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昇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都戛然而止。
工業園區？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讓在場眾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下戶溝鄉地處偏遠，世代以農業和零散的服務業為主，別說工業基礎，就連像樣的加工廠都沒幾家，這時候要建工業園區，簡直是天方夜譚！
做記錄的秦文眉頭擰成了疙瘩，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梁濤、馬萬里等人更是不約而同地看向何凡，目光裡帶著擔憂，誰都清楚，這根本不是甚麼發展機遇，而是一塊燙得不能再燙的山芋，搞不好就要引火燒身。
可沒等何凡開口，唐振天已經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話茬，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王書記，您真是高瞻遠矚！咱們富康縣本身工業基礎紮實，現在就缺一個集中管理的園區來整合資源，下戶溝鄉靠近高速公路，地理位置得天獨厚，這絕對是造福全縣的好決策！”
餘曉麗和盧大山連忙跟風附和，唾沫橫飛地誇讚王東昇的決定 “英明偉大”“極具戰略眼光”，話裡話外都透著急於表忠心的迫切。
王東昇端著水杯，悠哉遊哉地看著何凡，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你小子不是能折騰嗎？不是有上級撐腰嗎？那這個工業園區你就接著！幹好了，是我這個縣委書記決策有方、知人善任，政績全算我的；幹不好，正好抓你的把柄，看我怎麼收拾你。
何凡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微微頷首，語氣誠懇：“王書記的決策高屋建瓴，我堅決擁護、全力落實。我的初步想法是，建議成立鄉工業園區專項工作領導小組，由唐振天同志擔任組長，餘曉麗、盧大山同志擔任副組長，三天內拿出初步方案報縣委審批。”
這話一出，王東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萬萬沒想到，何凡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皮球踢了回來，而且理由挑不出半點毛病，建園區這麼大的事，報縣委批准是程序正義，誰也說不得閒話。
按理來說，縣級層面也應該成立領導小組，縣委書記、縣長都應該擔任組長。
可王東昇壓根沒想過建甚麼工業園區，他只是想為難何凡。
唐振天、餘曉麗、盧大山三人更是直接慌了神，臉上的諂媚笑容僵住，眼神裡滿是慌亂。
他們剛才附和，不過是想在王東昇面前刷好感，哪裡真的想接這個爛攤子？
要是王東昇點了頭，他們可就騎虎難下了！
唐振天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窘迫：“額，何書記，這可不行。這麼重要的工作，我當組長不合適，還是得您親自牽頭，我來協助您，呵呵。”
“振天同志，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何凡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 “循循善誘”，“剛才你對王書記的方案如此贊同，我還以為你早已胸有成竹、躍躍欲試了。況且王書記剛才也說了，要把你作為鄉長來培養，這麼好的機會，你可得抓住，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來才行啊。我現在書記、鄉長一肩挑，鄉里大小事務千頭萬緒，都要我操心，你作為我的副手，理應主動擔當作為，怎麼能往後退縮呢？”
梁濤、馬萬里、秦文等人強忍著笑意，低頭抿著嘴，何凡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唐振天，又把責任穩穩地推了回去，簡直絕了。
餘曉麗和盧大山坐立不安，像身上爬了螞蟻似的，想說甚麼又找不到由頭，只能急得抓耳撓腮。
唐振天嘴巴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手。
他知道，今天自己為了討好王東昇，已經徹底和何凡撕破了臉，騎虎難下。
為了那個近在眼前的鄉長職務，他必須站在何凡的對立面，因為他堅信，王東昇不喜歡何凡，只要自己投其所好，遲早能取而代之。
王東昇看著眼前的局面，心裡暗自嘀咕：這小子果然難纏，我丟擲的難題，竟然被他瞬間化解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乾預：“我覺得小唐說得對，何凡同志，工業園區是關乎全縣發展的大事，你這個鄉黨委書記必須親自牽頭，才能體現重視程度。”
何凡倒也乾脆，立刻點頭答應：“好的，王書記。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掛名組長，振天同志擔任常務副組長，全權負責園區籌備的各項具體工作；餘曉麗、盧大山同志任副組長，協助振天同志做好宣傳動員、協調對接等日常工作。”
他對王東昇的要求來者不拒，卻始終死死咬住唐振天、餘曉麗、盧大山三人，把實際責任都壓在了他們身上。
這下王東昇也不好再強行干預了，他總不能明著說 “不行，必須讓何凡自己幹”，那樣的話，打壓報復的目的就太明顯了，傳出去影響不好。
算了，今天這一趟也沒白來，至少給何凡製造了三個明面上的對手。
以後有的是機會，只要他犯一點小錯，自己就能借題發揮，收拾他還不是遲早的事？
他才不管唐振天幾個蝦米的死活，反正完不成，只要能連帶著把何凡拖下水，這三個人就死得其所。
王東昇瞥了一眼唐振天、餘曉麗、盧大山三人那帶著哀求的目光，突然笑了笑，站起身來：“反正工作已經安排給你了，具體怎麼分工，你自己看著辦。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工業園區的方案必須在年內透過縣委審批。”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外走，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
何凡起身相送，姿態做足：“王書記，我們已經安排了便飯，簡單吃點再走吧？”
“不吃了，縣裡還有事。” 王東昇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很快就消失在了會議室門口。
何凡回頭，眼神銳利地掃過眾人：“大家在會議室稍等片刻，我送完王書記就回來。”
唐振天本來也想跟著去送送王東昇，趁機再表表忠心，可對上何凡那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後，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緩緩坐了回去，臉上滿是不甘。
送走王東昇後，何凡臉上的客套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回到會議室，一屁股坐在了剛才王東昇坐過的主位上，氣場逼人。
“秦文，”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今天的會議記錄，必須一字不落、原汁原味地做好。包括王東昇書記的講話、各位委員的回應，還有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準確記錄，不能有任何遺漏或修改。”
秦文連忙點頭：“好的，何書記，我一定照辦。”
“另外，為了貫徹落實王書記的工作安排，正式成立下戶溝鄉工業園區建設工作領導小組。”
何凡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唐振天三人身上，“我任組長，唐振天同志任常務副組長，全權負責園區籌備的各項具體工作；餘曉麗、盧大山同志任副組長，協助常務副組長開展工作。相關組員從三位副組長分管的科室和部門中抽調，務必在一天內組建完成，三天之內拿出初步方案。大家有沒有異議？”
梁濤、馬萬里、李文訓等委員紛紛表態：“沒有異議，堅決擁護何書記的安排！”
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工業園區專案就是個無底洞，誰接誰倒黴，現在有人主動 “頂雷”，他們自然樂意順水推舟。
唐振天、餘曉麗、盧大山三人看著眾人一致同意的態度，頓時感到孤立無援，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悔意。
可一想到王東昇對何凡的不滿，他們又覺得，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何凡對著幹，或許還能得到王東昇的重視和提拔。
尤其是唐振天，今天已經徹底暴露了野心，被王東昇畫的大餅牢牢套住，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要跟何凡鬥爭到底。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語氣竟然有幾分模仿王東昇的威嚴：“何書記，我認為這樣的安排有點不妥。”
在班子會議上公然反對 “一把手”，而且態度如此傲慢，何凡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看來，不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他還真以為自己有恃無恐了。
“秦文，做好記錄。” 何凡冷冷地說，“唐振天，你想清楚了再說，哪裡不妥？”
唐振天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我是分管黨建和政法工作的副書記，而工業園區建設屬於經濟建設範疇。我認為，工作分工應當與責任分工相匹配，讓我來牽頭經濟類工作，恐怕難以勝任，也不符合組織原則。”
餘曉麗和盧大山聞言，眼前一亮，連忙出言支援：“唐副書記說得對，分工明確才能提高效率，跨領域安排工作確實不太合適。”
“是啊何書記，我們分管的都是宣傳、統戰這些領域，對工業建設一竅不通，怕耽誤了大事。”
就連李文訓等人也隱隱點頭，覺得唐振天說的確實有道理，官場講究分工明確，跨領域安排重要工作，確實有些不合規矩。
梁濤和馬萬里頓時緊張起來，他們是政府班子的核心成員，要是唐振天等人推掉了，這個爛攤子很可能就落到他們頭上了。
兩人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反駁的理由，一邊緊張地看著何凡，盼著他能穩住局面。
何凡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水杯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第一，剛才王東昇書記已經預設了我的分工安排，這是縣委主要領導的間接認可，難道你覺得王書記的判斷有問題？”
一句話，直接把唐振天的嘴堵死了，他再狂妄，也不敢質疑縣委書記的判斷。
“第二，要說責任分工，我一個鄉黨委書記，現在還兼任著鄉長的職務，包攬了黨委和政府的全部工作，按照你的邏輯，這是不是也不符合組織原則？”
何凡的目光銳利如刀，“你作為我的副手，協助我開展工作是你的職責所在，我安排你負責一項重點工作，你不僅不主動擔當，反而找藉口推諉，這就是你所謂的‘勝任’？”
唐振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三，王東昇書記金口玉言，明確說了要把你作為鄉長來培養，讓你好好幹，拿出成績。” 何凡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 “循循善誘”，“我這是在給你創造機會，讓你在重要工作中錘鍊能力、積累政績。不然的話，就算組織上真的考慮提拔你，你拿不出像樣的成績，同志們能信服嗎？其他鄉鎮的幹部能服氣嗎？到時候談話推薦的時候，我這一票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這三點理由，層層遞進，既站得住腳，又堵死了所有反駁的空間。
尤其是最後一句話徹底把眾人拿捏的死死的。
按照組織原則，所有班子成員提拔都要談話、測評，而何凡的談話則是佔了很大的分量，這也是黨委書記的“特權”。
梁濤和馬萬里立刻反應過來，連忙出言附和：“何書記說得太對了！這真是為唐副書記考慮得太周到了。我作為常務副鄉長，都沒這個待遇，真是羨慕唐副書記啊，既得到王書記的器重，又被何書記委以重任，我看用不了多久，唐副書記就能正式接任鄉長了！”
馬萬里也跟著說道：“唐副書記是從縣直機關下來鍛鍊的優秀幹部，也是縣委組織部重點培養的物件，下一步接鄉長是板上釘釘的事。現在王書記又專門給你安排了這麼一個大專案，這可是送上門的政績啊，別人求都求不來，唐副書記可得好好珍惜！”
兩人一唱一和，把唐振天架在了火上，現在要是再推諉，就等於承認自己沒能力、不想進步，甚至是不給王東昇和何凡面子。
馬萬里的表演堪稱精彩，語氣誇張得恰到好處，字裡行間的諷刺藏都藏不住，何凡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馬萬里，倒是個懂得審時度勢、還自帶點幽默細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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