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攝影工作室,柳艾彼站在展廳中央。
三十歲的他已經在本地小有名氣,鏡頭下的人物總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像是能透過皮囊,捕捉到靈魂最細微的顫動。
“哥,喝口水吧。”
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柳艾彼回頭,看見柳如煙端著玻璃杯站在門口,白色連衣裙的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她今年二十五歲,眉眼繼承了母親的精緻,只是總帶著點怯生生的柔弱,像株需要依附藤蔓的菟絲花。
父母早逝後,兄妹倆相依為命,柳艾彼早已習慣了妹妹這樣安靜地跟在身邊,像他的影子,也像他的錨。
“快開展了,緊張嗎?”
柳如煙把水杯遞給他,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掃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柳艾彼接過水笑了笑:
“都是老熟人,有甚麼好緊張的。”
“沈姐還在忙呢?”
她輕聲問,視線越過柳艾彼,落在工作室角落。
沈清逸正蹲在地上整理畫冊,米色的襯衫被汗水浸得有些透,露出纖細的腰線。
聽到聲音,她猛地抬頭,臉上還沾著點灰塵,看見柳艾彼時眼睛一亮,慌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柳哥,畫冊都理好了,嘉賓應該快到了吧?”
她今年二十四歲,在工作室當了兩年助手,性格像夏天的向日葵,永遠帶著蓬勃的笑意。
柳艾彼總說她是工作室的活招牌,客戶見了她的笑臉,再挑剔的要求也會軟下來。
只有沈清逸自己知道,這份熱情裡藏著多少不敢說出口的心思。
她暗戀柳艾彼快一年了,那些對著鏡頭練習了無數次的表白,總在看到他溫和的眼睛時咽回去。
“應該快了,辛苦你了清逸,等結束請你吃飯。”
“真的?”
沈清逸眼睛更亮了,幾步跑過來,自然地幫他理了理襯衫領口。
“那我可要選最貴的那家。”
她的指尖帶著體溫,輕輕碰在他頸側,柳艾彼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旁邊傳來玻璃杯輕磕桌面的聲音。
柳如煙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桌邊,手裡的空杯子被她放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卻像淬了冰,直直落在沈清逸放在柳艾彼領口的手上。
沈清逸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上泛起紅暈,訕訕地說:
“我去看看門口有沒有人來。”
轉身快步走向門口,幾乎是逃著離開的。
柳艾彼沒察覺這瞬間的暗流,只以為是小姑娘害羞,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檢查展架。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剛才碰過杯壁的指尖慢慢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沈清逸領口的香水味她認得,是上個月柳艾彼去外國採風時帶回來的限量款。
她不喜歡沈清逸。
這個女人總是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看哥哥,會趁哥哥不注意偷偷整理他的器材,甚至敢在他生病時留在工作室過夜。
雖然柳如煙第二天一早就貼心地趕去送早餐,把沈清逸熬的粥倒進了垃圾桶。
“哥,我去下洗手間。”
柳如煙輕聲說。
柳艾彼頭也沒回:
“去吧,注意客人來了喊我。”
柳如煙走進洗手間,反鎖門,從包裡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映出她沒甚麼表情的臉。
她點開通訊錄裡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那是她上週在街邊報刊亭買的一次性手機卡,店主連她的臉都沒看清。
“是我,柳艾彼。”
打完這行字,她停頓了一下,刪掉,重新打:
“清逸,剛才人多沒好意思說。
我想了很久,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明天早上五點,江邊老倉庫,我在那裡等你。”
傳送。
資訊發出的瞬間,她彷彿已經看到沈清逸收到資訊時雀躍的樣子。
那個倉庫是哥哥以前拍廢棄題材時常用的取景地,沈清逸跟著去過幾次,對那裡熟得很。
她甚至能想象出沈清逸穿著漂亮裙子,踩著高跟鞋,滿心期待地走向江邊的樣子。
那裡的堤壩年久失修,晚上沒燈,風大的時候能把人吹得站不穩。
柳如煙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無辜又柔弱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個眼神冰冷的人只是幻覺。
她走出洗手間時,展廳裡已經來了幾個客人,正圍著柳艾彼說話。
沈清逸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拿著登記表,眼神卻一直飄向柳艾彼的方向,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手機剛才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偷偷看了眼預覽,心臟差點跳出胸腔。
柳如煙走過去,自然地站到柳艾彼身邊,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躲在他側後方,輕聲對客人說:
“各位慢慢看,我哥拍照可厲害了。”
客人們被她的樣子逗笑,紛紛誇柳艾彼好福氣,妹妹這麼乖。
柳艾彼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沒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正死死攥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那條傳送成功的資訊介面。
展廳裡的音樂輕輕流淌,快門聲和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暖黃的燈光把一切都照得溫情脈脈。
只有柳如煙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在暗處破土而出。
沈清逸還在偷偷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猶豫著,想回復一句好,又覺得太急切。
她完全沒注意到,角落裡的柳如煙正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極淡、極冷的笑。
三天後的清晨,江風裹著溼冷的潮氣,捲過濱江公園的蘆葦叢。
晨練的老人踩著露水慢跑,視線無意間掃過江面時,腳步猛地頓住。
渾濁的水波里,好像漂著甚麼東西。
那東西隨著水流輕輕晃動,淺色的衣料被泡得發脹,長髮像水草一樣散開。
老人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顫抖著掏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攝影工作室的門是被急促的敲門聲撞開的。
柳艾彼正在整理沈清逸留下的工作臺賬,聽到聲音時,他還以為是催片的客戶,直到看清門口穿警服的人,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柳艾彼先生嗎?我們是市刑偵隊的。”
姜玉華亮出證件。
“沈清逸女士於今晨被發現浮屍江灣,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柳艾彼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反覆閃過沈清逸最後那天在展廳裡的樣子。
她笑著說“要選最貴的那家”,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怎麼會……怎麼會變成浮屍?
“哥!”
柳如煙不知從哪裡跑出來,臉色蒼白得像紙,她一把抓住柳艾彼的胳膊,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清逸姐她……她怎麼會……”
話沒說完,眼淚就湧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看起來比柳艾彼還要崩潰。
姜玉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對兄妹。
柳艾彼是明顯的震驚和茫然,眼底的紅血絲混著難以置信。
而柳如煙,雖然哭得厲害,肩膀卻繃得很緊,指尖掐在柳艾彼的胳膊上,力道大得不像單純的害怕。
“我們需要去現場看看。”
柳艾彼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用力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我跟你一起去!”
柳如煙緊緊攥著他的手。
“哥,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江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藍白色的帶子在晨霧裡格外刺眼。
凌安正蹲在岸邊,戴著橡膠手套的手輕輕翻看著屍體旁的水草。
“姜隊。”
凌安抬頭,摘下口罩。
“死者沈清逸,女性,24歲。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三天前凌晨2點到4點之間。
死因是溺水,肺部有泥沙殘留,符合生前入水特徵。
但你看這裡。”
他用鑷子夾起死者的手指。
“指甲縫裡有少量白色纖維,不是水裡的植物,像是某種織物。”
趙風心蹲在旁邊拍照,聞言抬頭:
“掙扎過?”
“可能性很大。
而且她的手腕處有輕微勒痕,不明顯,但不是水流造成的。”
柳艾彼在警戒線外看到了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柳如煙死死扶住。
“哥,別看了……”
柳如煙的聲音哽咽,眼睛卻越過柳艾彼的肩膀,飛快地掃過岸邊的泥地,像是在確認甚麼。
姜玉華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柳先生,沈清逸失蹤前,最後一次見你是甚麼時候?”
“三天前,工作室開展那天晚上。”
柳艾彼接過水,手指抖得擰不開瓶蓋。
“她向我表白了,我……我拒絕了她。
她說想冷靜一下,就先走了。”
“她走的時候情緒怎麼樣?”
趙風心拿出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
“有點失落,但……還好,她還說明天會準時來上班。”
“你確定她離開後直接回了家?”
姜玉華追問。
“應該是……我沒送她,那天客人走得晚,我和我妹整理到半夜才回家。”
“柳小姐。”
姜玉華轉向柳如煙。
“你能確認,案發當晚你哥哥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柳如煙立刻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是的,我們一直在工作室整理東西,大概凌晨一點才離開。
我哥那時候心情不太好,說覺得對不起清逸姐……
其實……我有點怕說出來不好,但清逸姐最近好像在跟別人談戀愛,經常對著手機笑,會不會……會不會是感情糾紛?”
趙風心抬眼看她:
“你怎麼知道她談戀愛了?”
“我……我聽工作室的人說的。”
柳如煙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可能是我記錯了……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姜玉華沒再追問,轉頭對趙風心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到一邊,趙風心低聲說:
“柳如煙的話有點刻意,像是在引導我們往情殺上想。”
“先查沈清逸的通訊記錄。”
姜玉華望著渾濁的江面。
“還有,去柳艾彼的工作室看看。”
攝影工作室裡,警戒線已經撤了。
趙風心仔細檢查著每個角落,目光落在牆角那個半滿的垃圾桶上。
桶裡大多是廢照片和包裝紙,最底下壓著一團被踩扁的白色布料,邊緣露出一點毛茸茸的纖維。
“凌安,過來看看這個。”
趙風心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團布料夾出來。
凌安湊近看了看,又用隨身攜帶的檢測儀掃了一下:
“材質是羊毛混紡,和沈清逸指甲縫裡的纖維成分高度相似。”
趙風心皺起眉:
“柳如煙說案發當晚一直在工作室,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另一邊,姜玉華正在檢視沈清逸的辦公桌。
抽屜裡放著幾本攝影筆記,最後一頁的字跡有些潦草:
“他說想單獨聊聊,明天五點,江邊倉庫。”
沒有署名,日期正是案發前一天。
“姜隊,查到了!”
一名警員跑過來,手裡拿著沈清逸的手機鑑定報告。
“死者最後一條資訊是發給一個一次性號碼,內容是:好,我準時到。
傳送時間是案發前一天晚上十點。
那個號碼是三天前在濱江路的報刊亭買的,沒登記身份。”
江邊倉庫,五點,一次性號碼。
姜玉華把這些線索在腦子裡串了一遍,視線落在工作室牆上柳艾彼和柳如煙的合照上。
照片裡,柳如煙依偎在哥哥身邊,笑得一臉單純,可那雙看向鏡頭的眼睛裡,似乎藏著甚麼東西,被溫柔的表象蓋得嚴嚴實實。
“柳艾彼說他拒絕了沈清逸,如果沈清逸收到的資訊,是有人冒充柳艾彼發的呢?”
趙風心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照片:
“誰會這麼做?又為甚麼要選在江邊倉庫?”
“一個既知道沈清逸喜歡柳艾彼,又知道那個倉庫的人。”
姜玉華的指尖輕輕點在照片上柳如煙的臉。
“而且,這個人很清楚,柳艾彼會無條件相信她的話。”
柳艾彼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手裡捏著沈清逸的筆記本。
柳如煙端來一杯熱牛奶,輕輕放在他面前:
“哥,別多想了,警察會查清楚的。”
他抬頭看她,妹妹的眼睛紅紅的,還帶著哭過的痕跡,一如既往地柔弱。
可不知怎麼,柳艾彼的心裡突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那天晚上,她出去買止痛藥回來時,鞋子上好像沾著點溼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他怎麼能懷疑如煙?她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人。
柳如煙看著他眼裡的掙扎和最終的動搖,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快得像水面的漣漪。
她知道,只要她還戴著這副柔弱的面具,哥哥就永遠會站在她這邊。
而那個垃圾桶裡的手套碎片,不過是她故意留下的,一個看起來太明顯、反而會被當成巧合的破綻。
沈清逸的葬禮過後,攝影工作室沉寂了整整一週。
柳艾彼把自己關在暗房裡,顯影液的氣味混著菸草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他盯著相紙上沈清逸模糊的笑臉。
警方說她指甲裡的纖維和工作室垃圾桶裡的布料有關,可他翻遍了所有角落,也沒找到那團布料的來源。
“哥,該吃飯了。”
柳如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暗房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柳如煙端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白色的圍裙上沾著點麵粉,像是剛從廚房出來。
“我燉了排骨藕湯,你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柳艾彼沒回頭,聲音沙啞:
“放著吧。”
柳如煙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暗房裡散落的照片。
大多是沈清逸的工作照,有她舉著反光板的樣子,有她蹲在地上除錯相機的樣子,每張裡都帶著擋不住的活力。
她的手指悄悄蜷起,隨即又鬆開,走到柳艾彼身後,輕輕按揉他的肩膀:
“哥,清逸姐走了,你還要好好過日子啊。爸媽不在了,你要是垮了,我怎麼辦?”
溫熱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柳艾彼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動。
他關掉紅燈,暗房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妹妹纖細的輪廓。
“我知道。明天開始,工作室正常營業。”
重新開門的第一天,客人不多。
柳艾彼坐在前臺整理訂單,柳如煙在旁邊擦著相機鏡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下午三點,玻璃門被推開,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請問,柳艾彼老師在嗎?”
門口站著個年輕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懷裡抱著一個畫板。
“我就是。請問有甚麼事?”
“我叫蘇清寧,是藝術學院的學生。”
女孩把畫板抱得更緊了些。
“我……我想請您幫我拍組寫真,用於畢業作品集。
可是我……我暫時沒那麼多錢支付費用……”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要淹沒在空氣裡。
柳艾彼看著她泛紅的耳根,想起自己剛畢業時到處求人的日子,心裡軟了一下:
“拍寫真可以,但費用方面……”
“我可以做兼職抵償!”
蘇清寧立刻抬頭,眼睛亮了起來。
“我會打掃衛生,會整理器材,還能當模特助理!您看……”
柳艾彼沉吟片刻。
工作室確實缺個臨時助手,沈清逸的位置一直空著。
他看著蘇清寧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可以。
每週來三天,負責工作室的雜務,拍攝費用按工時折算。”
“真的嗎?太謝謝您了!”
蘇清寧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把畫板放在地上,彎腰鞠躬時,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動。
柳如煙坐在旁邊,手裡的鏡頭布停頓了一下。
她打量著蘇清寧。
洗得發白的褲子,舊帆布鞋,身上帶著廉價洗衣粉的味道,看起來和沈清逸那種明媚張揚的型別完全不同。
可不知為甚麼,看著女孩對哥哥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她指尖的鏡頭布突然被絞得變了形。
“那我明天就開始來上班!”
蘇清寧拿起畫板,又深深鞠了一躬。
“柳老師再見,柳小姐再見。”
她轉身離開時,柳如煙突然開口:
“同學,我們工作室的雜務很累的,你能行嗎?”
蘇清寧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我能行!我不怕累!”
看著女孩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柳如煙收回目光,對柳艾彼笑了笑:
“現在的學生真不容易。”
柳艾彼沒接話,低頭繼續整理訂單,沒注意到妹妹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
蘇清寧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她穿著乾淨的T恤牛仔褲,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裝著抹布和清潔劑。
“柳老師,今天我做些甚麼?”
“先把展廳的玻璃擦一下吧。”
柳艾彼遞給她一塊抹布。
整整一天,蘇清寧都在埋頭幹活。
擦玻璃、整理器材、給綠植澆水,動作麻利又仔細,連牆角的灰塵都沒放過。
傍晚收工時,她額頭上全是汗,卻依然笑著說:
“柳老師,我明天還來。”
柳艾彼看著被打掃得煥然一新的工作室,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他叫住正要離開的蘇清寧:
“等一下。”
蘇清寧回過頭,眼裡帶著疑惑。
“你的畢業作品,想拍甚麼風格?”
柳艾彼問。
“我想拍一組光影與身體的主題。”
蘇清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就是用不同的光線表現人體的曲線美……但我還沒找到合適的攝影師,很多人覺得太前衛了。”
柳艾彼想了想:
“明天下午有空嗎?我幫你試拍幾張。”
蘇清寧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可以嗎?可是……我的工時還沒抵夠……”
“算我額外送你的。畢竟是畢業作品,得拍得像樣點。”
蘇清寧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臉頰因為興奮泛著紅暈。
這一幕落在剛從外面回來的柳如煙眼裡,她手裡的購物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蘋果滾了出來。
“哥,我買了你愛吃的蘋果。”
她彎腰撿蘋果,聲音聽不出情緒。
“如煙回來啦!”
蘇清寧連忙打招呼:
“柳小姐好。”
柳如煙站起身,手裡握著一個蘋果,指尖用力,蘋果皮被掐出幾個淺淺的印子。
“同學辛苦了,留下來吃晚飯吧?”
“不了不了,我該回學校了。”
蘇清寧連忙擺手,拿起布包匆匆離開。
工作室裡只剩下兄妹兩人,柳如煙把蘋果放在桌上,突然說:
“哥,這個蘇清寧,好像對你有意思。”
“別亂說。人家只是想拍好作品。”
“是嗎?”
柳如煙走到他身邊,拿起桌上的訂單冊。
“可我剛才好像看到,她看你的眼神,和沈清逸以前很像呢。”
柳艾彼的臉色沉了下來:
“如煙,別總把人想那麼壞。”
“我只是擔心你嘛。”
柳如煙低下頭,聲音委屈。
“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不想你再受傷害。”
看著妹妹的樣子,柳艾彼的火氣又消了。
他嘆了口氣:
“好了,我知道了,會注意分寸的。”
他沒看到,柳如煙轉身去洗蘋果時,嘴角勾起的那抹冰冷的弧度。
試拍那天下午,蘇清寧按照柳艾彼的要求,帶來了幾件簡單的黑色吊帶裙。
攝影棚裡,燈光打在她年輕的身體上,勾勒出流暢的曲線。
柳艾彼舉著相機,專注地調整角度:
“再往左邊一點,對,肩膀放鬆。”
蘇清寧有些緊張,身體繃得很緊。
“柳老師,我是不是拍得不好?”
“挺好的。”
柳艾彼放下相機。
“只是太拘謹了。
可以想象自己在陽光下跳舞,自然一點。”
他走過去,輕輕調整她的肩膀:
“這裡放鬆,對,下巴微抬……”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鎖骨,蘇清寧的身體微微一顫,臉頰瞬間紅透。
柳艾彼立刻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說:
“繼續拍吧。”
躲在攝影棚外的柳如煙,透過門縫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裡攥著的臺賬本上,蘇清寧的名字旁,被她用鉛筆寫了個小小的賤字,又用力塗掉,只留下一團模糊的黑痕。
那天晚上,柳艾彼在暗房裡選片,蘇清寧的照片在顯影液裡慢慢浮現。
年輕的身體在光影裡舒展,帶著一種青澀又蓬勃的美。
他正看得入神,柳如煙端著牛奶走進來:
“哥,還沒弄好嗎?”
“快了。”
柳艾彼頭也沒回。
柳如煙的目光落在相紙上,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裡的蘇清寧半側著身,黑色的吊帶滑到肩頭,露出大片白皙的面板。
她突然笑了笑:
“哥,她這照片拍得真大膽,要是被她同學看到,會不會說閒話?”
柳艾彼皺了皺眉:
“藝術創作而已,別想歪了。”
“我就是隨口一說。”
柳如煙放下牛奶。
“對了,工作室的臺賬我幫你整理好了,放在桌上了。”
她轉身離開後,柳艾彼心裡有些煩躁。
他知道妹妹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他更清楚自己只是在完成一次正常的拍攝。
他拿起一張洗好的照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了專用的資料夾裡。
第二天,柳艾彼發現臺賬本放在前臺最顯眼的位置。
他隨手翻開,目光突然頓住。
蘇清寧的名字旁,不知被誰用紅筆寫了特殊抵償四個字,字跡娟秀,像是柳如煙的筆跡。
他心裡咯噔一下,正要去問妹妹,蘇清寧卻推門進來了。
“柳老師,今天有甚麼活嗎?”
柳艾彼把臺賬本合上,壓在檔案下面,強裝鎮定:
“先把昨天的器材歸位吧。”
蘇清寧應了一聲,轉身去整理攝影棚。
柳如煙從廚房走出來,端著兩杯檸檬水,笑著對蘇清寧說:
“同學,喝杯水吧,看你熱的。”
蘇清寧接過水杯,說了聲謝謝,轉身時,不小心撞翻了旁邊的器材架,金屬支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哎呀!”
柳如煙驚呼一聲,連忙去扶。
“沒砸到你吧?這些器材可貴了,要是摔壞了……”
“對不起對不起!”
蘇清寧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去撿散落的零件。
柳艾彼走過來:
“沒事吧?小心點。”
“哥,你看她毛手毛腳的,要是把相機砸了,她賠得起嗎?”
蘇清寧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圈慢慢紅了。
“我……我會賠的……
我可以多做些工時,或者……或者我可以……”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柳艾彼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還有一絲不該有的悸動。
他知道這不對,卻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不用,下次注意就好。”
柳如煙看著哥哥的側臉,又看了看蘇清寧低下頭時露出的纖細脖頸,嘴角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她端起水杯,指尖劃過杯壁,像是在計算著甚麼。
那天晚上,蘇清寧離開後,柳如煙對柳艾彼說:
“哥,我今天看到蘇清寧在畫室門口徘徊,好像在等你。”
柳艾彼正在收拾相機,聞言動作一頓:
“她等我幹甚麼?”
“誰知道呢,也許是想……用別的方式抵償吧。”
柳艾彼的臉沉了下來:
“如煙!”
“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柳如煙委屈地別過臉。
“反正我就是覺得她不對勁,你自己小心點。”
柳艾彼沒再說話,但妹妹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蘇清寧消失的方向,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單薄。
而他不知道的是,柳如煙已經從工作室的考勤記錄裡找到了蘇清寧的課表,知道她每週三晚上會去學校附近的廢棄畫室練畫。
那個畫室在老教學樓的地下室,沒有監控,晚上幾乎沒人去。
柳如煙站在鏡子前,摘下白天溫柔的面具,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沈清逸的教訓還不夠,又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也好,這次她會做得更乾淨些,讓哥哥徹底明白,誰才是他身邊唯一該存在的人。
她開啟衣櫃,最底層壓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和蘇清寧穿的那雙很像。
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就等著合適的時機,送給這位特殊抵償的學生一份大禮。
夜漸漸深了,工作室的燈逐一熄滅,只剩下暗房裡還亮著一盞紅燈,映著相紙上蘇清寧年輕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