民的權利嗎?你們不解決問題,反倒怪我報警?”

爭吵引來了鄰居的圍觀,有人低聲議論“這人是不是有問題”,有人勸“警察同志別跟他計較了”。

姜玉華沉默片刻,揮手讓技術隊收隊,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報假警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潘先生。”

可這句話沒能攔住潘子默。

他像迷上了這種被關注的感覺,報警頻率越來越高:

“收到匿名威脅簡訊”(後來被證實是他用陌生號碼給自己發的)

“陽臺晾曬的衣服被人潑了汙水”(監控顯示是樓上空調滴水)

“懷疑有人配了自家鑰匙”(鎖匠檢查後確認鎖芯完好)

……

短短一個月,報警記錄從7次飆升到15次。

刑警隊的辦公室裡,潘子默的名字成了沉重的話題。

姜玉華對著攤開的報警記錄揉著眉心,桌上的咖啡涼了都沒動。

“從第一次到現在,我們在他身上耗了32個小時。”

他敲了敲紙面。

“上週三那個盜竊案的線索,就是因為去處理他的鑰匙問題,晚了兩小時,讓嫌疑人跑了。”

趙風心正在整理另一起詐騙案的卷宗,聞言嘆了口氣:

“可《治安管理法》規定,只要報警就得出警,除非能明確認定是假報警。

他每次都把話說得模稜兩可,我們根本沒辦法提前定性。”

她翻到潘子默最新的報警記錄。

“昨天說樓下有人張貼侮辱他的大字報,我們去了只找到一張被風吹來的舊裝修廣告,他還跟我們吵了半小時,說我們敷衍。”

接警員小王端著水杯經過,插了句嘴:

“剛才排程中心又轉過來一個警情,還是潘子默,說感覺有人在窗外偷看。”

他臉上滿是無奈。

“姜隊,趙姐,你們……”

姜玉華沒說話,只是從抽屜裡拿出警帽扣在頭上。

趙風心合上卷宗,拿起外套跟上。

樓下的警笛聲再次響起時,潘子默正站在窗簾後,看著姜玉華和趙風心熟門熟路地走進單元樓。

他忽然覺得,這棟老舊的居民樓像個巨大的舞臺,而他握著報警電話的手指,就是控制燈光和音效的開關。

高健蹲在對面樓的樓道口,啃著從垃圾桶裡撿來的冷饅頭。

他已經在這附近晃了半個月,看著這個戴眼鏡的男人一次次把警察叫來,看著警察從最初的警惕變成後來的麻木。

他注意到這個男人總是一個人進出,深夜窗戶亮著燈,門口的快遞盒堆了半人高。

獨居,規律,似乎沒甚麼反抗能力。

高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啃剩的饅頭扔回垃圾桶。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滿灰塵的褲子,目光越過狹窄的巷子,落在潘子默家亮著燈的窗戶上,像盯住了獵物的狼。

“潘子默,3號樓502,說感覺有人在窗外偷看。”

接警員小王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時,姜玉華正在整理一份盜竊案的筆錄,筆尖頓了一下,墨點在紙上。

趙風心剛從物證室回來,聽到名字就忍不住皺了皺眉,把手裡的證物袋往桌上一放:

“這是第16次了吧?”

姜玉華沒抬頭,翻過一頁紙繼續寫字:

“17次。上週三下午,他說門口有可疑腳印。”

“那腳印後來不是查出來是送水師傅的嗎?”

趙風心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們現在像他的專屬巡邏隊了。”

姜玉華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錄本。

三個月來,潘子默把他們的精力一點點蠶食。

從最初帶著技術隊仔細勘查,到後來只派兩個巡邏警簡單詢問。

再到現在,他甚至能猜到敲開潘子默家門時,對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三分無辜,三分試探,還有四分藏不住的、被關注的竊喜。

“走吧。速去速回,下午還有個案情分析會。”

警車停在小區門口時,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直接開到樓下。

姜玉華讓司機在門口等著,和趙風心步行進去。

路過門衛室,老張頭探出頭來,見是他們,嘆了口氣:

“又是那個潘先生?”

“嗯。”

姜玉華點點頭。

“他說有人在窗外偷看。”

“嗨,他那窗戶對著後巷,除了野貓沒別的。”

老張頭搖著頭關上窗戶。

“這小夥子,怕是有點魔怔了。”

兩人走進單元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幾盞,忽明忽暗。

爬到五樓時,姜玉華敲了敲門,力道比前幾次輕了些。

門開了,潘子默穿著家居服,戴著黑框眼鏡,眼神裡帶著一絲刻意的緊張:

“警察同志,你們可來了。

剛才我正看書,餘光瞥見窗外有個黑影,閃得特別快……”

“我們去後巷看看。”

趙風心打斷他,拿出記事本卻沒動筆。

“你確定是人的影子?不是樹影或者別的?”

潘子默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不確定:

“不好說……但真的嚇了我一跳。你們還是去查查吧?”

姜玉華沒說話,轉身下樓。

趙風心跟在後面,經過潘子默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有股泡麵的味道。

後巷很窄,堆著幾個散發異味的垃圾桶,牆根處長著半人高的雜草。

姜玉華走到潘子默家窗戶對應的位置,抬頭看了看。

三樓以上的窗臺都裝著防盜網,五樓的防盜網鏽跡斑斑,網眼間纏著幾片枯葉。

他彎腰檢查地面,只有幾個模糊的貓爪印。

“趙風心,拍幾張照片。主要拍防盜網和地面。”

趙風心拿出手機,對著防盜網和雜草拍了幾張,鏡頭裡的畫面荒涼又普通,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跡。

她收起手機時,聽見姜玉華低聲說:

“走吧。”

兩人往回走時,正好遇上住在四樓的王大媽拎著菜籃子上樓。

看到他們,大媽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

“姜隊長,你們別老慣著小潘啊。

他那報警都是瞎折騰,上次說有人按門鈴,我在貓眼裡看得清楚,就是風吹的門簾碰著了。”

“我們按程式來。”

姜玉華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程式程式,也不能被他耍得團團轉啊。”

王大媽嘆了口氣。

“前陣子他半夜報警,說有人吵架,害得整棟樓都沒睡好。

結果呢?啥事兒沒有!現在大家都怕了他,聽到警笛聲都懶得探頭了。”

趙風心沒接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她知道大媽說的是實話,潘子默的狼來了喊得太多,不僅耗盡了警方的耐心,也磨掉了鄰居的信任。

回到潘子默家門口,姜玉華把剛才拍的照片給他看:

“防盜網完好,地面沒發現可疑足跡,可能真是樹影。

以後如果再發現情況,儘量拍點照片留證。”

潘子默看著照片,臉色有點難看:

“你們就這麼走了?不再查查?萬一那人藏起來了呢?”

“我們會讓巡邏警多留意這片區域。如果沒別的事,我們先回去了。”

關門前,趙風心回頭看了一眼,潘子默正站在玄關,眼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一絲被挫敗的慍怒。

她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這人或許不是想解決問題,只是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警車駛離小區時,趙風心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發酸的太陽穴:

“下次他再報警,你說我們會不會直接忽略?”

姜玉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職責所在,不能忽略。”

但他沒說出口的是,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已經快要斷了。

而此時的小區角落裡,高健正坐在一個廢棄的沙發上,看著警車離開。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快一個星期,把潘子默的作息摸得清清楚楚:

早上八點出門上班,晚上七點左右回來,週末基本不出門,習慣在睡前下樓倒垃圾。

他還發現,這個男人雖然愛報警,卻異常膽小。

有次樓下一隻流浪狗叫得兇了點,他都隔著窗戶看了半天,才敢開門扔垃圾。

高健摸了摸口袋裡那把磨得鋒利的摺疊刀,刀柄上的鐵鏽蹭在指尖,有點癢。

他出獄後找了幾份工作,都因為有案底被拒了。

房東催著交房租,口袋裡只剩下幾個硬幣,肚子餓得發慌。

他看著潘子默家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那燈光在他眼裡變成了存摺、現金,變成了能讓他喘口氣的活路。

傍晚時分,潘子默又報警了,說“收到一張寫著威脅話的紙條”。

這次接警員直接把電話轉給了姜玉華,語氣裡的無奈幾乎要溢位來:

“姜隊,他說紙條塞在門縫裡,上面寫著再報警就收拾你。”

姜玉華正在開案情分析會,握著電話走到走廊:

“讓附近的巡邏警去看下,拍張照片回來就行。我們這邊結束了再處理。”

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像一片流動的光海。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趙風心就像守在堤壩上的人,日復一日被同樣的浪頭拍打,起初還能全力抵擋。

後來就只能麻木地看著潮水漫過腳踝,卻忘了潮水底下,可能藏著足以沖垮一切的暗礁。

巡邏警後來傳來訊息,那張威脅紙條的筆跡,和潘子默之前報警時提供的威脅簡訊字型高度相似。

姜玉華把照片轉發給趙風心時,她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卷宗,只是瞥了一眼,就刪掉了。

沒人注意到,那天晚上,高健第一次跟著潘子默,從小區一路走到了他上班的寫字樓。

他看著潘子默走進旋轉門,看著樓裡亮堂的燈光,口袋裡的摺疊刀彷彿在發燙。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卷著幾片枯葉掃過小區的水泥地。

晚上十點,潘子默拎著垃圾袋走出家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在他腳下亮起,光線昏黃,照得牆壁上的汙漬像一張張模糊的臉。

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睡前倒垃圾。

過去三個月,哪怕因為頻繁報警和鄰居鬧得不愉快,這個習慣也沒改。

只是今晚,他總覺得背後有點發毛,下樓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兩次,空蕩蕩的樓梯間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

走到樓下垃圾桶旁,他彎腰掀開蓋子,一股酸腐味撲面而來。

就在他把垃圾袋扔進去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黑影從單元樓的陰影裡閃了出來。

潘子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黑影速度很快,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逼近到眼前。

藉著遠處路燈的光,他看清對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刻著幾道深刻的皺紋。

而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餓極了的野獸盯住獵物。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對方右手握著的東西,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是刀。

“把錢拿出來!”

男人說話時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

“別耍花樣,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潘子默的大腦一片空白,手腳像被凍住了一樣。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我沒錢……”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背撞到了冰冷的垃圾桶壁。

“沒錢?”

男人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幾乎要碰到潘子默的胸口。

“沒錢能住這兒?少廢話,趕緊去拿!”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恐懼。

潘子默猛地側身躲開刀尖,轉身就往單元樓裡跑。

他的拖鞋跑掉了一隻,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地上,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身後傳來男人的怒罵聲和沉重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

他連滾帶爬地衝上樓梯,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鑰匙。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聞到男人身上那股餿味。

“咔噠”一聲,鑰匙終於插進鎖孔。

他用盡全身力氣擰開門鎖,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反手“砰”地一聲甩上門,摸索著扣上反鎖。

後背抵著冰冷的門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門外傳來男人粗暴的撞門聲,“哐哐”作響,門板都在顫抖。

“開門!你給我開門!”

男人的吼聲混著撞門聲,像重錘一樣砸在潘子默的神經上。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手腳並用地爬到沙發旁,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機。

螢幕在顫抖的指尖下亮起,他憑著肌肉記憶按下“110”,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幾乎是哭喊著吼了出來:

“快來!殺人了!有人要殺我!就在我家門口!地址是XX小區3號樓502!快來啊!”

電話那頭的接警員似乎被他的語氣驚了一下,停頓了半秒才問道:

“先生您別急,再說清楚點,對方是甚麼情況?有沒有持械?”

“有!有刀!他拿著刀!就在門外!他要撬門了!你們快點來啊!求求你們了!”

潘子默的話裡帶著哭腔,眼睛死死盯著門板,撞門聲越來越響,甚至能聽到金屬摩擦的刺耳聲。

對方在撬鎖!

“好的先生,我們已經通知附近的警力了,他們會盡快趕到,請您注意安全,把門鎖好……”

接警員的安撫還在繼續,潘子默卻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門板上,那層薄薄的木頭,彷彿隨時都會被撞碎。

此時的刑警隊辦公室,姜玉華正趴在桌上,用涼水抹了把臉。

剛結束一場通宵審訊,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底。

趙風心坐在對面,正在整理審訊記錄,哈欠打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姜隊,潘子默報警,說有人要殺他,在他家門口,還拿著刀。”

接警員小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猶豫。

“聽聲音好像挺急的……”

姜玉華的動作頓了一下,疲憊地抬起頭。

趙風心也停下了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麻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殺他?”

姜玉華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

“前幾次他還說有人要放火燒房子呢。”

“要不要……通知巡邏車先去?”

趙風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她想起潘子默之前每次報警時的緊急,最後都證明是虛驚一場。

姜玉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我們去看看。”

趙風心點點頭,也站了起來。

……

車駛出警局大門,路過街角的便利店時,趙風心忽然說:

“等一下,我去買兩瓶水。”

姜玉華“嗯”了一聲,踩下剎車。

這在平時處理緊急警情時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按規定,接到“有人持械行兇”的報警,必須以最快速度趕到現場,哪怕闖燈也要報備透過。

但此刻,兩人都下意識地覺得,沒必要那麼急。

趙風心拿著兩瓶礦泉水回來,遞給姜玉華一瓶。

車繼續往前開,遇到紅燈時,姜玉華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起對講機報備繞行,只是靜靜地等著。

紅燈的時間很長,紅色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像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而此時的潘子默家門外,撬鎖的聲音越來越響,門板已經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潘子默死死頂著門,用盡全身力氣哭喊:

“救命!誰來救救我!”

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去,在寂靜的樓道里迴盪。

四樓的王大媽被吵醒了,走到貓眼前看了一眼,看到一個男人正拿著東西撬門,嚇了一跳。

但她立刻想起潘子默之前無數次的狼來了,想起自己被半夜吵醒的憤怒,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回了臥室,把門鎖得更緊了。

其他鄰居也大多如此。

有人被吵醒,有人聽到了哭喊,但沒人願意再相信這個總愛撒謊的男人。

門板“咔嚓”一聲裂開了更大的縫,潘子默能看到男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絕望地對著電話嘶吼:

“你們到底甚麼時候到?!他進來了!救我!”

電話那頭似乎還在說著甚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門,被撞開了。

門被撞開的瞬間,潘子默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像個破敗的布偶,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在地,後腦勺重重磕在玄關的鞋櫃上,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

高健站在門口,喘著粗氣,手裡的匕首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他臉上的橫肉因為興奮而扭曲,死死盯著地上的潘子默,像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跑啊,你再跑啊。”

高健的聲音裡帶著獰笑,一步步逼近。

潘子默手腳並用地往後挪,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哀鳴,手機從手裡滑落,螢幕在撞擊中碎裂,通話介面還亮著,像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看到那把匕首離自己越來越近,寒光裡映出自己慘白的臉。

“錢……我給你錢……”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求饒。

“抽屜裡……有錢……”

高健的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

就在這一秒的停頓裡,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警笛聲。

高健的動作猛地僵住,握著匕首的手微微一顫。

警笛聲越來越近,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潘子默也聽到了,瀕死的絕望裡突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嘶啞地喊:

“警察……警察來了!你跑不掉了!”

高健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他知道自己沒時間猶豫了,警笛聲雖近,但從樓下跑到五樓還需要時間。

他猛地俯身,匕首帶著風聲刺向潘子默的後心。

只是因為那瞬間的遲疑,角度偏了半寸,沒刺中要害。

“噗嗤”一聲,匕首沒入身體。

潘子默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鮮血瞬間染紅了後背的衣服。

但他沒死,劇痛讓他意識更加清醒,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隨著血液一點點流逝,也能清晰地聽到警笛聲已經到了樓下。

高健拔出匕首,血濺在他的袖口上。

他沒時間再補一刀,轉身就衝進客廳,雙手並用拉開抽屜,把裡面的幾百塊現金、一塊舊手錶和一部平板電腦胡亂塞進褲兜。

他又掃了一眼臥室,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條金項鍊,一把抓過來塞進口袋,動作快得像瘋了一樣。

樓下傳來關車門的聲音,還有模糊的說話聲,警察已經到了單元樓門口。

高健咒罵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潘子默,轉身衝向陽臺。

他一把推開窗戶,抓住鏽跡斑斑的防盜網用力搖晃,年久失修的鐵網發出“嘎吱”的哀鳴,竟被他硬生生掰開一道縫隙。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隱約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不再猶豫,縱身從縫隙鑽了出去,沿著牆外的排水管飛快地向下滑。

粗糙的管壁磨破了他的手心,但他感覺不到疼,滿腦子都是快跑。

幾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時,姜玉華和趙風心的腳步聲出現在五樓樓道。

“潘子默?”

姜玉華提高聲音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只有微弱的呻吟從虛掩的門後傳來。

他的心猛地一沉,之前所有的麻木和疲憊瞬間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取代。

趙風心已經拔出了配槍,雙手握槍呈戒備姿態,用眼神示意姜玉華開門。

姜玉華用力推開門。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玄關,瞬間照亮了那片刺目的紅。

潘子默趴在地上,後背的衣服被血浸透,身下的地毯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他還在微弱地呻吟,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證明還有生命體徵。

那把染血的匕首掉落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而客廳的抽屜全都敞開著,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活著!他還活著!”

趙風心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慶幸,立刻對著對講機喊道:

“指揮中心!請求急救車!3號樓502有重傷員!”

姜玉華衝到潘子默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儘量避開傷口:

“潘子默!能聽到嗎?堅持住!”

潘子默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渙散,嘴裡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搶……搶劫……人……跑了……”

“我們知道了!救護車馬上就到!”

姜玉華一邊安撫他,一邊用眼神示意趙風心檢查現場。

趙風心快速掃視客廳,目光落在敞開的陽臺窗戶和被掰壞的防盜網上:

“兇手從陽臺跑了!我去追!”

“等等!”

姜玉華喊住她。

“保護現場!我已經讓樓下同事封鎖出入口了,他跑不遠。你先聯絡技術隊,固定證據!”

趙風心咬了咬牙,停下腳步。

她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潘子默,看著被翻亂的抽屜,再看看那扇敞開的窗戶,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他們能再快半分鐘,是不是就能堵住兇手?是不是就能讓潘子默少受點傷?

樓下很快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與警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刺破了小區的寧靜。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上樓,小心翼翼地將潘子默抬上去,緊急處理後匆匆下樓。

姜玉華看著擔架消失在樓道口,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隨即被更深的沉重淹沒。

趙風心正在檢查被掰壞的防盜網,指尖觸到冰冷的鐵網,上面還殘留著新鮮的劃痕:

“是強行掰開的,兇手力氣不小,應該是男性。”

她又指了指敞開的抽屜。

“現金和值錢的小東西都被拿走了,像是慣犯。”

姜玉華走到陽臺,向下望去,樓下已經圍了不少鄰居,警察正在疏散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牆根處的排水管上,看到上面有新鮮的擦痕和幾滴未乾的血跡,是兇手留下的。

“通知技術隊,重點勘查排水管和小區圍牆。

另外,調取所有監控,尤其是後門和圍牆附近的。”

“是!”

樓道里漸漸擠滿了人,技術隊的警員開始拍照取證,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緊張的氣息。

姜玉華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被翻亂的房間,看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想起接警時的漫不經心,想起買水時的片刻猶豫,想起紅燈前那幾秒鐘的等待。

如果沒有那些如果,是不是就能親手抓住那個兇手?是不是就不會有人受傷?

潘子默被送上救護車時,似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他知道,即使潘子默活了下來,有些東西也已經碎了。

那十七次虛假警報種下的惡果,終究以最慘烈的方式,結在了他們和這個受害者身上。

遲來的腳步聲,雖然趕上了最後一絲生機,卻沒能擋住那把刺向信任的刀。

救護車的鳴笛聲消失在街角時,技術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凌安帶著助手走進來,白大褂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顯眼。

他蹲下身,用鑷子夾起匕首上的血跡樣本,又仔細檢查了被掰彎的防盜網,指尖劃過那些新鮮的劃痕。

“匕首是常見的摺疊刀,刀刃寬度三厘米,上面除了受害者的血,還有另一處模糊的指紋。”

凌安頭也不抬地說。

“防盜網的變形痕跡顯示,兇手力量很大,且熟悉這種老舊建築的結構弱點。”

姜玉華站在陽臺,看著樓下警員在圍牆邊搜查,手裡捏著那枚從潘子默口袋裡找到的、螢幕碎裂的手機。

通話記錄停留在110的介面,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那是潘子默在恐懼中苦苦等待的時間。

“姜隊。”

趙風心拿著一張照片走過來。

“技術隊在排水管上提取到了幾枚腳印,尺碼44碼,和我們之前在小區附近監控裡看到的那個可疑男子特徵吻合。”

照片上的男子穿著褪色工裝褲,身形壯碩,正是高健。

姜玉華:

“通知各出口卡點,重點排查這個人。”

三個小時後,城郊的廢品回收站傳來訊息。

高健被巡邏警堵在了一個堆滿舊紙箱的角落裡,他口袋裡的金項鍊和平板電腦還帶著潘子默的體溫。

審訊室裡,面對鐵證,他沒做太多反抗,沙啞著嗓子交代了一切:

從出獄後的困頓,到盯上潘子默的緣由,再到行竊時的慌亂。

“我本來沒想殺人,警笛聲太近了,我怕他認出我……”

姜玉華站在單向玻璃外,看著裡面那個麻木的身影,心裡沒有破案的輕鬆,只有一片沉重的荒蕪。

潘子默在醫院搶救了六個小時,最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後背的傷口深及臟器,需要長期康復。

他醒來後的第三天,姜玉華和趙風心去了趟醫院。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白色的被單上。

潘子默側身躺著,後背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到他們進來,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視線。

“感覺怎麼樣?”

姜玉華拉過椅子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潘子默沒說話,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

“兇手已經抓到了,你的東西我們會盡快還給你。”

趙風心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

過了很久,潘子默才用嘶啞的聲音開口:

“……以前……對不起。”

姜玉華和趙風心都愣住了。

“那些報警……都是假的。”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就是……就是氣不過那些孩子搗亂……想讓你們來管管……後來就……收不住了。”

他說起那些被石子砸破的窗戶,被鞭炮炸壞的模型,說起鄰居的冷漠和自己的孤獨。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怨氣,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最終長成了傷害自己的荊棘。

“這次……真的有人要殺我時,我喊救命,鄰居沒人應……我知道,是我自己把路走死了。

你們來的時候,我其實……挺怕你們還是不信的。”

姜玉華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些甚麼,最終只化作一句:

“保護公民安全是我們的職責,之前……是我們鬆懈了。”

離開醫院時,趙風心看著樓下車水馬龍,忽然說:

“其實他也挺可憐的。”

“可憐不是撒謊的理由。”

警局的內部通報很快下來,沒有處分,只有一份長長的反思報告。

姜玉華在報告裡寫:

“每一次警情,都該被當作第一次那樣認真對待。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次狼來了,會是真的。”

潘子默出院後搬離了那個小區,聽說回了老家。

他臨走前託護士轉交給姜玉華一個東西,那枚被鞭炮炸壞的機甲模型碎片,用紙巾仔細包著。

小區的公告欄裡,“嚴禁報假警”的通知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張便籤,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對不起,和謝謝。”

沒人知道是誰寫的,風吹過的時候,便籤紙輕輕晃動,像一聲遲來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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